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蘇禾晚輕輕推門進去，方家大宅第二大變化，在方淮初的臥室。配套的小客廳倒是還好，一拐到起居室，裏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醫療儀器，與其說是臥房，倒不如說是另一個病房。

原來床頭櫃的位置放了制氧機和監護儀，還有點滴架，床墊是可調節升降和角度的，輪椅停在墻邊，和手杖挨著，旁邊還有一張折疊陪護床。

方淮初陷在被調高的床頭和被褥中間昏睡，戴著鼻氧，手背上紮著針，食指夾著血氧夾。能看出來被褥下面膝蓋的地方微微隆起，應該也是墊了什麽，維持在一個微曲的狀態。

小魏很細心，在他露出來的那只手臂上蓋了薄毯，手下墊了暖水袋。此刻他正在床邊一張單人沙發坐著，見她進來，站起來微微欠身打招呼：“蘇小姐。”

蘇禾晚趕緊擡手制止他，示意他到外間小客廳裏，輕聲說：“叫我名字就好，他怎麽樣？”

“方先生最近夜裏總會憋悶著醒來幾次，需要隨時有人看著。”

“辛苦你了小魏。”

“不辛苦不辛苦，這本就是我的職責，而且葉醫生都會和我輪流來，晚上也能休息。”

小魏人高大健壯，說起話來有些憨厚，聽到說他辛苦，還不好意思得連連擺手撓頭。

“我想和淮初單獨待一會兒，有情況再叫你可以嗎？”

蘇禾晚跟他商量，她不確定方淮初的情況是否能離開專業護理人員。

小魏指了指床頭：“沒問題，有事也可以按呼叫鈴，我們都能聽到。”

她這才伸頭看到床頭有個按鈕，就在方淮初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心又是猛地一跳，這個地方真的…和病房沒什麽差別了。

小魏安靜退出去了，房間裏一時間只剩下制氧機工作的聲音，和監測儀時不時發出的一聲“滴”。

她席地而坐，床邊鋪了地毯，柔軟細膩。她雙手疊放在床墊上，又把臉枕上去，就這樣歪著腦袋看方淮初。

他又瘦了，臉頰凹陷下去，下頜線淩厲如刀刻，下巴尖得感覺磕上去能鑿出一個洞，她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的能毫無止境的一直瘦下去。

蒼白的病色讓人不忍心看，可眉眼一如從前的迷人，如果這雙含情眼睜開，一定又是落霞秋水般纏綿溫軟，多美好的人啊…

她以為自己的已經哭夠了，可就這樣靜靜看著他昏睡的面容，眼淚又悄無聲息的流出來，滴在手背上，滲到被子上。她不想擦，就任由淚水肆意蔓延。

她輕輕握住他打點滴的那只手，哪怕有暖水袋，這只手也是冰涼的，好像永遠捂不熱。她又探進被子裏去碰另一只手，也是涼的，並不比在被子外的好多少。

實際上他渾身都是微涼的，她還不小心碰到了他被墊高的膝蓋，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是和瘦削嶙峋的身軀不成比例的腫脹。她顫著指尖輕輕拂過他曾經被敲成碎片的膝蓋，心上一陣一陣絞著疼。

想起他們第一次躺在同一張床上，在棲山民宿，那時候是冬天，方淮初帶她去看雪。民宿的設施怎麽說也比不過星級酒店，暖氣效果一般，蘇小公主哪裏受得了，在床上滾來滾去喊冷，喊“方淮淮你快來嘛，來給我當人形暖水袋呀～”

那時候的方淮初就像個小太陽，時刻都在發光發熱，全身暖乎乎的，將她整個圈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

那個晚上她在溫暖的懷抱和清潤的聲音中睡著了，現在想起來記憶都是暖色的。

正陷在回憶裏，床上的人呼吸急促起來，頻率明顯加快。蘇禾晚趕緊站起來觀察他的臉色，只見他眉頭緊鎖，張著嘴大口呼吸，夾雜著破碎的咳嗽，神色很是痛楚，她忙按下呼叫鈴，小魏和葉聞笙很快趕到。

她退到旁邊，看兩人配合默契的一個扶住他的身子升高床頭墊好靠枕，一個去調節出氧量，凝神盯著監測儀上的數字隨時準備著。

而床上那人除了費力的吸著好似怎麽也吸不進肺裏的空氣，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一頭冷汗和發抖的身體昭示著他的痛苦難捱。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這場井然有序的兵荒馬亂才算過去，方淮初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小魏將他輕輕放回枕上。

他被這陣窒息和咳喘折磨得醒過來，卻又沒有完全清醒，迷朦間看到床前熟悉又掛念的人影，顫巍巍伸出手想要抓住。蘇禾晚忙上前握住那只骨節突出的冰冷的手，輕喚他：“淮初。”

他費力動了動腦袋，半睜著蒙著霧氣的雙眼，艱難啟唇，用氣聲緩緩說：“我阿禾…回來了…”

然後又昏睡去。

蘇禾晚感覺自己稀碎的心又碎掉一次。

葉聞笙見點滴差不多見底了，便將針拔了，讓他能好好睡一會。

小魏說：“葉醫生，今晚我守著，你快去休息吧。蘇小姐，徐叔吩咐準備了房間，您也去休息吧，這邊有我。”

其實她只想待在方淮初的床邊，又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心情低落的離開了。

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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