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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揭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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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揭傷疤

今日, 皇後因病沒有出席,原本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坐在帝王身邊。

可孟緒沒有一點猶豫,福身應了句“是”, 就緩步邁上三級矮階,朝著那孤坐的男子走去。

她和他之間一向是如此,他敢給,她就敢要。

幾乎是她坐下的同時, 角落裏的老太監打了個手勢,魚貫的宮娥便像一道徐徐的水流,手托著食盤,自大殿側方潺潺淌入,又分流向眾賓的席位。

自梧是山間的國度, 馬、花、茶,都是出名的, 烤茶和美酒都是他們餐桌上不可缺少的飲品。

故而今日的禮筵上,餐品多是大梁慣見的水陸珍饌,唯獨這烤茶, 與大梁的幾種名酒, 一起被擺上了席面。

蕭無諫舉杯向眾人:“今日不談國事, 不議朝政,亦不必拘束。旨趣所在, 唯盡興而已。”

自梧的膳桌上往往是最縱情隨意的時候, 但大梁不是。

使臣們早已拘著半天了,得聞此句,豈能不紛紛拊掌讚和:“大梁的陛下果真是個痛快人, 正事是正事,膳事是膳事, 如此方有吃飯的樂趣!”

五公主更是個咋咋呼呼的性子,一看宮人上的菜就驚嘆:“這些菜我一道也沒見過,都是大梁的美食嗎,不知味道如何?”

說這話時她眼眸星亮,求知地看向座中唯一與她相熟些的孟緒。孟緒與帝王對視了一眼:“再好的廚人也未必能做得準自梧的風味,只怕班門弄斧。既已遠在異鄉,公主不妨試試入鄉隨俗,也算不枉千裏之行。”

這並不僅僅是對公主說的。

亦是在借機解釋給使團所有人聽,今日宴上的菜色安排,並非是不曾考慮他們的飲食習慣。

阿娜公主不會想那麽多,她已迫不及待要嘗,合著掌感謝過天神和月亮:“姑t且算你說的對罷,本公主就試試看!”

這些話自然都由譯人在中間轉述,使團中最精擅官話的便只有三王子隆爍,可隆爍已然魂不守舍許久。

還是閔照元回自己座席之前用胳膊肘頂了頂人:“開動了,王子殿下。”

隆爍才仰頭悶了一口灼喉的烈酒。

閔照元笑著搖了搖頭。時至如今,他豈能不知隆爍癡看的人究竟是誰——不是善婕妤也不是五公主,而是意婕妤啊。遠方的神女穿上了自己家鄉的裝束,讓人一時間忘記了神女的身份,也合情合理。

可只消看看意婕妤最後坐在了誰的身邊,想必不用他勸說什麽,這位王子殿下自己就該明白,是看了不該看的人了。

他拍拍衣袖起身,沒行兩步,卻被五公主長腿一伸,截斷了眼前去路。

“大人且慢。”公主是故意的。

阿娜公主筷子使得不好,就只用勺子舀東西吃。她往口中送了一大口龍井蝦仁,舉著油光水亮的小金勺,興致昂揚地問:“這位大人看著不像是專門的譯人,怎麽會說我們那兒的話?”

“回公主殿下,”閔照元一改在隆爍面前談笑不拘之態,正經地作了一揖:“隆爍殿下不也會大梁的官話?都是一樣的,無非是——心向往之。”

“哦——”阿娜公主佯裝恍然大悟,“大人對自梧心向往之,那麽現在,自梧最尊貴美麗的公主就在你面前,大人也該心向往之?恰好你們安排的譯人我不太喜歡,不如就給大人這個機會。”

“哪裏不喜歡,可是他何處怠慢?”閔照元問。

公主直勾勾看人,忽揚臉一笑:“樣貌不喜歡啊!還是大人這樣的,看起來作譯的水平更高一籌。”

閔照元張口失聲。

大殿上首,孟緒朦朧中好像也捕捉到了一點帝王用人的用意。

公主豪放可愛,率真熱情,還對皮相十分看重,她在入宴前,就已領教過了。

她向身邊輕睇了一眼,便見帝王一雙手優雅修長,指膚映著刀鉗的冷光,正忙而不紊地在食碟上做文章。

他在剝蟹。

天氣入秋,正是手擘黃金蟹殼肥的時候。

而此時帝王尚有空閑問起:“身上的衣服,是阿娜公主的?”

到現在,這事也沒有再瞞人的必要了。孟緒款款道出始末:“那件翟衣出了些岔子,原本前兩日妾讓孟願進了趟宮,從自梧的商人那兒買了件他們的衣裳來,想著或能補救。卻不想在路上撞見了公主,公主笑我獻醜呢。好在她極為聰慧,待見了那身翟衣,便什麽都懂了。”

初時她不欲把此事告知帝王,也不過是不想他徒然費神,或是親自出面為她解決罷了。

若連這點小風小浪也擺不平,便當真沒有資格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上了。

蕭無諫聽她終於坦白此事,字字過耳經心,手上也不停歇。

蟹八件他一向使得熟巧,可——剝給別人吃,卻還是頭一回。

隋安看到陛下把挖出來的蟹肉放進意婕妤盤中的時候,差點被驚嚇得沒合上嘴巴。

慌慌上前,欲要接手:“要不還是奴才來吧?”

今日陛下讓意婕妤坐在身邊,當著使團的面,稍微懂事些的自然都不會站出來說什麽,以免鬧得難看。可過了今日呢?未必不起風言。

本已是極為恣性的舉動了,現在又這樣當著群臣的面,公然“伺候”起一位妃子,陛下這不是自己招惹非議上身嗎!

帝王卻好似不懂他的苦心,“退下。”

眼見陛下這兒油鹽不進,隋安只得換了個路子,猶豫著要不要讓意婕妤勸勸陛下。

意婕妤想必是能體恤他這個老奴的用心良苦的。一轉頭,卻見人早把帝王剝出來的蟹肉吃了個幹幹凈凈,吃得有滋有味。

隋安只覺兩眼發昏,站得都站不穩了。

他不勸了,愛怎麽樣怎麽樣吧!

蕭無諫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當初杜平兼治疫有功,此人雖為鄉野郎中,朕亦與他多日同案而食,人人皆道朕禮賢下士。”

間或與孟緒對看一眼,繼續道:“今日就憑柳柳這身衣服,也不算朕任性而為?總不能對外人尚且論功行賞,寬恩優待,對待起喜歡的女子反而畏首畏尾,小節苛禮。”

說了這樣多,其實他只想告訴她一句。

“柳柳不必顧慮。”

孟緒不由一笑。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帝王為何會有這番言語,只因為她曾經對他說過她愛惜名聲,要做賢妃。

她說過的,他都記得。

可她仍不解風情地道:“是不大合適。”

蕭無諫有些訝然打量著她,一雙黑眸顯得孤峭深沈,沈默了會兒,道:“合不合適,不是朕說了算?”

卻有一雙玉質的筷子輕盈而起,夾著一片剔去了骨刺的魚腹肉,放進了他的盤中。

孟緒貼近了些許,酒腮微暈,神態柔情又天真:“陛下只緊著妾,自己都顧不上吃,難道不是不太合適?”

帝王楞了楞,唇畔隨即勾起寵溺的笑色,在暗淵中亮起了螢耀微芒。

若她真覺為難,他才該要發愁,發愁如何能讓他的柳柳坦然受下他的偏愛。

畢竟來日,這偏愛只會變本加厲,有增無減。

識人者智,自知者明,他從來洞鑒內心,亦不逃避。

陛下心情這會兒很好。

任誰都看得出來。使團的人偶然望見一眼,更是終於松懈了繃緊的一根弦。

自梧這次出使並不是與大梁建交,而是要歸附大梁,且還要爭取能夠保留國權,不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藩屬國。

因而除了一向恣睢的三王子和沒心沒肺的五公主,其他幾位使臣面上談笑風生,其實顧慮重重。

大梁的陛下心情這樣好,想必當真是有容人之量,未曾因這要求介懷。

至此,宴上飛觥獻斝,賓主盡歡。

孟緒喝了不少的酒,又喝了好幾杯烤茶,自梧的烤茶酸甜鹹辣,各有滋味,教她喝了一肚子的水,很快便吃不下多少東西了。

正有一搭地沒一搭地動著筷子,便聽身側的帝王閑閑散散地道了一聲:“有人在看你。”

孟緒沒問是誰,只舉起半滿的酒盞,笑了笑:“看妾最久的人,不就在妾身側麽?”

她隨意朝某個地方一掃,輕聲對人表達不忿:“再說了,看陛下的人,怎麽也比看妾多?”

蕭無諫忽伸手,徑自拿過了她手中的酒杯,像是防著她再飲。

等她不滿瞪來,方懶慢地撩開一眼:“彼此彼此,看朕最多的人,也在這裏。”

*

宴會已近尾聲,使團就住在宮中,倒也不急著散場歸去,到殿外醒一番酒、消幾分食再回去,便又是個海量的好漢英雄。

妃眷們極少有機會能到前朝來,借著這機會在附近轉悠的也不少。

阿娜公主特地叫上了閔照元,要請孟緒到外頭走走。

她漫無目的地甩玩著一節蛇鞭。

“今日的烤茶倒是不錯,我們那兒的人都說,是百靈鳥從無量仙山帶來了茶種,因而格外珍惜這茶味,居可以無竹,食不可無茶。”

公主說了一遍,閔照元又譯了一遍。

堂堂的鴻臚寺少卿,就這麽充當起了譯人,翻譯的還盡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寒暄之詞。

可公主有令,他能怎麽辦呢?

孟緒豈能不知人滿心無奈,卻只笑著跟著阿娜往人少的地方去,“能讓公主認可,看來這烤茶做得有幾分功力。”

阿娜當然不止是為了說這些,憋了許久,眼見周遭終於清凈了,終於一口氣說道:“我們自梧人重諾。你之前答應我的,要拿你們大梁最好看的衣服來換,萬萬不能忘記!”

她的衣服可不是白給人的。

她不像王兄學過大梁官話,自無法同人毫無困礙地交流,因而舍了一條衣裙給人之後,就指著人櫃中的那些裙衫比劃了半天,意思是要人拿這樣的衣服來換,還須得嶄新的、最好看的。

卻也不知這位意婕妤當時點了頭,實際上有沒有看懂。

少女心懷,一件衣裳就是天大的事了。

孟緒笑著請閔少卿代為轉述:“公主今次施以援手,我如何會知恩不報?只是我的衣裳都是宮中婦人的形制,不適合公主這樣青春韶齡的女郎。因而原本就打算為公主新做一套的,在公主走之前,一定會交給你。”

這下子阿娜公主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說著就要離開這黑漆漆的鬼地方,回到遍是燈火的含元殿去。

公主摸了摸胳膊,解下腰際的t鞭子給自己壯膽。小聲嘟囔:“怎麽這兒沒有燈,大梁難道連這點火燭都吝嗇?”

含元殿東西兩側都有閣樓,此刻三人便是身在最西邊的棲鳳閣的西墻下。

或許是今宵有風,恰好吹滅了此處的燈火,宮人還來不及再添。

阿娜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黑,山裏天一黑,蛇蟲鼠蟻就要往人的裙擺和褲筒裏鉆。

有了鞭子在手開道後,她三兩步拐過了墻角,可只是一瞬間,又飛快退了回來。

不僅回來了,公主還捂著嘴,努力給孟緒和閔照元使眼色:別出聲,有戲看!

自己則貓身躲在墻角,仗著此處火冷燈稀,半個腦袋都探了出去。

忽而,公主想起了孟緒的身份,又有些同情地把人拽到前頭,讓她和自己一起看。

阿娜這時很慶幸自己沒真的看上大梁的帝王。

她今天特地去偵查了大梁後宮的環境,當時就不怎麽滿意,美則美矣,卻不如大山裏野性自在。

於是,因聽說天子面如冠玉、是大梁最好看的男子而產生的嫁給他的念頭便就此打消了。

原本她和王兄一樣,向來不恥以貌取人。

畢竟人看人又看不到心腹,唯有相貌最不會欺人。

現在想想,男人再好看,若是水性楊花又有什麽用——

棲鳳閣前,宮燈璀錯,身量頎長的男子與雲鬢綽約的女子款款相對。

正是帝王與善婕妤。

孟緒本不太想在此窺伺,卻是拉不動阿娜公主,動作幅度又不好太大。

閔少卿站在兩人身後,倒是沒湊上前看,可孟緒轉頭向他求助時,他也只對她一攤手。

孟緒便只能隨公主看向那一方亮地。

公主既然看了,她也當要知道發生了什麽,才能善後。

說對帝王與善婕妤之間的事一點都不好奇,也是假的。

此刻,善善已換下了那身霓裳羽衣,身著普通宮裝。

垂頭半晌,她狠下心,擡起垂落在身側的弱腕,捋高了一截羅袖。

阿娜公主努力想去看那手臂上有什麽。

卻怎麽也想不到,那宛如白釉般的小臂上有著的,只是一個女子怯於見人的醜陋秘密。

凹凸不平的暗紅色疤痕自上而下突兀地劃過,寬約一指,長則數寸。說是疤痕,但並未全然固結,仍十分潰腫,觸目驚心。

一身的明肌玉骨,皆毀於此。

善善本就出身教坊司,今日這先斬後奏的開場舞也是她一手設計。雖是礙於身份,有意選了保守的衣服。可說到底,那珠絲羅縷做的輕盈舞衣,原本也再不能穿了。

她沒有急著放下袖子,就這麽任它昭彰在風燈下,要人清清楚楚看見。

良久後,幾分黯然地擡眼,“起初,潰爛的地方太過駭人,我只好用刀子生生將臂上的肉剜去一部分。如今這樣,已是好多了……倘若不是習慣用胭脂前先試試色,真教這東西上了臉,恐怕當真要與陛下永無再見之日了。”

蕭無諫凝目在那潰紅上許久,帶著些淡薄的不忍和審究。忽又向墻角投以深長的一眼,最終,頗為冷淡地啟唇:“就因這個,不敢見朕?”

善善點頭覆搖頭:“我自己見了都嫌憎,如何能不怕你看見?可我更怕你不信我,怕你偏心別人,不為我做主。這才等到現在,等到她對陛下已然無足輕重之時。”

她沒有表現出一絲泣血錐心的哀恨之色,只是垂下了手,蒼白地笑了笑。

越是笑著,神情越澀重低迷。

“這毒並不常見,莫說全宮上下唯獨她有,就是江都,怕也找不出第二份來,對麽,陛下?這是日又枯啊,沈氏惡毒,該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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