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度

關燈
無度

廊下燈火熠熠, 可因帝王身形峻挺,恰將那玉臂覆在了陰影下,教躲在墻後的人看不清具體的形景。

然而這番對話一出, 看不到的景況,也自可以想象到了。

但凡女子,哪有不愛美的。如此自揭傷疤,該是懷著怎樣的冤痛和決心。

那些畫地自牢的日夜, 若是因為這個緣故,倒也說得過去。

阿娜公主聽不懂前頭那兩人在說什麽,到現在還看得如在霧中,轉過頭見孟緒臉色有些凝重,閔照元站得稍遠, 也蹙著眉,神色同樣不算輕松。

她更納罕了。伸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 用口型問閔照元:“他們在說什麽?”

閔照元的臉色卻突然一變。

阿娜當即敏覺地回過頭,就見手指指著的地方,玄衣男子軒岸負立, 與她的指尖所距不足半丈, 正看著她。

這人什麽時候過來的!

阿娜嚇得不輕, 忙把手斜按在肩胛前,行了個自梧人同人道歉時的禮。

比起天威懸頂, 被人發現她在偷看這件事更讓她羞愧慌張:“我什麽都沒看到!也聽不懂!”

閔照元將這話譯了一遍。

蕭無諫薄瞼半垂, 淡淡發笑:“她聽不懂,你總聽懂了?”

這笑極為淺淡,卻好似山雨欲來風滿樓, 聽得人渾身一緊。

閔照元心驀然沈墮,撩袍半跪, 斬釘截鐵道:“臣可以不懂。”

早知就該攔著公主不讓她胡鬧……

蕭無諫未曾對這番示忠所有回應。

教人氣窒身僵的寂靜過後,他神色無動地道:“閔愛卿,先帶公主回宴。”

閔照元遲疑了一下,還欲自表,望著人動了動唇,卻無膽再啟齒。

終究只是聽從吩咐,將心虛的公主請離了此處。

孟緒跟著他們走了幾步,看見方才廊下的女子不知何時也已不在了。

將待停下時,恰好走到帝王身邊,與他一人朝前,一人朝後,兩肩齊平於一線。

手臂便驀然被有力的大手捉握住:“朕還沒讓柳柳走。”

她輕輕推開臂上的手,走到人身前:“妾也沒打算走。”

心緒卻有些發沈。他對閔照元那樣生氣,對她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件事說到底是她做的不夠磊落。

正打算同人認個錯,好在認個錯又不會少一兩肉。

堪堪擡眼與人相對,卻見帝王帝王臉色和煦。

他更近了一步,替她攏了攏領子,“入秋了,天冷。”

那風平浪靜的樣子,不似作偽。

孟緒偏頭,試著去感知他說這話時的心情,再三確認,他似乎當真沒放在心上。

難道她想得太膚淺,這件事還另有文章?

可錯還是要認的。孟緒道:“陛下與善婕妤的事,妾不是有意窺聽,但也不是不想聽。別人也就罷了,妾與善婕妤同住一宮這麽久,卻從無交面之緣,若說沒有半點好奇,恐怕還做不到……可,您不生氣嗎?”

蕭無諫去牽她的手,摩挲了幾下,將她的手放進掌中裹住。低眼:“聽見便聽見了。手這樣涼,是衣服太薄?”

孟緒抿唇看他,始終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惑。

她知道他絕不是薄幸之人,住在蓬山宮的那些日子,她也觀察過,善婕妤雖大門不邁,可瑤境殿日常用度從未短缺,更沒有人上門尋麻煩、強闖瑤境殿。

有些事她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一個曾受盛寵的妃子,一朝失勢,且又不像沈氏那樣有個得力的母家,又是如何在這宮中獨善其身的呢?

帝王看似不聞不問,暗地裏卻一定給了人最大限度的縱容和保全。

可既然在意,那麽在意之人那樣不堪的秘密被揭破、被人窺伺,他為何不氣?

以他對待閔少卿那種態度才算正常——隱怒不發,千鈞壓頂。

即便因對她有情,不至為此太過苛難,也絕不該是這般不甚在乎的樣子。

許是黏在身上的眼神太灼熱,蕭無諫悶笑了聲:“想知道?”

孟緒還未點頭,隱約卻聽見有幾下輕細的腳步聲朝這裏過來,但或許因還有些距離,聽不大切實。

幹脆便走出暗角,信步一般走下了臺階,向大殿正前方不遠處的那三大座弧形橋道而去。

大隱隱於市的道理放在哪兒都合適。要防著人偷聽,實則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密閉狹仄的小室,而是開闊無一物的平地。

無處可藏身,自然也就不會隔墻有耳了。

走上朱欄石拱的橋路後,孟緒找了個欄桿上的小望柱靠著,看向遠處的宮門,等帝王跟了上來才道:“妾知道,您和善婕妤的關系,有些不同尋常。”

蕭無諫咽下到了嘴邊的話,改口問:“還知道什麽?”

孟緒回頭覷他,見人正饒有意興地望著她,似等著她的下文,t忽然就不那麽想說了。

幹巴巴道:“還知道她曾經是陛下的寵妃。”

蕭無諫笑了。

他笑著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向遠處的禦道和宮門,夜色裏糊塗得如同蜃景。

亦不著痕跡地站在了風口上,以身為人作擋,而後道:“自梧既已歸順,朕雖準他們保留自轄自治之權,但大梁也總要派駐個人過去,以行監管之責。”

這確實是無可厚非的做法,否則徹底任之放之,所謂的歸順也就成了名存實亡。孟緒想了想,問:“陛下不打算將自梧劃入安南都護府轄下麽?”

蕭無諫笑道:“安南都護府主要活動在嶺南一帶,於西境反而力有不及。再者,都護府本就為分治邊疆幾個區域所設,自梧要保留國權,都護府的人去,不合適。”

這麽一點明,事情就變得通透了。

孟緒道:“所以您看中了閔少卿,剛才故意嚇他?”

犯了錯,定思將功折罪。

去自梧不就是個好機會?

何況這還是升遷的好事。

還正好能讓他遠離江都,無法於帝京宣揚此事,不欲守口如瓶也要守口如瓶。

當屬一箭幾雕之策。

蕭無諫知道她已一層層明晰,有些舒懷:“然也,閔卿此人出身寒門,雙親又皆亡故,剛好,朕看他在鴻臚寺也不算痛快。以他之才,本就不該止於少卿,該升;全權負責自梧之事,卻不知攔著公主,也該罰。”

說罷,他直直看人:“至於善善,她要朕究察此事,嚴懲沈氏,這件事到最後必定人盡皆知,又有何好瞞?”

言及善善,畢竟同為女子,孟緒嘆了聲。咬唇道:“若真是日又枯,那傷處恐怕……陛下,會不會心疼?”

越說越輕,嘆吐的蘭息便似游絲一般,浮沈在空中。

孟緒久久沒有擡起頭。

提及另一個他在意的女子,她在傷心。

然而,只有傷心的人自己才知道,慨嘆或許是真,可當見人全神貫註地鎖看著自己時,那幾分欲言還遲的神傷,卻多是刻意給他看的罷了。

既是傷心,縱是假的也是自討晦氣。難得才裝這一回,自然要傷在該傷的地方,傷得恰到好處。

此刻美人含顰,別有風艷。

可蕭無諫還真就看不得她如此情態。

他無奈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想說,又沒說太多:“朕始終覺得,不該拿對別的女子的冷落,來表現朕對柳柳的在意。不過非要說的話,朕縱有幾分心疼,也不及見柳柳此時傷懷來的更多。”

孟緒才不滿地振作神色,要去拍那只手,便聽人肅色道:“答應朕,永遠別拿傷害自己來作為謀事的手段?”

什麽意思……?

是她對善善知道得太少,對帝王與人之間關系的了解也缺欠,因而很多事不能一下子撥雲見日,看得明朗?

孟緒一時既無法窺破,也就唯有一點頭,承諾道:“妾可以答應您。不過,難道妾在您心裏就這樣傻?”

“你是太聰明。”蕭無諫忽將她攬進懷裏。

孟緒笑著要掙開,同人笑鬧起來:“妾不冷,陛下可別瞎借口。”

本來不打算找借口的蕭無諫莫名覺得被人堵了一堵。

這一堵,就忘了今夜樁樁事變。

擁人更緊,讓她靠在自己襟前,“朕冷,不行?”

他微粗的呼吸就在她上方,灼熱噴灑。

連帶著今夜矜坐帝位,不得與她隨意相親的忍克和心癢,一起盡數對人表達。

而當帝王正於慰足之間,欲將下頜抵在她滿插銀飾的鬟雲上時,才發現竟找不到可以下落的地方,還差點被銀箔的邊緣刮著。

蕭無諫:“……”

懸停在鬢發上的視線久久未挪開,孟緒不是毫無所覺。雪頸一仰,她擡著下巴的玲瓏小尖,嬌聲問人:“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自梧的裝束穿在柳柳身上,媚而不俗。”蕭無諫對準了她粉瑩瑩的耳廓,幾乎欲要咬含一般貼近,啞聲道:“可朕現在就想脫掉它了,怎麽辦?”

*

兩人沒抱太久,或者說,這本就是蜻蜓點水的一抱,權且慰一慰相思罷了。縱然夜色再深沈濃稠,畢竟是前朝大殿之前,不適合你儂我儂。

陳妃身邊的菖蒲過來的時候,兩人已經並身往回走了。

菖蒲似乎沒想到孟緒和帝王在一處,糾結之下,還是上前行禮道:“見過陛下,意婕妤。”

“意婕妤,”她要找的是孟緒。見帝王沒有攔著的意思,菖蒲才繼續開口:“陳妃娘娘想請你宴後去昭陽殿一趟。”

話一傳到,菖蒲便急著想走。孟緒卻不像從前那麽好說話,沒有第一時間應承下來,反而詳問了句:“這樣晚,可是急事?”

帝王在前,菖蒲不敢隱瞞,絞著眉頭道:“是關於翟服的事,娘娘恐婕妤受了委屈。”

雖不敢隱瞞,可也不敢全然明說……娘娘找意婕妤還有一事。

今日的宴會在含元殿而非麟德殿,足見規制非比尋常,可意婕妤卻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帝王身側,那可是皇後娘娘才能坐的位置。

帝王可以偶爾縱性,做妃子的卻不可以不規勸、不自我約束。

娘娘以往對寵妃大多寬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可這次意婕妤冒犯的是皇後娘娘的威儀,娘娘怎麽能不生氣?

孟緒一看菖蒲神色踟躕不安,還面帶些許的僵硬,就知事情沒那麽簡單了。

“今日有些累了,此事倒不急,不若明日?”她故意道。

這哪行?受訓豈還有挑日子的?菖蒲張口就要駁人。

冷不丁卻撞上帝王冷浸浸的視線,立馬秋草似地蔫了那股勁,含胸駝背地退在一旁,讓開了道,嘴唇還在隱隱發抖。

等二人走開後,菖蒲強支著軟了的腿,繞了段路,疾步趕在他們前頭回到了大殿中,對陳妃覆命,說明了此事。

陳妃杯盞一放,騰地起身。她沒有責怪菖蒲,她還未苛刻到去怪一個奴婢不能與帝王硬碰硬的地步。

只是,眼下看來,陛下對孟氏的寵溺比之善善和沈氏是有過之而不及,眼看就要到了無度的地步,斷不能再坐視不管。

今日寧兒的父親,褚侯爺亦在場,早就派人來向她問過情況。

殿外只剩稀稀疏疏的賓客,大多人回到了殿中,開始了下半場的飲宴。有樂伎奏完了七弦,抱琴從殿內退出來,匆匆穿廊而去。

孟緒仍舊閑庭信步,一點不急,慢慢走著,笑道:“妾今日是狐假虎威了一回。”

卻沒得到身邊人的回應。

在此之前,蕭無諫其實從沒想過昭陽殿的一個奴仆竟也能駁斥她的話。

可想而知,此前她都是如何與陳氏相處的。

她在他這裏可是從不肯吃虧,他也該給足了她底氣,怎麽只知窩裏橫,到了別人面前,反而這樣忍氣吞聲了?

他依著她的步調徐徐伴行,沈思了一晌,忽道:“要柳柳借朕之勢,方能壓人,豈不是朕的過失?”

這話實在順耳。

孟緒正要擺出個明媚撩人的笑,笑他對她越來越姑縱,竟連起碼的禮數也舍不得她守。

轉頭面朝人,豐如鶯桃的唇一勾起、艷亮的眼眸也才盈盈一眨閃,神態到位了,還沒來得及說話,卻是突兀地一陣反胃,對著人就俯身一嘔。

猝不及防。

前功盡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