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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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面前是一片白皚皚的雪地,林小一渾身濕漉漉的,在雪地裏拔腿奔跑。

好冷,冷到極點,甚至讓他產生了空氣在微微發燙的錯覺。

身後是父母不斷回響的聲音——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你個怪物!沒人喜歡你!

別回來了!永遠別再回來了!

夾雜著嬰兒啼哭聲,像尖銳的刺,直往腦袋裏紮。

白茫茫的世界沒有盡頭,不敢回頭,身體越來越重,越來越沈……

撲通一聲。

伴隨著強烈的失重感與痛感,林小一緩緩張開眼睛,看見一塊熟悉的藍色格子的床單。

凳子倒在身後。

他楞了下,擡手摸了摸額頭,感覺有點腫,好像還有點熱。

“什麽啊…”一張嘴發現嗓子也啞的不成樣子。

緩了緩,才慢慢想起來。

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雨,放學早,他想把人帶回家,但那人……跑了。林小一感覺有點累,推門進屋,想趴在桌子上歇一會,大概就是那時候睡著了。

涼風拂過,林小一打了個噴嚏,擡頭看見窗戶還開著。

外邊天依舊是黑的,大雨轉成小雨了。

掏出手機看一眼,淩晨三點多。

他拖著沈重的身體,脫了校服運動褲,爬上床,關了窗。

等下洗個澡,找點藥吃再繼續睡吧,藥在哪來著?鞋櫃上還是抽屜裏……

林小一把窗簾拉上,剛轉身,一陣天旋地轉,失去意識,栽倒在床上。

.

再睜開眼睛,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窗簾縫隙透進陽光,灰塵在陽光的照射下無所遁形,於空氣中浮浮沈沈。

整個房間靜的可怕。

眼神落在虛空中,恍惚間,林小一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醒了沒有。

他在不斷下沈,視線所及之處的所有東西都距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閉上眼睛這種感覺仍然沒有消失。

別是燒出幻覺了。

他翻身緩了一會,勉強撐著身子爬起來,走到鞋櫃邊。翻了翻裝藥的鞋盒,沒見到退燒的,就隨便找了幾片兒消炎藥,混著涼水吞下去,嗓子像被刀片劃過一樣疼。

轉身彎腰,剛想從床下整理箱裏找了件褲子,頭暈乎乎的,蹲下的時候差點又栽那。

套完衣服抄起手機一看,已經十點三十七了,屏幕有上十幾個來自張叔的未接電話。

他不自覺地皺了下眉,把手機揣進兜裏,昨天答應了張叔去兼職的,時間已經過了。

就算遲到也得去。

林小一走進洗手間,渾身沒力氣,只能靠胳膊勉力支撐身體,暈暈乎乎地刷完牙,涼水抹了把臉,這才精神點。

一推開門兒陽光燦爛,晃得他眼前一黑。

林小一擡手遮住光往前走,腳下帶起一陣窸窣的聲音,低頭一看,是個深藍色塑料袋,皺皺巴巴的,坑窪裏還藏著雨水。

依稀能看出來裏面裝的是餅或者糕點一類的東西。

林小一眉頭擰緊,陽光都照不見他眼底的陰影,足足看了有一分鐘那麽長才有所動作。

他先是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然後擡腳踢開袋子,像踢開什麽垃圾那樣,看也不看地走了。

·

林小一到店裏已經十一點了,遲到一個多小時。

張叔是附近一個大酒店的前廳經理,原來每逢周六日或者節日,店裏最忙的時候,張叔就會喊他過來充當臨時服務員。

早十晚十,一天工資能有二百多,趕上過節能有三百五十塊。

自打上了高三,放假時間少,能兼職的時候也少了。

林小一走進更衣室,恰好遇見上衣臟了一大片的王哥在換備用工服。

王哥迎上來:“小一你可算來了!張主管都急壞咯!”

旁邊櫃子上的對講機裏正好傳出張叔聲音:“小王你跑哪去了!前廳快忙飛了,你人吶?”

“哎!在呢在呢張經理!剛才不小心被客人扣了碗湯,我正擱樓下換衣服呢!”王哥說完想起什麽,看了眼林小一補充道:“小一也到了,正好我們一塊過去!”

林小一沒吭聲,隨手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櫃子邊桌子上,就扒了外套開始換衣服。

黑色國風盤扣工作服剛套進個頭,就見那邊換好衣服的王哥走到櫃子邊上,伸手解開了他剛放上去的塑料袋。

他邊扒拉邊問:“小一你這拎的啥玩意?”

林小一趕緊把胳膊伸進袖口,伸手搶過來,垂著眼皮回了句:“別動。”嗓子啞到說不出聲。

王哥已經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是兩塊碎掉的五仁月餅,進了水,有點發潮,邊緣都泡白了。

他看林小一這護食兒的小樣,樂了,“兩塊破月餅咋這寶貝,咱店今天給發,一人兩塊,廣式的,啥餡都有,張經理都提前給你留好了。”

林小一沒吱聲,轉身把袋子丟進櫃子裏,跟衣服一塊鎖上,扭頭就走。

王哥撓撓頭,小跑追上去:“你說你這孩子咋還急眼了呢,王哥不就看一眼,瞅你小心眼那樣兒吧,我那份月餅也給你,夠意思吧?”

林小一還是不理,電梯門打開,悶頭走進電梯。

更衣間在地下一層,林小一整理對講機耳麥,剛把耳機塞進耳朵,正好聽到張經理在對講機裏喊三樓大廳來人幫忙。

“你是不是病了啊,小一,我聽你說話聲兒有點不對勁兒,臉也白的跟墻面子似的。”王哥絮絮叨叨,嘴一直沒停。

林小一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上行數字,眼看著終於到了三樓,一秒不想多呆,幾乎在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就跑出去。

王哥被分配到四樓,電梯門合上之前仍在身後磨磨唧唧念經:“你瞅你這孩子……”

林小一這邊剛見著張叔,沒等走近,耳機裏面又傳出王哥陰魂不散的聲音:“張哥,小一好像感冒了,嗓子都啞了,你問問他啥情況。”

他本來就頭疼,聽見這話,血氣上湧,感覺自己馬上要被王哥給活活氣暈過去。

整個三樓廳人聲鼎沸,外面還排隊候著十幾個等位的客人。

張叔拽著林小一袖子,把他拉到避人的角落:“今天怎麽回事,給你打這麽多電話不接?”

“昨晚淋了雨,可能有點著涼,”林小一摸摸喉嚨,自欺欺人地啞聲回答,“但我已經沒事了叔。”

張叔這幾年沒少照顧他,面對張叔,林小一沒法拿出面對其他人一樣的態度。

“早說感冒今天張叔給你請個假多好,你說你這白折騰一趟。”

“真沒事,就嗓子有點舒服,能正常上班。”

張叔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好不容易放假,又趕上中秋三倍工資,多賺一點,他手裏就能不那麽緊巴。

“你呀,”張叔皺眉,“去六樓吧,那邊布置明天宴席會場,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跟楊主管說我讓你去的就行。”

“謝謝,麻煩了。”林小一難堪地垂下頭。

“說什麽呢臭小子,”張叔一巴掌拍到他後背上,朝電梯擺擺手,“去吧。”

六樓是整個店最大的一個廳,平時只接待大型宴會,一場下來得小幾十萬。布置會場也不是個輕松的活,午休的時候林小一難受,員工餐只吃了幾口,全吐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下班,正換衣服,門被敲響,是張叔。

林小一應了一聲,他拎著一個紅紙袋走進來。

“喏,叔給你留的月餅。”張叔把紙袋放到桌子上,在旁邊椅子坐下,“晚上店裏聚餐你真不來?”

“謝謝叔,你們吃,我想早點回去休息。”嗓音比早上那會聽起來更啞。

“你呀。”張春周嘆了口氣,囑咐他:“回去路上買點吃的,感冒嚴重別硬挨,錢不夠就跟叔說。”

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掏出車鑰匙站起來,“要不還是叔開車送你回去。”

“真不用了叔,謝謝,”林小一換好衣服,沒細看紙袋裏的東西,把櫃子裏的塑料袋拿出來卷一卷,也裝進去。

外放的對講機沒關,一直有人詢問張經理人在哪,他不在,前廳沒人敢開席。

“都在等你,快去吧,我真沒事。”林小一說。

“那行。”

倆人一塊走步梯上的一樓,張春周一路送林小一到酒店門口。

看著林小一清瘦的背影,張春周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好像認識這孩子的五六年裏,林小一跟他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沒事”。

外面張燈結彩,人來人往皆有同伴,偏偏林小一形單影只。

張春周忍不住掏出煙和打火機。

走出幾步,林小一突然想起什麽,回過頭,看到張春周還在店門口沒進去,他正在低頭點煙。

“中秋快樂,張叔。”

張春周點煙的動作停了,意外地看著他,怔楞半晌後,欣慰地點了點頭,笑著回道,“中秋快樂,小一。”

如果說非要找人道一聲中秋快樂的話,好像林小一周圍只剩這麽一個人,能說上這句話了。

晃悠到家胡同門口,時間不早,超市正準備放卷簾門兒。

林小一小跑幾步,趕在關門前一刻買了兩包方便面。

感冒了會想吃點熱乎的、帶湯的東西,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個。

看在過節的份上,他額外加購了一兜半價打折的雞蛋。

林小一拿著東西,心情罕見的放松,甚至因為今天拿了三倍工資,能吃到平時吃不到的東西而感到有些心情愉悅。

可他剛走進胡同,就意外聽見幾句音調熟悉的調笑,伴隨著陣陣無法忽視的打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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