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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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千年古樹,難得開花。

寧渡站在古樹下,細雨斜落,沾濕衣袖。

寒山寺偏遠,人跡罕至,香客很少。只有虔誠信奉的人才會不遠萬裏,特地來這裏上香。寧渡曾在大年初一來過一次,上山的路上摩肩擦踵,寺廟也香火不絕。

大殿裏香燈燃燒,明亮溫暖。

佛教裏有點燈求福的說法,供燈的價格和所求心願相掛,價格不一。

寧渡望著明亮燦然的大殿,轉身步入。

“施主所求,還望三思。”

寧渡剛在大殿偏角站定,櫃後的大師就垂眸說了這句話。

寧渡瞇了瞇眼睛。

“你知道我求什麽?”

“了卻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大師念了句阿彌陀佛,語重心長道,“現在求,也只是強求。”

寧渡立在長明的大殿,背後燃燈無數。

“未染因果,何須還債。”寧渡看著眼前帶著釋家超脫淡然的人,像是要從最現實的角度,窺見佛學中道不破的天機。

大師沒有說話,只是從櫃臺取出兩個平安福,推到寧渡面前。

“紅塵自有因果。”大師道,“明早山門會提前打開,迎接香客,寧施主可自行離去。”

話至此就是結束的意思,寧渡看著桌面兩個平安福,眸色漸漸沈下來。

兩個平安福。

明早山門會提前打開。

寧渡心底浮現不好的預感,淩厲的眸光瞬間掃向殿外。

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天幕,天暗了。

寧渡一晚上沒有睡,他坐在床邊,反覆看著自己的手機。窗外大雨下了一夜,山裏氣溫驟降,他坐在床邊冥想一晚。

五點多時,雨停了。

寧渡出門和母親道別,之後下山。

下過一場雨,下山的路很滑。寧渡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到山腳,沒想到剛下山,就見秘書焦急的等在車邊。

“執行官,我來接您回去。”

寧渡看著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昨晚一夜不安的預感在此刻全部成了真。

-

打開手機,信息入流水,叮叮叮響著。

無數電話湧進,寧渡統統沒有看。

“長話短說。”

秘書咽下一口焦急的氣,神色瞬間平靜,恢覆她的專業性。

“九月三日,您離開的第二天,禁果宣布反收購,由家族信托牽頭,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通過股權方式鎖定,形成S控股公司。”

“鎖定期多久。”

秘書調出資料,利落道:“二十年。”

車高速奔馳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寧渡身上冷的如同涼雨,車內氣壓低的讓人感到壓抑。

秘書跟在寧渡身邊三年,還是第一次面對這麽緊急的情況。寧渡表面上看上去沒有任何情緒的外露,但秘書清楚的知道,寧渡在以最快的思緒整理一切有用的信息。

“繼續。”

秘書呼出一口氣,專業道:

“商家旁支所持有剩下的百分之十的股份也被規定限制,在出售時,商家的托管基金有優先購買權。在我們收購期間,禁果股價較半年前上升了百分之八十,在商家開啟反擊戰後,股價在昨天狂跌二十個百分點。”

“同時今天上午十點,監管部分也已經介入了我們的收購,我們.....”秘書的聲音低了下,迅速恢覆,說道:“我們很可能會因為惡意收購,面臨一系列刑事訴訟和民事訴訟。”

截止到這句話,寧渡已經基本明白了現在的局勢。

禁果鎖定股票,代表他未來二十年買不到這百分之二十一的股票,而剩下可購買的股票由於新的規定,他想買也沒什麽容易。

但其中有一個疑點,商家為什麽會忽然做出這個舉動....

寧渡搭在腿上的手輕輕點了下。

對賭協議是保密的,市場對此一概不知。而收購要約也只是做做樣子,就算商家要反擊,也應該在收到要約的時候就開始,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商家為什麽忽然有這個舉動。”寧渡的聲音並沒有怎麽變,平靜地提出自己的疑惑。

終於面對這個問題了。

秘書紅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該怎麽給上司一個答案。她看了眼寧渡手上銀色的素戒,饒是身經百戰,也覺得這是她職業生涯最殘忍的一次匯報。

“林副總說,您看了這個就明白了。”秘書從平板調出一份資料,遞給寧渡。

寧渡接過平板。

秘書坐在自己的位置,不敢看寧渡,在死一樣的沈默裏,秘書聽到平板關上的聲音。

秘書的心猛地顫抖。

“還有一件事,林副總讓我告訴您。”

“說。”

“有人在抄底並購伊甸園。”

“誰。”

“藍主席。”

一道驚雷炸響,雨珠無情砸在車窗,機場封閉,航司關閉,所有人準備迎接夏季最後一場臺風。

-

接下來的三天,藍辭都在等。

等法院的傳書,等一通一直沒有打來的電話。

夏天最後的一場臺風於三天前登陸,城市被迫按下暫停鍵,狂風暴雨席卷每一條街道和每一棟樓宇,整個城市都是臺風中的模型。

昏暗的天光照進酒店37層,行政套房裏一片混亂,地上散落著白色的藥片,浴袍浴巾隨意扔著,名貴的襯衣隨意搭在沙發,藍辭伏在地上,雙臂搭在沙發,他的胸膛淺淺起伏,頭靜靜枕在手臂上沈睡。

放在地毯上的雙腳冷白清瘦,左腳的腳腕,刻著一道血紅的Sin,宛如血絲飛舞。

他的腳邊散著安眠藥,手邊是一本反蓋的書,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雨嘩嘩下著,藍辭像是和世界隔開,在自己的世界靜靜沈睡。他已經這樣睡了兩天了,不是自然入睡,而是靠著藥物。

鹽酸舍曲林會讓人發困,安眠藥同樣。

所有的事情很快會塵埃落定,酒店的保險櫃裏放著各種資料協議。商言幫他低價抄底伊甸園,除卻寧渡手中的股份,伊甸園所有的股份已經到了他的名下。

聽說寧渡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但越靠近C城,受臺風影響越大,寧渡一時半刻無法回來,也無法主持大局。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寧渡入他的夢,在夢裏和他好夢不醒。

傍晚,手機響了。

藍辭的手在沙發上摸了摸。

“寧渡已經到C城了。”

藍辭緩緩睜開了眼睛。

-

藍辭想過很多種和寧渡結束的方式,但唯獨沒想到那麽不堪。

寧渡回來的消息很快在公司和外界傳開,各路資本都盯在伊甸園和寧渡身上。但寧渡並沒有現身,他在外界最虎視眈眈的時可,保持著沈默。

所有人都在猜測他準備做什麽,包括藍辭。

直到臺風離開,在傍晚,伊甸園全體員工收到了一封郵件。

——寧渡要召開股東大會。

周一早上,藍辭下樓,出了酒店旋轉門,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那裏等他。

門童拉開車門,藍辭上車。

今天的伊甸園比往日任何時候都更加風聲鶴唳,所有人一致默契的保持沈默,整棟大樓彌漫著無聲的硝煙。

電梯打開,站在電梯裏的人看見電梯外的人,眼神瞬間放光。

“藍主席!”

電梯裏的人原本精神萎靡,帶著下一刻公司破產,飯碗不保的絕望,見到藍辭,瞬間直楞起來。

藍辭楞了片刻,有些詫異,但沒有表現出來。

“嗯。”

和藍辭差不多大,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期待地看著藍辭。藍辭剛進入伊甸園時風評並不好,不外乎是因為他和寧渡的關系,但後來隨著藍辭的收購方案獲得高層的認可和能力的體現,下面的人慢慢不再說閑話。

加上有人私下裏發現藍辭和寧渡戴一樣的戒指,藍辭的風評從之前“不擇手段上位計”直接演變“霸道總裁俏美人”,更有上班摸魚,順便磕磕CP,代點金主包養,轉正文學的。

實力美貌兼具,再有點新奇的關系,藍辭在伊甸園過去幾個月,也收獲了不少好感。

但他們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藍辭走進電梯,摁下伊甸園委員會的樓層,商言和秘書站在他的身旁。

電梯無聲運行,在29層停下。

伊甸園委員會的人都是寧渡的人,也是他過去的團隊和搭檔。過去一周,他一直沒有出現,藍辭不知道他們是否清楚伊甸園發生了什麽,出了電梯,藍辭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手在抖。

“藍主席。”

“藍主席。”

“藍主席,您回來了。”

工位上,所有人站起,看著藍辭,組長一身黑色香奈兒,也從工位上站起。

自寧渡去寒山寺,伊甸園大權全都交由藍辭。寧渡有多信任,寧渡的團隊也就有多信任。

“林副總說您去接執行官,看見你回來,我們很開心。”

有人封鎖了信息,伊甸園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背叛。藍辭從組長的話裏讀出這些信息,他喉結微微滑動,說不上是怎樣一種滋味。

他輕輕嗯了聲。

“您沒有休息好嗎?臉色很蒼白。”組長關懷地問。

“沒事。”

組長目光移到藍辭身後的人,然後收回,重新看向藍辭。

“您先忙,有事隨時叫我們。”

寧渡的團隊跟在寧渡身邊見了太多了世面,情況再危機,也要保持鎮定,更要保持樂觀,因而伊甸園監察委員會的氣氛還算的上輕松。

大家都在做自己手頭上的事,因為接下來要召開董事會。

經過秘書臺,藍辭幾日不見的小秘書猛然躥起來,高興地喊了聲藍主席。

藍辭猶豫了兩秒,停下了腳步。

“和我進來一下。”藍辭看了眼商言,“你在這裏等我,我拿完東西就出來。”

商言嗯了聲。

秘書從秘書臺後面出來,跟著藍辭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和藍辭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藍辭打開保險櫃,從裏面取出一份資料,秘書站在不遠處等她。

“伊甸園收購失敗,是因為我洩了秘。”藍辭合上保險櫃,沒有轉身。他看著面前的櫃子,聽見身後的人呼吸明顯一滯。

“啊?”

藍辭轉過身,看向秘書小姑娘的臉。

“但我有苦衷。”藍辭平靜地說道,“如果你相信我,就和我去會議室,如果你不相信....”

藍辭停了下來,秘書看著藍辭的眼睛,問道:“不相信會怎麽樣?”

“不相信.....”藍辭說,“也不會怎樣。”

秘書一笑。

“那我相信你。”

藍辭一楞:“你...什麽都不知道,就敢相信我?”

秘書嗨了聲。

“君臣還講究忠誠呢,我們不是君臣,但我們也是上下級,當初是你力排眾議把我招進來,還給我開那麽高的薪資,幫助我緩解困難,所以我只會給藍辭當秘書,而不是給藍主席當秘書。”

小秘書粲然一笑,帶著涉世未深,讓藍辭也怔在了原地。

秘書給他拋了個愉快放輕松,你的事在我面前都不是事的眼神。

“世上好人多嘛。”

藍辭握著資料的手緩緩收緊,還未等他開口,秘書站直了身體。

“所以我們接下來是要幹大事?”

藍辭抿唇:“嗯。”

秘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行,你等我換個衣服,換個口紅色號。”

藍辭:“?”

秘書一勾唇,散開綁著的長發,眼神語調瞬間變了。

“藍主席還不知道吧,我其實落魄大小姐來著。之前唯唯諾諾啊——”秘書一笑,“我裝的。”

-

伊甸園。

四十九層,會議室。

電梯門打開,紅色的高跟鞋僅慢在黑皮鞋之後一步,但每一步都踏著自家上司的點。黑色的文件夾被她一手優雅的攬在懷裏,披肩的波浪發和精致的妝容襯得她無比自信明艷。

她穿著性感的收腰連衣裙,每一步搖曳生姿。

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坐滿了人,藍辭沒有再坐他原來的位置,敬陪末席,而是一步步朝著盡頭的主位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腦海裏就閃過無數浮光掠影。

只存在照片裏父親的笑,母親帶她回國的場景,姥姥的離世,他的無助,夜店裏的舞蹈。

二十多年了,當年一句成王敗寇再度上演,只是早已經物是人非。

他沒有覆仇,他只是拿回了過去的東西,用了和過去一樣的手段。

不怎麽光彩,但足夠了。

藍辭看著白色的皮質座椅,眼睛從來沒有那樣平靜過。

寧渡有寧渡的股東大會,而他今天也會在這裏光明正大抄底購買伊甸園的股票,即使他得到的只是一個無用的空殼。

秘書發下所有文件,藍辭在主位坐下。

在坐的各位都是藍辭提前聯系好的,給出的價格比市價都要高。聰明的人都知道,收購不成功,伊甸園就是一個沒用的空殼,他們手裏的股票甚至比不上廢紙。而現在有人要買,甚至開出的價格更高,這麽好的生意,他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人趨利避害,就是這樣以利益為準。

在座拿到文件的人,翻看著文件,確定沒有問題後,拿出簽字筆,只是拔開簽字筆的那一刻,門外傳來皮鞋踩在地上沈穩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清晰,甚至沒有停頓。

會議室的大門毫無預兆從外被推開。

有風從高樓湧入,吹起黑色的衣袂,帶起紙張嘩然。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筆,目光被吸引,門外站在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黑色的西服考究肅靜,鳶尾花的袖扣閃著薄光。

他擡眸,深黑色的眼睛淡然掃過在坐的諸位,最後,冷漠地落在盡頭的主位。

在和那雙眼睛對視的七秒裏,藍辭看到夏天的流逝和冰封的感情。

原來維多利亞深夜的拜訪是這樣。

藍辭想。

寧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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