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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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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佑3

左藍一只聽得一陣乒乒乓乓的動靜,不用細想也能猜出來肯定是軒佑在跑路的時候故意把瓶瓶罐罐弄翻的,弄翻就弄翻吧,反正這些東西也不值錢。

軒佑不熟悉雙子大廈的構造,只能是一邊琢磨著往哪邊跑,一邊去制造動靜吸引打手們的註意力。十五層往上監控畫面都斷了,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走樓梯往上跑,這樣的話就算左藍一去十四層,他也能幫左藍一拖延時間。

不,很不對勁。

眼見追兵被甩在後面,左藍一躲進墻角,大口喘著粗氣,他回頭望了一眼安全通道的亮光處,暫時不會有人追上來,可是他卻陷入了一種自我懷疑的境地。

一路跑上來,軒佑忽然意識到他之前的猜測可能都是錯的。

或許可以說,在他開啟了某扇門或者打碎某個花瓶後,周圍的一切就已經變了。

打開安全門的時候,眼前每一層的布局皆不相同,然而當他走過一段時間後,推開門所看到的事物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仔細回想起來,過去十分鐘時間內他所打碎的東西、追趕者說的話、擰開的門把手…這些東西在一定程度上已經重合了,他重覆性地進入到之前進過的門,之前打碎的花瓶完好如初,而他卻憑借本能再次打碎了它。更為可怕的是,過去十分鐘時間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重覆的!

周圍安靜極了,軒佑甚至可以確定這一層根本就沒有其他人。軒佑摸到了走廊上的開關,隨著“啪”的一聲響,白熾燈亮了。淩亂擺放的桌椅,桌子上有咖啡杯、文件夾以及開著的電腦。

軒佑下意識地走到一張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顯示屏上的時間:2018/8/22,21:16,也就是三年前的今天。

軒佑有個很大膽的猜測:眼前這個空間其實是兩年前鋪下的,由於剛才不知道誤觸了什麽,導致現在莫名地進入到另一個空間。軒佑聽過一種叫奇門遁甲的陣法,通過特定的排列組合逆轉時間空間,以八門困人於無形,更有能人異士可以奇門之術困住十萬大軍,可惜軒佑對此知之甚少,更別提什麽破陣了。

如果雙子大廈用的真是奇門陣法,那麽左藍一根本不用擔心U盤落入他人之手了。

軒佑拉開窗簾往下看,川流不息的車輛,熙熙攘攘的人…軒佑甚至產生了一種恍惚的錯覺:如果現在從這棟樓裏出去,是不是真的能夠回到三年前的八月,那麽他是不是可以改變一些事情的結局…

他們…也就不會死去…

那件事情發生後,軒佑一直將罪責歸咎到自己身上,死者家屬聲淚俱下,一具具焦黑的屍體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魘裏,背負著沈重的枷鎖茍且活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給他一個機會能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話,他願欣然前往。

只需要一步,按下一樓電梯,然後沖出去,無論生死,一切都能結束…

電梯門開了,軒佑鬼使神差般走了進去,光亮瞬間消失,巨大的黑色帷幕在他瞳孔上方驟然綻放,五感變鈍,身體以完全不可控的狀態加速下降,耳畔只能聽到骨膜撕裂的聲音。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站在樓頂往下跳的時候。

不過也都無所謂了,如此短暫痛苦的一生,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軒佑不知道自己這算運氣好還是運氣差,即便在虛擬空間裏,失去了人的幫助,他想死也依舊不是那麽容易。

失重的感覺消失後,軒佑落入了一個致密的空間內,回形的走廊,中間是四方形的房間,猶如後室般靜到窒息的環境。軒佑是從上面掉落下來的,可是現在上面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

軒佑繞著四面無窗的長廊走了一圈,這個空間並不大,四方形的房間只有一扇木門,軒佑扭開把手,裏面又是一個空間,只是四方形房間內沒有燈,軒佑的手機在這裏無法使用,於是只得摸黑前進。

先前已經在外面簡單估計了一下,軒佑能夠知道這個房間並不大,中間似乎有個發出微弱光亮的盒子,被四根鎖鏈拴在臺子上,房間內沒有任何通風口,可軒佑依舊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正在自他的腳底纏繞而來,軒佑本能地對眼前這個不知名的東西產生出一陣強烈的抗拒感,他想要退出去,想要逃離這裏,想要…

“別怕,它不會傷害你。”

心裏一個聲音說。

“走過去,聽話。”

“你是誰?”軒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你先過去,聽我的,沒有時間了…”

可能是這個人的聲音給予了他莫大的安慰,軒佑發現自己並不怕他,在這個聲音的安撫下,他竟然真的走到了亮著光的盒子前。

這是一個鑲金邊的長方形透明盒子,除去四條鎖鏈,盒頂還貼著兩道猙獰的符紙,軒佑屏住呼吸,彎下腰去,只見四圈封死的盒子裏居然有水一樣的液體,一大兩小三條蜈蚣似的蟲子纏繞在彼此身上,這些蟲子長有許多條細長的觸角,每條觸角上布滿了像卵團一樣堆在一起的眼睛,大的蟲子已經變成了灰褐色,亮光也是它發出的。

“把符咒撕掉!快點!”

撕掉符咒?為什麽?

“不要問問什麽,快點!沒有時間了!”那個人好像仿佛他心裏想的一樣,著急地催促道。

軒佑註意到盒子下方刻了一行紅色的字:左藍一生於壬午年辛亥月癸巳日。

為什麽左藍一的名字會在這裏!

“快把符咒撕掉!!”

那個聲音怒吼道。

霎時間,灰褐色的蟲子已經將另外兩條蟲子咬死,它的身體不斷起伏,發出“嗚嗚”的低沈叫聲,與此同時,盒子裏的液體迅速變成了血一樣的鮮紅色,蟲子的叫聲在狹小空間裏變得震耳欲聾,仿佛要將軒佑的五臟六腑掏出來。

鐵鏈劇烈晃動起來,房間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道道金色符文,巨大的怪蟲依舊在不斷變化著,盒子下端赫然浮現出一行血字:卒於癸卯年癸亥月癸未日。

軒佑的耳邊再也聽不到除蟲鳴外的任何聲音,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跑。求生的本能驅使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軒佑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他向著一個地方跑,穿過房間,沖破墻壁,連帶著今夜的恐怖記憶,在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消失的蕩然無存。

一切歸於平靜後,左藍一在十四層樓梯間找到了體力不支昏死過去的軒佑,左藍一想著等他醒後好好給他登門賠禮,不成想軒佑壓根不記得當晚發生的事,甚至不記得他告訴過左藍一自己的名字。

人在遭受創傷後可能會導致短暫性失憶,當晚明城和左家其實都有賭的成分,只是後來明城像是聽聞了什麽消息,十分鐘之內便撤得幹幹凈凈,連U盤也不找了。

左藍一再往秦山酒店打電話時,危機已經解除了,看來是警方及時趕到,明城的人早已聞聲散得幹幹凈凈。

除卻一個“編外人員”受傷昏迷外,左氏集團沒有任何損失,當然,左藍一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正式認識軒佑的,左藍一讓周秘書查了軒佑的祖籍、身份、過往經歷,別人都是越查越清晰,唯獨到了軒佑這裏,看著老周拍來那些只言片語的資料,他的形象也愈發模糊了起來。

父母雙亡,收養他的姐姐意外猝死,高中宿舍七條人命死於大火…難怪他會變成現在這麽個不近人情的樣子。

左藍一之前還沒想明白軒佑為什麽非但不恨他,還主動要求替他引開明城的人,現在他算是明白了,澹臺軒佑這個人——根本就沒想活著!

多次生死別離,多次自殺未遂,難怪他會本能地用冷言冷語推開別人,孤立自己…

“餵,周伯,麻煩你幫我個忙…”

報道的那天,軒佑從盥洗室洗漱完回來,發現宿舍門大敞著,游戲迷宋飛鏡正興致勃勃地和一個人討論騰訊最近出的新游,大包小包的行李占用了走道,軒佑煩躁地用腳將行李往旁邊踢了踢,弄出一條路來。

“媽的,事真多,不會開口說嗎…”宋飛鏡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

“嗨,又見面了。”

胳膊支在宋飛鏡辦公椅上的那位擡起頭,頗有風度地沖軒佑打了個招呼。

“我們認識嗎。”

軒佑冷冷地說。氣得宋飛鏡吹胡子瞪眼。

“我來得早!我跟你說他就這吊樣,看誰都不順眼!”

若是放在幾天前,左藍一肯定也會和宋飛鏡是一樣的想法,可現在知道了軒佑的經歷後,左藍一非但不覺得這是一種囂張跋扈,反而有點理解澹臺軒佑的做法。

親人離去,禍伴左右,對誰來說都是剝皮抽筋的痛苦,軒佑的意志力與心理承受力令他心悅誠服。

“現在認識了。”

……

當上班長之後,很多事情都是左藍一所不能隨心所欲的,為人處世是門學問,擱置的時間久了也容易產生遺忘。

左藍一知道自己的很多行為是軒佑所不齒的,況且他與軒佑在家庭條件上太過懸殊,如果以左家少爺的身份去接近他只會讓這段關系變得更糟糕,所以從第一天上學起他便隱瞞了家庭出身,盡量以一個普通大學生的身份去加入新環境。

也許就是從這時候起,他開始有意考慮軒佑的感受,這種感覺如同心臟的悸動,伴隨著軒佑的出現而產生,沒來由的,左藍一的世界裏憑空增添了一個都屬於軒佑的位置。

左藍一躺在床上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眼睛都有些痛了,天花板上也還是沒有出現左涪卿的影子。

最近一陣兒左藍一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起初他說不上這種預感是針對哪方面的,只是隱隱覺得要有事情發生,而且還是不小的事。

後來在軒佑和張雲煙那裏得到了確鑿的證實——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其實這個結果並沒有讓左藍一有多大感觸,以前他就總覺得自己不像長命百歲的樣子,現在只是驗證了他的預感而已。只是和軒佑分開的這些時間裏,他仿佛才是那個一事無成的人,每天看似忙忙碌碌的,結果還不是啥也沒辦成?

軒佑幾乎每天都會去書庫待很長時間,書庫如同一個被人遺忘的世界,只有他,只有書,只有昏暗的白熾燈。

打掃衛生的管理員並不會經常動書架上的書,所以軒佑看累了的時候就會把書隨手一放,等明天來的時候再看。他翻過的書大部分也被韓川翻過,韓川追逐著他的影子,在字裏行間的記述中,在白熾燈照亮的空地上。

韓川總對軒佑抱有一絲幻想,總期待著軒佑有一天可以主動開口,哪怕質問他為什麽要天天翻別人喜歡看的書。然而軒佑的心境猶如一潭死水,甚至無視他的存在。

如果主動開口的是他會怎麽樣?可軒佑是我的學生,這樣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別有用心?

韓川心中糾結萬分。當年不敢,現在仍舊怯懦,果真如楊桃所言,十世過去,放不下的是他,沒有一絲長進的也是他,他永遠都是秦嶺深山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膽怯小子…

眼看著軒佑已經背起書包從他面前走過去了,韓川甚至心虛得沒有勇氣擡起頭直視軒佑。

“呼——”韓川乏力地靠在書架上,頭痛欲裂。

這次軒佑看的是一本《歷代玉器鑒賞》,還在元代那裏折了一下頁腳。韓川撫摸著硬質封皮,心中思緒萬千。

當年那位也精通文史,酷愛玉器雕琢,現在看來,十生十世,唯獨軒佑最像他…

“韓老師,今天圖書館提前關門,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軒佑?他折返回來了。

韓川有些尷尬地將書放回去,“嗯,謝謝你。”

“沒事。”軒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韓川註視著軒佑離開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一如每次都是韓川默默守護著心上人的轉世,直至他們在時光中變老,離去。

有沒有什麽辦法讓澹臺軒佑記起十世前的事情呢?

韓川以前也為此央求過楊桃,辦法應該是有的,但楊桃身上本就帶著罪,動用浮生鏡可以讓軒佑讀取前世記憶,但這麽做原是觸犯天條,即便楊桃願意幫,他也不能拉楊桃下水。

上神大人對他是格外偏愛的,背信棄義的事他做不來。

可如果…

這些天韓川一直在琢磨楊桃上次對他說過的話。軒佑會牽扯到很多人,包括你我。

究竟是怎樣一種牽扯呢?為什麽會把身為上神的楊桃也卷進去?他到底該怎麽做?

一向心思細膩的韓川此刻徹底陷入兩難境地。奇怪的話,楊桃的暗示,魏淩霄的敵意,到底該怎麽做!

韓川依稀記得上次見面時的情景。楊桃平日裏向來看淡一切,可那天卻在逼他叫出皇上的名字,告訴他“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讓他盡快向軒佑表明心意。難道就因為這是最後一世,楊桃才會如此心急?

還是說…只有他向軒佑表明了心意,才能夠阻止軒佑牽連到其他人?

由於魏淩霄在場,楊桃沒有辦法直接言明,所以才要逼迫他邁出君臣的束縛!

……

“叔叔,你還在等他嗎?”

聽雨軒的茶室裏,楊桃擦拭著建盞,綢帶般披散的長發輕盈柔順,如綿延萬裏的清溪,每一縷都撩撥在魏淩霄的心弦。

長夜過半,楊桃的對面卻空無一人。

“也許我是在等你呢。”楊桃擡眸,對魏淩霄輕輕地笑了,魏淩霄的臉瞬間紅了大半,生硬地別過頭去,表情極不自然。

還是原先那個面皮薄的孩子呀。

“淩霄,過來陪我坐一會吧,我們叔侄倆好久沒有像樣地聊過天了。”

直到這時魏淩霄才恍然註意到,剛才楊桃擦拭的那枚兔毫盞其實只有他用過。

“淩霄,在想什麽呢?”楊桃單手托腮,寵溺地看著他,眸中似有千言萬語。

“沒什麽…”魏淩霄眨眨眼睛,換了種姿勢坐著,他確實已經太久沒有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同楊桃聊過天了,如果不是韓川,如果他和叔叔之間沒有韓川的介入,可能會不一樣吧…

“我只是…剛才想起了以前的事。”魏淩霄心虛地找了個借口。

“哦?那不妨我們就來聊聊從前的事吧,如何?”

“可我的記憶只是一個個不連續的片段,”魏淩霄皺眉,盡管十分努力依舊難以在腦海中拼湊出一段像樣的回憶。“叔叔,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無妨。我可以…”

“叔叔。”魏淩霄直到他想說什麽,毅然打斷他的話,“不行。”

“哦?”楊桃狡黠地翹起嘴角,“淩霄猜出了我想說什麽?你且說說看。”

魏淩霄有些氣惱,將茶湯一飲而盡後雙手緊握住茶盞,別過頭去,不著一言。

“你將記得的講出來,我幫你拼湊,如何?”

“你要如何拼湊?用浮生鏡嗎!那可是觸犯…”

“噓…”楊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淩霄,平心而論,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過往嗎?”

楊桃的聲音充滿磁性,在夜深人靜的茶室裏極具誘惑力,螢燭之光明滅交錯,清澈的茶湯倒映出一張俊逸而陌生的臉。

魏淩霄煩躁地拂袖將茶盞摔在地上,猛地站起來,卻沒有繼續發作。

“淩霄,坐下。”

魏淩霄低著頭,無動於衷。

“坐下。你再多聽我多說幾句,若這幾句話還是不合你心意,你再走也不遲。”

類似的話魏淩霄是聽過的,在他很小的時候,似乎也有這麽個人對他說著相似的話,好像是在床上,又好像是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不願落下一個字…

算了,就…再聽他一次吧。

“茶盞碎了,我給你換一個。”楊桃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碎成三片的兔毫盞,起身欲去內間。

魏淩霄下意識地拽住他的衣角,“不、不用。我用靈力補好就是了。”

“嗯。”

“叔叔,對不起。”魏淩霄垂下頭,如同做錯事的孩子,“但是,以後浮生鏡的事…請不要再提了,我不能…

不能讓你為我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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