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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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陳淮今天穿著常服短袖,頭發很自然地垂順下來,與在京北那時候感覺很不一樣。

他在林暮發呆時主動起身,向他伸手,問候道:“好久不見。”

有很久嗎?林暮想,不過四五天而已。

他僵硬地擡起胳膊,半路想起什麽,頓了頓,想要落下,卻被主動握上來的陳淮截住。

林暮皺著眉,歪了歪頭。

怎麽回事,大少爺的潔癖沒了?亦或是他那天喝多之後以毒攻毒把人治好了?

林暮正楞神,手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他這才反應過來,悶聲回了對方一句“好久不見。”

中介看了看反應奇怪的林暮,又看了看大方得體的陳淮,最後一拍手,嘆道:“你們認識呀!誒呀,這事弄的真有意思,你倆咋沒直接聯系呢?”

陳淮手還沒松,淡淡回了句:“他不知道是我。”

做中介這行的都是人精,倆人這的狀態一看就有事,指不準是什麽鬧過矛盾的朋友,不該問的少問,他呵呵一笑,忽略二人握了很久的雙手笑道:“認識這事就好辦啦,來,咱們再覆印一份證件,然後核對合同清點尾款,走完流程就可以到房產局辦理過戶手續啦。”

中介走在前面,往更裏面的辦公室帶路,林暮掙了掙手,看對面的人還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不禁壓低聲音斥道:“幹嘛?松手!”

陳淮慢條斯理地觀察了幾秒對方氣急的表情,笑笑,方才放開手,十分紳士地彎腰,伸手做出“請”的動作。

不知道這人是吃錯了什麽藥,林暮握了握被抓到發麻的手掌,跟著中介走了,沒管他,陳淮不緊不慢地緩步跟過去。

等該簽的合同簽完,中介把各自過戶需要的資料列好打印給他們,陳淮卻突然說“不用過戶了”。

在場另外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他:“什麽!?”

林暮攥緊文件袋,猛地站起來,眉毛擰在一起,又問:“什麽意思?”

陳淮說:“錢你帶走,過戶手續不急辦。”

“為什麽?”

陳淮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很坦然:“戶口本原件沒帶。”

……真***離譜。

“你來簽合同之前中介沒告訴你?”

中介一看這火燒自己身上了,馬上把自己摘出來,語速很快地解釋:“告訴了告訴了我們都發短信——”

“留的助理手機號碼。”陳淮沒讓中介說完。

“那助理沒給你說?”

“說了。”

“說了為什麽不帶!”

“來出差,飛機落地才收到短信。”

中介弱弱出聲提醒:“可以快遞——”

陳淮側目,冷冷掀起眼皮,插嘴的人霎時噤了聲。

林暮只感覺自己被耍了,提前好幾天就定下的事,怎麽可能想不起來帶證件——除非陳淮一開始就沒想過真的要買這個房子。

或許他只是因為那三千萬的事心裏不痛快,過來找他麻煩。

林暮不想再因為這些事浪費回山裏的時間,把文件袋扔在桌子上,看著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翹起二郎腿的陳淮,聲音壓得很平靜,問:“這房子,你到底想買還是不想買?”

陳淮不置可否,視線移動至林暮身旁放著尾款的黑色LV郵差包,這包的價值遠比這套房子高。

“尾款不是已經付過了?”

林暮抿抿嘴,要不是他急用錢,絕對要把這兜錢仍陳淮臉上,他坐在那氣定神閑的樣子太欠揍了。

兩個人陷於僵局,中介適時出面調解道:“要不二位看看這樣行嗎,兩種解決辦法,第一種:我們可以延遲辦理過戶,簽一份補充協議,將資金凍結到銀行;第二種,我們這邊扣除中介費用,退出此次交易,反正您二位也認識,可以自行商——”

“選第二種。”陳淮先林暮一步說出口。

林暮心裏也是這樣想的,他不能再等了,原本擔心陳淮會不同意,沒想到他比自己決定的還快,這樣的解決方案最好。

他點點頭,說:“那還是麻煩您幫我們起草一份補充協議吧,這樣對陳淮……陳先生也有保障一點。”

中介爽快答應:“好嘞,我們這邊有現成的——”

“不用,”陳淮站起來,輕輕掃了掃衣擺,“如果你非要這麽個形式,我讓公司那邊準備。”

林暮摸不準陳淮這是什麽意思,沒吭聲。

“走吧,”陳淮向外走了兩步,回頭看看原地罰站的林暮,挑眉道:“前任房主不帶我看看房?”

特麽的,林暮捏緊了拳頭——他現在真的很想揍人。

倆人走到路邊,陳淮走著走著,慢了林暮一步,他看著林暮的背影,襯衫下凸起的蝴蝶骨清晰可見,不禁在心裏默念:又瘦了。

林暮站在馬路沿上,跟他視線堪堪齊平,回頭有點不爽地問他:“你家車呢?”

陳淮楞了一下,輕咳一聲:“我出差,不帶司機。”

“噢。”林暮應了一聲,路邊站著的功夫過去好幾輛空的出租車,每輛車到他倆旁邊都會點腳剎車,見兩個人沒反應,又一腳油門竄出去。

林暮眨了眨眼,身上斜掛著那個沈甸甸的包,墜的不舒服換了個方向,北城的夏天也是熱的,只有吹拂而過的風中裹挾著絲絲縷縷的涼意。

他斜著眼睛瞄陳淮,氣還沒消,被外面的高溫燒的愈加熱烈,所有怒氣匯聚成一個想法——不想浪費錢給這人打車。

把劉海撥開一點,用手扇扇風,林暮往左轉頭,看到遠處紅綠燈對過的公交車,頭也沒回地問:“哎,公交車坐不坐。”

旁邊的人沒說話,林暮心想“果然”,忍不住嗤了一聲,說:“不想坐就改天唄,反正我沒帶打車錢——”

“坐。”陳淮說。

什麽?

林暮轉頭,睜大了眼睛,眉間那顆小痣隨著他的睜眼的動作微微往上跳躍。

“你能行嗎,可別逞強……”嘴裏說著,公交車卻已經到跟前了,發出打開車門的吱嘎聲。

像是為了證實自己沒問題,陳淮擡腿就邁上去,林暮跟在他後面也走上去。

大少爺上車就往後面走,林暮投錢的時候司機師傅不忘提醒他:“前面那個小夥子跟你是一塊的不?他沒給錢呢啊!”

林暮嘴上附和著“是是是”,從兜裏摸出一把零錢,兩元一位,他兜裏恰巧只有三張一塊的,林暮嘖了下,只得塞張五塊的進去。

從這到家打車也就六塊錢,他心疼了一秒鐘,順著車輛起步的提示往裏走。

四周很多空位,陳淮就站在車廂中間,哪哪都沒碰,眉頭緊蹙,嫌棄的情緒呼之欲出。

“又不是沒坐過。”林暮小聲嘀咕,沒搭理他,自己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過了沒幾秒,身旁衣服帶起一陣風,陳淮坐到了他身邊。

林暮轉頭,看到陳淮臉上還是那副很難受的模樣,臉都有點發白了。

他吞咽了一下,往前探身,看著陳淮的臉,小聲問道:“你……你沒事吧?”

陳淮垂著長長的睫毛,搖了搖頭,下顎線繃得很緊。

不知道怎麽回事,林暮看著他這模樣怪可憐,感覺自己像那欺負白雪公主的惡巫婆似的。

坐個公交車而已,再難受能難受到哪去,林暮扭頭不看他,呆滯地盯著窗外。

他心裏還憋著氣呢,不光是今天的,還有之前去京北的,好多次,好多氣,都堵在胸口,壓得他也難受。

長大能磨平一個人外在的棱角,讓刺猬變得不那麽紮人,但改變不了人骨子裏的倔。

林暮的脾氣真算不上好,他拗的很。只是太容易被哄,也太容易消氣了,所以才常常顯得像個很平靜的人。

他對外人大部分的時候沒脾氣,別人覺得他暮氣沈沈,是因為沒人能入他的眼,壓根沒被他放在心上。

生氣了如果沒人哄,他也能氣上很久。

林暮往外面一直瞧,這幾年來路兩旁的商服很多換了招牌,綠化帶改變了花樣,還建起了幾座高層。

旁邊有人的時候看風景,跟沒人的時候看風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沒人的時候看什麽都一個樣,有人之後看什麽都覺著新鮮,公交車即將路過他上班的酒店,林暮突然想看看那個小廣場變成什麽樣了,他一轉頭,跟不知不覺靠近他的陳淮碰了個對臉,兩人鼻尖都撞到一起。

幾乎在一瞬間,林暮的身上爬滿了雞皮疙瘩,空調的涼風順著襯衫領口往裏鉆,每一根汗毛的變化都變得那樣清晰。

他不敢說話,因為怕他只要一張嘴,兩個人的嘴唇就能碰上——

隨著喉嚨滾動,公交車猛地一個剎車,陳淮伸手按住玻璃支撐身體,整個人順著慣力撲到林暮身上,頭就在他頸邊。

呼吸打在耳朵跟肩膀上,薄薄的布料什麽都阻隔不住,林暮的耳朵開始發燒。他簡直變成了一座石化的雕塑,胳膊放在腿上,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

半晌後,林暮忽然聽見耳邊陳淮很輕地笑了一聲,他剛要說些什麽——

陳淮突然卸下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徹底交付到林暮肩上,整張臉隔著襯衫貼上去。

呼吸間都是林暮身上的味道,那種渾身爬滿了蟲子般的惡心不適感終於減輕。

林暮感覺一邊肩膀被陳淮的鼻吸染得發熱,下意識縮了縮,陳淮伸手攥住他的衣服,像是很脆弱似的低聲說了句:“別動。”

對面車窗裏的景物在向左移動,那個小商場已經過去了,但又重新出現了其他熟悉的地標。

林暮感受著此時此刻無比真實的觸感,無論是呼吸也好,還是衣料下墜的牽扯感也罷,這些都是陳淮重新回到這裏的證明——他們真的,真的,重新回到這裏了。

高三下學期那年,他返回學校時,林望月已經請了病假休學,桌肚裏面的書都忘了拿走,張希顏跟王媛雙雙外出集訓,籌備出國留學,等待他的是三個空空如也的座位。

這些人跟著陳淮一起出現,又跟著陳淮一起消失,林暮以為他的人生也這樣消失了一部分。

他埋頭學習,沈浸在一本又一本的習題中與世隔絕,直到高考完,才翻出手機,打開那個收藏很久的小說網頁。

更新時間已經一年前了,林暮又將那個故事從頭看了一遍。

過後他收到王媛的跨國短信問候,簡單閑聊之餘沒忍住問王媛:“你寫的那個故事,還會繼續更新嗎?”

對面的答案是一陣沈默。

他又問:“結局是好的嗎?”

過了很久,王媛輕聲回覆,遠在大洋彼岸的聲音有些失真,她嘆息般說著:“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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