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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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年前的某個傍晚。

教室窗外天空昏黃,空氣裹著泥沙,樹葉搖擺沙沙作響,烏雲翻湧而下。

下午四點過半,天黑個透,是個十足的壞天氣。

彼時林暮不叫林暮。

未能符合家人期待降生,他擁有一個隨便且簡單的名字——小一。

林小一。

像路邊撿來阿貓阿狗,又像什麽物品的編碼,總之跟同學們費盡心思飽含深意起的名字不一樣。

他沒那麽在意,考試的時候,甚至總能比別人寫名字寫得更快一點。

而林小一呢,正望著窗外胡思亂想。

想到漂浮在水溝上的浮萍,想到紮根在城市角落下水道旁的苔蘚,又想到超市門口堆放的過期發黴的變了質的罐頭。

想到一切一切正在腐爛的,變壞的東西。

最後想到自己。

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打在窗戶上,甚至稍微蓋過了班主任枯燥的講課聲。

“好了,這節課就上到這。”班主任扭頭看了看窗外,“同學們帶傘了嗎?”

同學們七嘴八舌的接話,喜悅與哀嚎混成一片。

旁邊帶傘的同桌正沾沾自喜,林小一翻開書包,那柄陪著他兩年多小破折疊傘安安靜靜地躺在書包底層,他卻沒辦法體會到同樣開心或慶幸的情緒。

“安靜!”班主任拿起教尺敲了敲黑板。

“還有三分鐘下課,今天天氣不好,取消晚自習,提前放學。抓緊收拾東西,作業別忘記帶了啊!明天中秋休息一天,周一正常上課,收拾完就可以走了。”

對於一群半個月沒休息過哪怕半天的高三學生來說,放假的消息無異於過年,點燃了所有人的興奮勁兒,有人書包已經背在身上,恨不能馬上沖出去。

班主任往外瞧了瞧,一盆冷水澆下:“沒人接的繼續留在班裏自習。”

“沒帶傘也沒帶手機想聯系家裏人的,A組組長開始,往後依次排,到前面來用老師手機給家裏打電話。”

陸續有人起身離開教室。

林小一是第二個,他拎著書包,剛走到後門,被人叫住。

轉過身,班主任皺著眉頭,正在用一種很不認同的眼神看著他。

她又重覆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沒有家長接的同學,留在教室晚自習,等雨停了再走,或者——晚點老師開車送你們回去。”班主任像是說給全班聽,目光卻一直落在林小一身上,家長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開始有人小聲地討論。

“嘖,老劉又開始熱臉貼冷屁股咯。直接說想送林小一回家就得了唄,凈整事。”

“你當人老劉願意,人上學是被資助的,有領導盯著,懂吧。”

“我媽說林小一天生災星,誰沾誰倒黴,家裏人全給他克死了,劉老師攤上他分到咱班也是倒黴……你瞅你瞅,看著就一臉黴樣。”

“又不關咱事,管他呢。你放學準備吃啥啊?”

自以為的小聲,林小一聽得清清楚楚。

“帶傘了,謝謝老師。”說完不等回覆,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議論聲在教室後門合上的瞬間爆發,那又如何,林小一不感興趣。

到教學樓門口,拉開書包,取出小傘撐開。

這柄傘的傘骨在很久之前就斷了兩根,現在只有一半能正常撐開,另一半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他沒在意,漫不經心地把傘搭在肩膀上,跟著大部隊一起往外走。

身邊學生很多,學校門口塞滿了私家車,雨刷不知疲倦。

有的父母在家焦急等待,有的人約好了朋友一同出去玩,只有他不急不緩,顯得突兀。

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走二百米進胡同,拐兩個彎就到。

下半身很快被雨淋透,小破傘在瓢潑大雨中搖搖晃晃,只能勉強護住頭和肩膀。

胡同拐角處的垃圾堆被暴雨沖開,黃的綠的汁水淌得滿地都是,雨水稀釋一部分,仍有很多源源不斷流出來。

沒有路燈,胡同裏很暗,垃圾堆旁有個蜷成一大團的暗影,遠遠望過去就像個大號的黑色垃圾袋。

他蹲在地上,伸手扒拉著什麽。

走近了,林小一才看清,他手裏正抓著一塊被人踩過的午餐肉。

身上的半袖破破爛爛,被雨沖的直淌泥水兒,依稀能看出本色是白的,牛仔褲磨爛了邊兒,膝蓋一個破洞,露出一塊黑乎乎的膝蓋,光著腳。

只有那一雙眼睛是亮亮的。

林小一在原地頓了一下,心裏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鬼使神差地撐著傘,走過去。

對面的人始終望著自己,像呆住了那樣,眼睛被雨淋得睜不開,一直顫。

直到那人上方的雨停了,兩個人的距離變得很近很近,他們一同被罩進小破傘裏。

林小一發現這人的睫毛很長,被雨水黏連成一簇簇的,雙眼看著更亮了,直勾勾的。

他蹲下身子,四周傳來掩蓋不住的酸臭味道,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為什麽,”林小一聲音冷冷的,又軟軟的。

陳淮不敢呼吸了一樣,眼神移到林小一開合的嘴巴上,見他慢慢吐出下半句,“一直偷看我?”

雨水打在傘上,敲擊聲密密麻麻,蓋住了林小一大半的話。

陳淮感覺耳朵有點癢,條件反射地動動手指,捏到什麽東西。

註意力被手中捏著的午餐肉吸引,他楞了幾秒,伸手,遞到林小一嘴邊。

林小一皺眉往後躲,差點摔個屁墩兒。

陳淮被嚇到,縮回拿著食物的手,想扶一下,胳膊伸到半空卻猶豫。

說不上是不敢還是不好意思,他不再看林小一了,盯著午餐肉發呆,片刻後,擡手往自己嘴邊送。

林小一眼睜睜看著對面的人囫圇咬了一口,沒怎麽嚼就咽下去。

他眼睛瞪圓了,見人還準備吃第二口,不知道怎麽的,情緒像被點燃了,一把拍掉對方手裏的東西。

對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不解,還像委屈似的,眨巴眨巴眼睛,垂下了頭。

他朝地上伸手,似乎想把被打掉的食物撿起來,卻在半空被林小一攔住。

手很大,林小一只能從他的小手指抓到中指那裏。

林小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裏面是空的,他只覺得手裏攥了塊冰似的,很涼。

拉著人站起來,沒怎麽費力,陳淮跟著他一塊起身。

“跟我回家。”

說完,掉在一旁的傘都忘了,林小一拽著人往家走。

幾秒鐘,從頭到腳被淋透,九月秋雨陰冷,直往骨頭裏滲寒氣。

嘩啦啦的雨點砸在地上冒了煙,打到身上又麻又疼。

走著走著,林小一速度快到像要跑起來,身後的人跟著卻毫不費力,他剛剛站起來比林小一高那麽多,林小一只能到人肩膀那裏。

說不上是什麽心思,林小一腦袋有點發懵,非要說起來,此刻的所作所為更像是種蓄謀已久的沖動。

牽著的人在附近游蕩很久了,打從林小一高一搬過來的時候就在。

高二開始,晚自習從八點延長至九點半,從那之後,林小一每天放學回家,都能見到這人在垃圾堆旁找吃的。

只要林小一進了胡同,對方目光總是第一時間粘到自己上,其他人路過就像沒看到似的,目光不會錯開一分。

被註視的感覺會一直跟隨林小一,直到他走進院子裏才消失。

班級教室窗戶,距離學校圍欄只有四五米,窗外是矮矮的花壇和一排柳樹,好多次林小一扭頭,就能看到對方雙手扒著護欄,眼巴巴地朝裏看。

每天風雨無阻,能看很久,有時候一待就是一天。

起初全班好奇,上課一個兩個腦袋總是忍不住往外瞅,老師生氣,拿書狠狠敲黑板讓學生回神兒。

實在沒辦法,就放下窗簾上課,這麽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老師跟學校保安反映過幾次,見到他來,保安就會過去驅趕。

他被趕了也不走遠,就默默站街對面看,慢慢的,還是會磨蹭到柵欄邊上。

久而久之,大家見慣不慣,適應了這麽個人的存在,見他什麽都不做,老師和保安也懶得管,把他當編外人員一樣看。

學生們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傻大個。

有人下課隔著窗戶逗他,也有人拿東西砸他,他就真的跟傻子一樣,不應也不躲。

林小一每次隔窗看他,都能收獲百分百的對視。

後來某天,林小一突然意識到,外面那個傻子看的,似乎一直是自己——只有自己。

有好心的女同學會在課間去小賣部買零食的時候心軟地給他帶一點兒,遠遠丟過去,而那些零食,會莫名其妙地在隔日,出現在林小一家門口。

整整兩年未曾缺席的傻子,偏偏今天一整天沒出現,害得人上課都沒法集中註意力,像缺了點什麽。

林小一偶爾會想,能在自己身邊繞好幾年還是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也沒像別人說的那樣,被克死,是不是證明這人命挺硬的。

想起他剛剛吃垃圾的畫面,林小一又覺得,無論如何,這個人都不會比現在過得更糟了吧。

一晃神就到了家門口,他松開人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書包夾層裏翻找鑰匙。

鑰匙不知道在哪,摸了半天,林小一似乎冷靜下來,又開始有點後悔剛剛的舉動,開始害怕。

怕家裏太小放不下,怕自己只是自作多情,怕人來了又走,怕自己真的是個災星。

像知道了他在想什麽似的,哢噠一聲解開鎖,林小一回過頭,準備叫人進屋的時候。

——人不見了。

呆站在門口,林小一整個人冷得發抖,原來回來時的路,那麽黑,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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