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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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林暮剛把信息發給中介不到兩天,那邊就打來電話,說有買家看中了。

他沒想到能有這麽快,接到電話的時候感覺被閃了一下,沈默許久後,問那邊什麽時候簽合同,他好提前準備一下,把東西搬出去。

那邊說不急,買家在異地,過幾天回來。但臨掛之前也囑咐林暮一句,讓他別落東西,說這種非異地買家收了鑰匙再想往出拿東西不好拿,林暮道了聲謝。

掛斷電話,林暮靠在床頭環視四周,如果之前不舍的情緒只有一半,現在算是達到了頂峰,不考慮現實因素,他甚至有種把電話打過去反悔說不賣了的沖動。

嘎吱嘎吱響的床,布滿劃痕的簡易木桌,轉不開身的洗手間,每一處都有他們兩個生活過的影子。

算了,決定了就沒什麽好後悔的,反正他也後也不見得會回來生活。

林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轉身好幾次,最後小憩一會,睡醒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其實很少,就床底還剩幾箱舊物,大部分是他媽媽的,是他原來被繼父那邊親戚趕出來之後扔在門口的那包行李。

原本沒有打開的必要,直接搬走就好了,因為林暮過去一直不願看到裏面的東西,怕睹物思人想起母親。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今天突然生出想要看看的想法。

快十年了,過去太久,久到他都忘了裏面有什麽,趁著這次機會,沒用的東西扔掉好了,留著也沒什麽用。

擦去箱體表面厚厚的灰塵,林暮找來刀將膠帶劃開,最先露出來的是一盒未拆封的五彩積木,他放到床上,繼續往下翻。這個箱子裏面一半是玩具,一半是當年媽媽跟繼父給弟弟買的衣服,有好些連標簽都沒拆,裏面摻雜著一些嬰兒用品。

林暮看著床上那堆東西,合上眼睛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完全忘記那個弟弟長什麽樣了。

想了一會他才反應過來,原來當年媽媽根本沒讓他看弟弟,他不是忘了,只是單純的沒見過。

繼父有一次偷偷帶他去看,半路被正在削水果的媽媽發現,她發了瘋一樣,嘴裏不停念叨著“別想丟走我的孩子”,沖過來就捅了他一刀,當時在場的誰都沒反應過來。

媽媽看到他的衣服染紅,當即尖叫一聲暈了過去,林暮也呆住了,他只感覺有什麽涼涼的東西,鉆進了肚子,痛感過一會才傳到腦子裏,冷汗刷地就從身上冒出來,繼父按著傷口,告訴他別怕,後面發生了什麽林暮失去意識,全都不記得了。

那次以後他回到家基本都躲在房間裏面不出去,因為媽媽見到他總是會尖叫流淚,他害怕,怕再經歷一次痛苦,也怕見到媽媽的淚水。

林暮隔著衣服摸上腰間那個疤,哪怕畫面已經模糊了,恐懼的心情依然鮮明。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呼吸變得有些沈重。

床上的東西團寶好多能用,林暮挑挑揀揀,把壞掉的玩具跟衣服放一邊,好的重新裝回箱子裏。

有一個已經開封的箱子,之前他翻過,裏面裝的是日常用品,跟弟弟的那些小被子小床單。

護膚品化妝品之類的過去這麽久早就過期了,林暮找出個袋子,連壞掉的嬰兒用品一塊裝進去,放到地上。

稀奇的是他在裏面發現了一本厚厚的,上了鎖的日記本,林暮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他從不知道媽媽會有寫日記的習慣,從側面看過去,有大半的紙張顏色稍深,代表是寫過字的。他試了一些關鍵數字,包括媽媽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她跟繼父的結婚日期,全都不行。

除去這些林暮也想不到什麽其他的,糾結了一會,還是選擇尊重媽媽的隱私,不願意暴力拆開,於是輕輕放到一邊,想著晚點出去買個袋子封上,以免回到山裏的時候保存不當受潮。

最後一個箱子裏面是媽媽的衣服,打開一水的白襯衫,除了白襯衫就是半身裙或者牛仔褲,媽媽的穿衣風格很素,她很白,長得幹凈,適合穿這些。

林暮有點想不起她的長相,只記得她是整個村裏最好看的人,陳老師也好看,但沒媽媽好看。

這點從張叔見了她後就對她一見鐘情能看出來,包括後面他們定居縣城生活,也有很多追求者出現,報道出來後更是有許多趨之若鶩的“好心人”上門,主動提出想要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媽媽無一例外全都拒絕,但不知道為何,她最後偏偏對繼父動了心。兩個人從見面到結婚,前後不到半年,發展飛快。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感情的事怎麽能用時間來衡量呢?驚鴻一瞥耽誤一生的事向來不鮮見。

箱子最底下有一件泛黃十分嚴重的白襯衫,樣式是最基礎的那種,但跟箱子裏其它襯衫相比,版型和做工明顯更好一些,走線規整,連個多餘的線頭都看不見,摸起來的料子也很不一樣。

林暮不由得掏出來仔細端詳,他小時候不懂區分,看不出來好壞,但現在明顯知道——這不是山裏能出現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似乎佐證了媽媽當年面對外界所說的——她是被拐進山裏的。

林暮捧著這件襯衫,像捧著什麽重如泰山的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比小的時候成熟,時間淡化那些濃重的情緒,林暮便能更幹凈的將自己摘出來,作為一個旁觀者去審視小時候的記憶。

於是他不能再清楚的明白當年他看到的,參與的那些行為代表著什麽,那是一個渴望自由的女人被活生生禁錮住的前半生。

所以這麽多年來他從來不恨,哪怕要恨,也只恨自己。

媽媽對他說過——“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自由了。”

林暮脫下身上的短袖,穿上這件留下許多“痕跡”的襯衫,走進洗手間。

把過長的劉海從中間分開,露出一張完整的臉,鏡子裏面的人清秀,昳麗。他這幾年裏長得愈發像媽媽,開始變得不愛照鏡子,頭發越留越長,仿佛這樣就能遮蓋住一些讓他聯想到過去的東西。

林暮其實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麽媽媽要留著這樣一件承載著屈辱回憶的舊衣服,見到的時候不會難受嗎?畢竟她一直想斬斷跟過去的一切聯系,其中甚至包括自己。

可除了這件衣服的主人,沒人能弄清楚了。

接水洗了把臉,林暮找回一點精神,兩手捏著衣服邊緣向下扯,將衣服抻平。

忽然,他右手手指摸到衣緣內側一塊凹凸不平的花紋,把邊緣翻過來看,發現裏面似乎有一小塊類似刺繡的圖案。

這樣穿在身上,圖案是反過來的,看不出是什麽內容,林暮把衣服脫下來,平鋪在床上。

衣服內側邊緣用白色泛黃的線,以緞面繡的針法縫上了經過特殊設計的花體英文,就算這件衣服質量好,也洗過太多次,磨得有些花,林暮乍一看沒分辨出來。

這個圖案光看衣服外面完全看不出來,證明這個刺繡是在鎖邊之前就縫好藏在裏面的,會不會是哪個品牌的LOGO

林暮跟媽媽不親近,對她了解甚少,此時他突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如果媽媽真的是被拐的,她為什麽沒有在逃出大山後嘗試去找自己親生父母呢?

剛出來的第一年他幾乎二十四小時跟媽媽生活在一起,可以肯定媽媽絕對沒找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相關行為都沒有。

這件衣服會不會跟媽媽的身世有關?

林暮趕緊拍照,將圖片上傳到網上識圖搜索,可搜索結果只顯示出一些刺繡相關的圖片,沒有其他有效信息。

他有些挫敗,思索過後,決定死馬當活馬醫,直接把圖片發到網上提問。網上人多,肯定比他這個一件衣服穿到破什麽品牌都不認識的人強。

·

林暮將房子收拾好後給中介打了電話,問對面什麽時候簽合同,中介語氣為難:“這個我也不知道啊,那邊說是工作的事還沒處理完,我天天打電話催呢,催的都不好意思啦!昨天說就這兩天了,您看這樣行不,我讓公司其他人人幫忙一起催著點?您把心放肚子裏唄,差不了,買家定金都交我們這咯!”

他問中介能不能辦委托,自己想提前回山裏一趟。主要山裏還剩幾個無家可歸的女孩,大的帶小的,住在他家裏。她們得自己煮飯,林暮不放心,不知道臨走前留下的食物現在還有沒有剩。

中介很為難,說對面要求過,只接受面簽,當面給現金。

林暮感覺奇怪之餘也不好說什麽。

又過了兩日。

他接到中介通知面簽的電話,對面語氣十分歡快:“誒唷,可算把買家給盼來了,您快過來吧!記得帶上身份證戶口本和房產證明啊!”

林暮道謝,掛斷之前對面突然想起什麽,補充了一句:“誒誒誒,先別掛先別掛!我今天看到買主,覺得眼熟,突然想起個事!您記得前兩年想跟您買房的人不?當時您不同意,記著吧?”

林暮嗯了一聲。

對面說:“嘖!這不是巧了,今天來的買主就是上次那個!想不到吧?哈哈哈,關註得有好幾年啦,可算讓他等著了!”

林暮也很意外,房東當初就是委托這家中介掛的房源,打電話通知他後這個事後,他第一時間請假回來辦手續,行動很快。

房子買到手沒兩天,中介突然問他想不想賣,有人願意出他買入價高三倍的價格買,林暮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他笑笑,這還真是讓人等著了。得知小屋下一個主人很執著,他莫名感覺心裏變得舒坦了些,忍不住有點好奇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

把中介短信中提到的那些資料跟證件準備好,林暮離開家,他路過走了千百次的院子跟胡同,恍惚間想到,今天過後,他跟這裏就再也沒有關系了。

他抱著最後一天留在這裏的心態,將每一寸都看得很認真,包括一路上沿途的風景。

中介門臉不大,林暮在旁邊的超市買了幾瓶水,想著等會進去人手發一瓶表示感謝,不管怎麽說,這些人都幫他解決了困難。

他拎著一兜飲料推開玻璃門,跟他聯系的業務員率先走過來,擠出一臉笑:“林先生來了!誒呀,我們這什麽水都有,林先生真是客氣了。”

業務員把那兜飲料放在桌子上,伸手介紹道:“這位就是咱們的買方,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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