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葉聞笙看蘇禾晚一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不再等她的回答，緩緩開口。

“大約三年前，就是你回國前不久，方老先生病逝，操持完葬禮後，淮初就病倒了，病了蠻久，那時候心臟開始出問題。謙知因為責任重大，無法分更多心力在淮初身上，便安排我過來，作為他的家庭醫生，看顧他身體。”

蘇禾晚震驚，方伯伯已經過世，她完全沒料想過。原以為方淮初還有愛他的爸爸，無論如何都有倚仗，沒成想這些年他也是一個人苦苦獨行支撐。

她心好痛。

“他肩負太多，那時候又和你叔叔…蘇青檀，防備周旋，想要快點將他掃地出門，早點拿到他買兇殺人的證據，將他一擊致命，想要在你回來前就為你掃清障礙。”

“可是他身體不爭氣，一病起來心有餘力不足，病中還要勞心勞力，遲遲拖著好不全。”

“後來事態穩住，蘇青檀又喊你回來，想要再負隅頑抗一把。”

葉聞笙仔細觀察她神色，見她淚水盈滿，抽了紙巾遞給她。

“他膝蓋有舊疾，想必你已知曉。那時候蘇青檀謀劃奪走你母親手中的股份，為防他阻撓，找人敲碎他的膝蓋，扔在破樓裏，高燒昏迷，兩天後才被晏文找到，你母親已經…”

蘇禾晚捂住嘴巴，哀痛欲絕，只無聲痛哭。

葉聞笙似有不忍，停頓片刻，又喚傭人添了些茶水，拍拍她的肩膀問：“還要聽嗎？”

良久，她點點頭。

“粉碎性骨折，伴隨骨髓炎，預後不理想，留下後遺癥。你只是見他腿痛站不起來，其實急性發作起來還會膝蓋紅腫積液，高熱不退，後來還常常連累心臟一起發作，如此惡性循環…”

“正常人再不濟休養個一年半載也該好了，他炎癥一直反覆，又因為心臟問題，沒辦法負荷過重。就算是身體狀況好的時候也不能和常人一樣的強度做覆健，進展緩慢，一病起來又停了，幾個月的努力都要白費。”

“如今，膝關節活動受限明顯，行走能力一再受影響。”

蘇禾晚不知道一個人如果同時承受這麽多心理創傷和生理病痛會有多難熬，她只是聽著都覺得心痛到無法呼吸。好像胸腔有一雙大手，由內而外將自己撕裂，扯碎，再一片一片丟入無底深崖。

她抽泣著問：“葉醫生，他會好起來，會好起來的對嗎？”

“禾晚，他很消沈。”葉聞笙語氣很低：“這一年多，他一直在找你，可你們都太了解對方了，你…也很知道怎麽躲他。”

“一個多月前，他收到你的來信，執意出院飛到你那裏，誰都勸不住。其實，他現在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五六個鐘頭的高空飛行，一直病著，回來又在醫院躺了十來天，鬧著要出院。謙知和我商量，與其在醫院成天生悶氣，倒不如回家來休養，反正我們多看顧著就是了，這不，今晚剛回來就遇上了你。”

蘇禾晚心痛到失語，她一直在無聲哭泣，好像只要不出聲，悲傷就會少一點。葉聞笙的每一句話都化作一根尖針一柄長劍，紮在她心上，把她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他拍拍她：“大聲哭出來，今晚我肩膀暫借你一用，沒關系，他聽不見。”

然後他主動把她攬過去，讓她能夠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再也忍不住了，借著這個肩膀放聲大哭，直到哭不出來。

淮初，方淮初。

多麽明媚落拓的人啊，經受了這麽多苦難，他從來不說，每次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澄澈清冽如山泉平湖。

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葉聞笙輕輕拍著蘇禾晚的後背，撫慰她，給她遞紙巾和水杯，直到她逐漸平靜下來，找回理智。

“謝謝你，葉醫生。我可以上去看看他嗎？”

葉聞笙點頭，當然可以。

蘇禾晚起身往樓上走，被他叫住：“禾晚，我是他的家庭醫生，也是朋友。雖沒有立場，但私心懇求你，請你，別再走了，留下來陪陪他，可以嗎？淮初現在…有些自厭，他撐得太辛苦了。”

“不走了，我不會再走了。”她回過身，眼神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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