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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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林暮下意識追上去,慌張解釋:“不是,我不知道……”

陳淮腳步未停,反問:“不知道?”

林暮立刻點頭,但他發現陳淮一直目視前方,自己的動作他根本看不見。

他剛想張嘴,陳淮停下來,又問:“你是不知道自己在替顧昭舉牌,還是不知道對面是我?”

“我……”

林暮面對陳淮的目光,支支吾吾地只開了個頭,再也說不下去。

他能怎麽解釋呢,是,他是不知道對面的人是陳淮,可現在競拍已經結束了,他解釋這些還有意義嗎?

他剛跟陳淮說完自己不認識顧昭,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出現在這裏替顧昭辦事,他說的話還能有什麽可信度?

“對不起。”林暮說。

陳淮看著眼前這人單薄的肩,低下去的頭,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放輕語氣:“不必道歉,今天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三千萬不算什麽。回去等消息吧,林暮,這裏不適合你。”

林暮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陳淮忍不住擡手,想要替他理順額前一綹散亂的發。

可這動作終究在林暮擡起頭,露出泛紅眼圈的那一刻頓住,於空中緊握收回。

此時手機提示音響起,林暮垂頭看了一眼,是他成功搶到候補票的提示短信,不禁捏緊了手機。

王助在陳淮身側小聲提示:“陳總,技術部的人還在等您回去開會。”

“知道了。”陳淮說。

助理還想說些什麽,陳淮看到林暮似有話說,隨即擡手制止。

“陳總日理萬機,不打擾了,您去忙吧。”林暮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陳淮原地未動,盯著林暮的臉,直到林暮不堪地將頭轉過去閃躲,也沒聽到他說話,這才轉身朝外走。

“陳淮——”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陳淮站定,回了頭。

林暮嗓音有點啞,他說:“再見。”

陳淮心臟又突然出現那種刺痛的感覺,他楞了兩秒,輕輕回了句“嗯”。

·

返程路上的人還是那麽多,林暮依舊選擇硬座回去,上車的時間在晚上,窗外一片漆黑。

他對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

“小寶,京北好不好玩啊?等你回去之後好好學習,到時候考上這邊的大學,能天天在這玩。”

小孩聽了媽媽的話搖搖頭:“不要,我不喜歡這!空氣一點都不好,而且賣的東西太貴啦,我還是喜歡家裏,以後我要考家裏的大學,在家陪媽媽。”

女人哭笑不得,點了點男孩的頭:“不知道好賴,你才多大點,大城市多好啊,人多機會多,比在家裏長的見識也多,爸爸在這邊工作,就是因為這邊比家裏賺的錢多呀。”

小男孩把耳朵捂住,嘴裏重覆念叨著“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林暮笑笑,看向窗外,黑色的車窗倒映出他灰蒙蒙的影子。

火車啟動,嘎達嘎達的車輪聲響起,帶著他走向熟悉的,距離陳淮越來越遠的地方。

思緒萬千,意外與遺憾都太多,林暮睡不著,打開手機,他的屏保是一張手寫字的照片,照片上寫著[不回去,跟你一起。]

他後知後覺想起自己的手機可能被陳淮碰過,不知道陳淮有沒有見到這張照片——或者說,不知道陳淮有沒有認出這是他寫的字。

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林暮靠在窗簾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看著這張屏保看了很久。

陳淮那些偏執的瘋狂的都保存在他的記憶裏,從未隨著時間褪色,倒是在一次又一次得反覆回憶裏逐漸清晰。

假如現在問林暮“得到後又失去”與“從未得到”兩個選項裏面他會選擇哪個,他還是會堅定不移的選擇擁有陳淮的那個選項,哪怕會很痛。

所以在“再次見到陳淮”與“永遠不見”的兩個選項裏面,林暮依舊傾向於前者,痛苦與快樂都好,這些都是生命附贈給他額外的禮物。

深夜車廂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林暮一直沒有困意,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按照陳淮說的,把資料發送到王助提供的那個郵箱。個人私情與孩子們的事相比,他要拎得清,無論是多麽小的機會,他都不能放棄。

做完這一切,林暮才在火車行駛聲中緩慢睡過去,半夢半醒的他在每一次到站中醒來,又在每一次出發後合上眼睛。

直到窗外景色越來越熟悉,北城終點站的提示音響起,林暮感覺仿佛重新被註入了血液。

他隨著人流下車,看見熟悉的攤販,周圍的人們操著一口聽了二十幾年的口音,林暮遲來地發現,原來他也有著名為“故鄉”的東西,這是一種只有遠行後才能體會到的歸屬感。

他先去縣城醫院看了團寶,小小的一團躺在氧氣艙中,跟普通小孩不一樣,睡眠與昏迷是團寶的常態。

醫生說她的狀態還算穩定,這讓林暮的疲憊減少很多,他彎下腰,將額頭抵在艙外,小聲呢喃:“對不起呀團寶,是我不好。”

想了想,他又說:“其實還是有好消息的,我們有錢了……雖然不多,但很快就可以湊夠費用了。等團寶健康長大,就能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玩,一起念書讀大學了。”

看完團寶以後,林暮去醫院附近的水果店賣了一些水果送到護士站,她們都很喜歡也特別心疼團寶這個小可憐,林暮能收到團寶的日常狀態,全靠她們熱心分享。

把這些事情做完,林暮坐上公交,回到了那條他熟悉的春花胡同。

胡同的變化不是很明顯,幹凈整潔不少,拐角處的垃圾堆不見了,換成了兩個大的綠色垃圾箱,似乎還裝上了路燈。

進院的路上,林暮遇到了同個院子的嬸嬸,大抵是她年紀大了,見到熟悉的小孩長大成人,也沒了從前那麽強的偏見與攻擊性。

她朝院子一角潑了盆水,跟林暮笑笑:“誒呀,這不小一嘛,多少年沒見了,長成大孩子了!”

林暮有些意外於她的熱情,停下轉動鑰匙的手,轉身輕輕回了句“嗯”。

對方爽朗一笑:“哈哈,還是這麽不願意吱聲,晚上吃了沒,沒吃來嬸家吃一口?”

剛剛還能淡定相處的林暮立即紅了臉,他擺擺手,說“不用”,逃似的打開門沖進去。

哪怕是已經長成大人林小一,還是學不會面對他人的關心與熱情,因此總是顯得如此局促不安。

他幾乎能想象到,外面的嬸嬸這時候嘴裏一定是用著以前熟悉的語氣,不停念叨他“沒禮貌”,“晦氣”,“不懂事”了。

大概是跟孩子們相處久了,又出去一趟,心態不知不覺發生變化,他不再對世界充滿敵意,反倒覺得這種聽了好多年的埋怨都變得親切起來。

小屋拉著窗簾,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整個房間跟他當年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的時候只帶了陳淮的被子跟換洗的衣服。

放下書包走進去,林暮摸摸桌子,摸摸床頭,想到馬上就要把房子賣掉,不舍的情緒逐漸濃厚。

床上已經沒了褥子跟床單,只剩一層木板,他直接穿鞋踩上去,一把拉開窗簾。

今天是個好天氣,太陽光很足,攢了許久的灰塵在陽光下不停飛舞,林暮沒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打開窗戶通風,又去擰開水龍頭,太久沒用的龍頭生了銹,嘩啦啦的水流混著紅銹,在幾分鐘後才悠悠轉清。

林暮將屋裏灰塵打掃擦洗幹凈,從櫃子裏翻出之前洗好裝進袋子密封的床單被子,拿到院子裏抖落開晾上。

最近幾天需要聯系中介,辦理手續,在回山裏之前,不免還要住上幾天。

把所有東西收拾好,時間過去大半,林暮坐在床上,後知後覺有點餓,恰巧此時有人敲門。

想不到會有誰來找他,林暮納悶地推開門,外面是剛剛閑談兩句的那個嬸嬸,她手裏端著小盆和碗,掌心裏還攥著一雙筷子。

“誒呀,你瞅你這孩子,我一尋思你剛回來家裏就沒吃的,普通家常飯菜,別嫌棄,吃完把盆給嬸送回去就行。”

林暮幾乎夢游一樣接過飯菜放在桌子上,嬸嬸站在門口好奇地朝裏張望:“誒媽呀,還有你這小的屋吶,收拾挺幹凈啊,我兒子那屋有你這兩個大,造的跟豬圈似的。”

他跟著嬸嬸的目光環視一圈,不好意思的說:“沒有沒有,我東西少。”

女人搓搓手,忽然變得有些局促,她說:“小一呀,當年吧,咋說呢,是嬸不好,你說看到那新聞,難免覺得那啥,你說是不?你上大學以後,有時候嬸看著你家這門也忍不住尋思,小孩能懂啥呢?”

“我跟院裏別的阿姨我們閑聊,大家也都覺得你挺不容易的,主要咱們都是大人,從一開始就習慣了那麽看你,大家都這樣,最後就算改觀了,也拉不下來臉。”

林暮張了張嘴,呆住了那樣,片刻後咬了咬下嘴唇,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人看到他的表情,只當他難受,勸慰道:“孩子,也別記仇。聽水水說你當老師了是不,真想不到哇!以後好好的開始新生活,總記著這些也都是懲罰自己,你說呢?好了,不說了,你叔他們還等我吃飯呢,嬸先回去了啊。”說完像丟了面子,女人著急忙慌的想走。

林暮這才反應過來,在屋裏瞄了一圈,發現家裏什麽都沒有。

忽然想起來書包裏剩了幾個水果,那是他臨走前護士硬給他拿袋子裝了幾個塞進去的,林暮連忙掏出來追出去,塞到女人手裏。

他小聲說了句:“謝謝。”說完沒等回覆,轉身就跑。

臨進家門之前還能聽到女人在背後小聲叨咕:“你瞅你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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