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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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桃篇
......
“上神，她是…？”
“你說劉元元麽？”望著魏淩霄離開的背影，楊桃似笑非笑，“沒看出來你還挺在意他說的話呢。”
“我…”韓川面露難色，他很想說自己在意的不是魏淩霄，而是…
而是楊桃的過往嗎？
楊桃是神，他是受神庇護的人，有什麽資格去打聽對方的過往呢？
韓川緘默不言，強烈的卑微感再次縈繞在周身。韓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哦？”
楊桃瞬間領略了他的意思。
“我…只是聽到了劉元元這個名字，好奇罷了。”
只是好奇？
楊桃彎起眉眼，挑逗般輕笑，“既然這樣，對你講講也無妨。”
“已經一千多年了啊，這段故事的來龍去脈我還從沒對旁人講過呢。”楊桃憐惜地撫摸著博古架上的舊燈籠，仿佛正透過它尋覓一段塵封的往事
韓川受寵若驚般楞在原處。這只燈籠平常就擺在聽雨軒的博古架上，在韓川的印象裏，似乎不曾有誰留意過它，即使是聽雨軒的主人楊桃，也幾乎不會去動它。
“故事的主角啊，是將軍和醫官，女將軍，男醫官。”
楊桃將燈籠雙手遞給韓川，領他坐下，沏上一壺茉莉花茶。
“那時我下凡渡劫，卻不知道自己要渡的是情劫。”楊桃自嘲地笑笑，繼續說，“當年她率軍出征，一路做到了正三品武衛大將軍，而我呢，就是隨軍征戰的普通醫官，和她在軍營裏相知相遇，當時總是緊繃著一根弦兒，誠惶誠恐的，生怕哪天她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還擔心想的太多，一語成讖。”
楊桃居然也有這麽兒女情長的時候嗎？
韓川在心裏畫了個問號。自打他認識楊桃起，對方就已經是個寵辱不驚的神仙了，雖然總在處理人間的恩恩怨怨，但這幾百年來倒把自己摘的幹凈。
“後來戰亂結束了，元元告訴我她不喜歡宮廷朝堂的勾心鬥角，在戰場上為國殺敵刀風劍雨，有時候可能只因為言官一句話，就落個誅九族的大罪。我就陪著她卸甲歸田了。”
言官的幾句話真的可以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甚至國家的命數。
當年如果不是陸書鶴…
韓川怕自己的分神被楊桃察覺，馬上開口道，“上神，你也同樣不喜歡朝堂紛爭吧？”
“這些無休止的爭鬥，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全身而退呢？”楊桃反問。
“現在想想，人間的一輩子可真短啊，幾十年，過得好快。”
楊桃陪著劉元元在沂蒙山麓的小村莊隱居下來，每天劉元元在家照著農書按部就班地學習種地，楊桃則背著藥箱往返於縣城和小村之間。
卸甲歸田的將軍逐漸恢覆了女兒裝扮，專心致志地研究種地，早出晚歸的楊桃也會用行醫治病賺的碎銀子買些妻子喜歡的東西帶回家，兩個人圍著爐子一邊吃飯一邊閑話家常，劉元元總會纏著楊桃給她講在縣城裏遇到的有趣事，比如某戶的男人臥病在床一年，妻子多處求醫問藥，丈夫病情仍不見好轉，楊桃給他看病的時候那人趁妻子不註意擠眉弄眼，偷偷塞給他一些錢。原來男人的病是裝的，裝病純粹是為了逃避責任。
還有某戶一對小夫妻成親三年都沒能要上子嗣，丈夫拉著妻子找楊桃問診，結果診出兩個人都是男子…
可他們成親已經三年，若妻子是男人的話行房時怎會沒有任何破綻？
對於這個問題，當時的楊桃思索了整整一路，考慮到劉元元思維比較跳脫，肯定能給出他意想不到的答案，於是便將問題拋之腦後，在飯桌上講給了妻子聽。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劉元元居然沒有繼續猜下去，反而順著他的話茬問了一句：
我們什麽時候也要個孩子？
我們嗎…也對，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也該為未來著想了。再說…兩個人的世界冷冷清清的，添個新成員也不是什麽壞事。
好。聽你的。
……
楊桃一邊講故事一邊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韓川的狀態，如果在場的是魏淩霄，估計早就失去表情管理了，可韓川靜若處子，眼神中毫無一絲波瀾，反倒令他這個本該斷情絕愛的神仙有點失落。
“這樣的生活真好啊，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用擔心被名利困擾，日子可以過的非常慢，非常慢。”韓川感嘆道。
“你是想到那位了吧。”楊桃一語道破韓川心聲。
“我…呵…果然瞞不過上神。”韓川無奈笑道。
“當年我也在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韓川，你知道將軍嶺嗎？”
楊桃這麽問肯定是因為他在這些年間去過。韓川迅速將這些年的記憶反芻了一遍，最後還真找到了這麽一個地方，只不過它現在早就不叫將軍嶺了，而叫做——雙子大廈。
雙子大廈原本坐落在風光秀美的山麓地帶，幾十年前雙子大廈的位置還是一片荒蕪呢，據說那地方原先是戰場，自古以來就兇得很，所以雙子大廈落成的時候韓川還挺奇怪，左家和宋卻怎麽會選這麽個地方。
“雙子大廈？”
“沒錯。唐朝時候那裏還叫將軍嶺，傳聞將軍嶺戰死的亡魂太多，所以一到了晚上就容易鬧鬼。那個地方是進出縣城的必經之路，原本我是不信這些的，直到有天晚上走夜路回家，不知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把，連人帶東西翻進了溝裏。”
“……”哈？上神居然還當過無神論者。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有些害怕將軍嶺了，當時的我可真別扭啊，明明害怕的要命還藏著掖著，不敢跟元元說，怕她笑話我。”
上神…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韓川發覺臉有點熱。
“不過呀，我是瞞不過她的，元元一通追問之下，我只好結結巴巴地把實情全說出來。從那以後，每晚元元都提著燈籠到將軍嶺接我回家。”
這段時光是甜蜜美好的，因此這一世的彌留之際，楊桃眼前停留著的仍舊是他和元元在將軍嶺的雪地裏互相攙扶的背影。
“當時我問她為什麽不怕，元元說她就是帶兵打仗的將軍，見識過那麽多風風雨雨，怕個啥。”
“所以這盞燈籠，就是當年她提過的那只嗎？”
“嗯。
“寒來暑往，第二年的時候，在將軍嶺等我的變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
“上神居然在人間留下過血脈…”
楊桃輕輕笑著，語氣間略微夾帶著一抹驕傲，“這一脈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並且中間也沒出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人。”
原來是這樣的嗎…和上神認識這麽多年，今天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過往…可為什麽心裏有些失落呢…不，他是尊貴的上神，我只是卑微的凡人，我不應該擅自認為我們是朋友的關系。是我越界了…
“到了第三年，走這條路的又變成我一個人了。
元元走了。在生第二個孩子的當天，她沒能挺過來。不過啊，有那個孩子陪著她，想來她也是不孤單的…”
楊桃的聲音清澈凜冽，平靜的泛不起一絲波瀾，甚至——韓川也不確定他從這幾句話裏聽到的到底包不包含陌生感和疏離感。
可偏偏楊桃很能察覺到他心裏的想法。
“嗯？是覺得我有些無情了嗎？”
“不敢，上神。”
“沒事，聽到最後，你或許就明白了。”
楊桃的語氣仍舊溫柔，就在他想要繼續開口的時候，外間傳來了一陣響動，韓川下意識地起身，想去看一眼發生了什麽，楊桃卻示意他坐下，不用管別的事。
外面應該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肯定是魏淩霄，而另一個呢？難怪剛才魏淩霄急吼吼地出去，看來要接人啊。
為了躲避楊桃洞察萬物的目光，韓川一直微微頷首，現在一部分思緒更是直接飄到了外間。
“元元走了，但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從那以後便成了楊桃和孩子相依為命，楊桃依舊每天往返於縣城和山村之間，孩子則早早學會了處理農事，將菜園打理得井井有條。
三伏天的雨，來的急，勢頭大。有天楊桃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回來的時候天上已經飄起了豆大的雨點兒，更不巧的是，楊桃連把雨傘都沒帶，將軍嶺泥濘路滑，四處無遮無攔，元元去世後再也沒有人陪他一起走將軍嶺了，想起過往種種，楊桃又傷心又害怕。
這時，楊桃忽然看見不遠處閃爍起一縷黃瑩瑩的亮光，仔細看去，應該是盞燈籠！楊桃以為是過路的行人，趕忙跟了上去，想到在雨夜還能有人同行，心裏瞬間不那麽害怕了。
由於總想追上前面的人，楊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甚至中途滑了一腳，掙紮著起來的時候發現前面的燈籠居然也停下來了，仿佛是在特意等他。無論快走還是慢走，他和前面的人總是隔著十來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就這樣一直走出了將軍嶺，前面的燈閃了兩三下，熄滅了。
楊桃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回到家後還有許多事等著他，飯還沒做，身上的臟衣服還沒換，摔壞的藥箱還沒修…當天晚上楊桃忙到天不早，倒頭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楊桃一覺睡到了中午，醒來後感到無比的清醒，他坐在床沿，回想起妻子在世時也總會提著這麽一盞燈籠接他回家，而昨晚的那盞燈籠，在如此的大雨中居然都沒有熄滅…
楊桃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去翻妻子的遺物，物品大都還在，只是元元曾經接他提過的燈籠上，赫然出現了幾滴幹涸的泥點兒。
“故事講完了。”
好一個戛然而止。
“上神…您好像沒有講完吧。”
“我和元元的故事確實講完了，在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她那次出現也算是給我留了個念想，讓我有一種——她還在我身邊的錯覺。”
“其實神界的制度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譬如抹去了我的記憶，把我送到凡間渡劫，而在渡劫成功以後，卻要保留那段記憶。”
盡管身為上神，韓川卻不止一次聽到楊桃吐槽神界的規章制度了。
不過楊桃成功渡劫，想來已經完全放下了吧…
“上神，您…真的…”韓川欲言又止。
您真的放下了嗎？
“怎麽了嗎？”楊桃故意裝作不明白。
“沒什麽…”
“真的不問了？”
“嗯。不問了。”
主要是問不出口。
“或許問了，會有不一樣的收獲呢，不試試，又怎會知道？”
“…上神，您…您有沒有想過找到她的轉世？”
在聽楊桃講述的時候，韓川會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中去，倘若他是楊桃，在死後突然恢覆了記憶，記起自己是神界的一員，有著無窮的時間與壽命，真的不會去尋找前世的愛人嗎？
“想過啊，並且還付諸於實踐了。所以我才說你和我很像，義無反顧地堅持著一些明知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事。即便——在旁人眼裏真的很蠢。”
韓川苦笑，“這麽說的話，在上神眼裏，我也是個蠢的不能再蠢的庸人啊…”
“其實這次歷練在我的凡身湮滅後才剛剛開始，我在人間駐留了多少年，就找了元元多少年，好不誇張地說，那時我滿心思裏只有這一件事，什麽悟道、渡劫，全拋之腦後了。”
可能是楊桃說的太過直白，也可能是韓川本就心思敏感，總之在他看來上神這番話就是若有所指的，一針見血地直指著他，連旁敲側擊都算不上。
韓川隱約聽到魏淩霄和來者攀談的聲音，魏淩霄素來不那麽好說話的，大多時候都是雙手交疊在胸前，神情漠然地倚著門框，扭頭看向窗外，或是擺著一張臭臉厭惡地盯著他。
這次來的究竟是什麽人呢？連魏淩霄這個高高在上的神子都要給他面子？
“這個劫若是過不了，你也就不會在聽雨軒看見我了。”楊桃一眼看穿了對方心思，正巧他接下來要說的也和韓川所想有關。
……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對方身形頎長，模樣白白凈凈的，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著，中間夾雜著幾縷不和諧的白色。
楊桃短暫地楞了幾秒。
且不論這個家夥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單憑對方身上的氣息，楊桃很明顯感受到這個人恐怕來自上界。
只是這氣息裏縹緲的清氣正和混沌的濁氣纏鬥，而且居於下風…以及那幾縷顯眼的白發…他正在經歷天人五衰啊。
楊桃恭敬地行了個禮。
“別…別行禮，這裏又不是上界，沒那些破規矩。我就是有點好奇，你一個人盯著下面的村子好久了，在幹嘛呢？”那家夥好奇地指著林子下面的村寨，問道。
“在找一個人。”
“找到了麽？”
“找到了。”
“那為什麽不下去見他呢？”
“因為不敢。”
楊桃覺得如果他不說清楚的話這位神君還會像無底洞一樣繼續追問下去，為了圖省事，便主動解釋道，“很久以前她是我的妻子，但她離開的太早了，我很舍不得她。”
“這樣啊，”那位神君轉而問道，“那你又看了她多長時間呢？”
“…幾百年吧。”
“那還真是不短。”神君感嘆了一句，聽不出明顯的態度。
“你就一直打算這麽看著她嗎？”
“也不是。至少看著她能安心一些，如果她遇到了危險，我也能在第一時間想辦法幫襯。”
“這幾百年你都是這麽做的嗎？”
楊桃點頭。
緊接著神君說了一句楊桃至今都忘不了的話。“那這位姑娘太可憐了，日日夜夜都得被你這麽個極端的人盯著，一點秘密都沒有啊。”
“……”
“你說是吧，她吃飯喝水被你盯著，甚至連行房事的時候都有一雙眼睛在悄悄看著，多可憐啊。”
楊桃自以為很愛元元，生怕她有半點閃失，可轉世後的元元早已有了新的生活，有她所認為重要的人和事，她和楊桃的緣分從幾百年前就該盡了。
“其實在幾百年前我就該放手了，”楊桃淒笑，“可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即便現在的她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還是做不到對她的事置之不理。”
“她有她的道，你有你的道。你現在以半神之體去幹預凡人的道，這叫什麽呢？叫恃強淩弱。一邊說著喜歡她一邊幹預她的道，真搞不懂你這小神心裏裝的。”
說教的還怪有意思。
“算啦，點到為止。”某神君口口聲聲說著不管，卻就地盤膝坐了下來。
“神君您來凡間是有什麽要事嗎？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反正閑得無聊，和他聊聊天也沒什麽。
“誰說沒事就不能下凡了？在上面待膩了，下來轉轉，上面的那些條條框框，比你的頭發絲兒還多，煩的緊。”
他沒提天人五衰，楊桃就裝作看不出來，不過就算這位神君掩飾的再好，也很難將枯槁之氣徹底遮住。
“凡間確實有趣的多。人間煙火，世事冷暖，這些只有在人間才能體會得到。”
“你這麽想的話，又為什麽要修仙呢？”
“說來——呵，也不怕神君笑話。我覺得身為神明，有這比凡人強大的力量，自然也有更強的責任，可以去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可是神的力量也是有限的，總不可能什麽都做到盡善盡美。”
“那就盡我所能吧。”
“你這個樣子，即便修成正果也容易被貶下來，”神君嗤笑，卻又好似在試探，“哪有成了神還整天為了凡間那一畝三分地奔走操勞的。神要有神性。”
楊桃也笑了，“比如——六親不認？”
“哈哈哈。既然喜歡幫忙，那我拜托你件小事吧。”
“神君請講。”
“幫我找找我兒子，找到之後抹掉他的記憶。”
談笑之間，楊桃註意到對方的白發又多了幾縷。
“嗯？”
這麽重要的事就隨隨便便拜托給一個才認識半個時辰的陌生人了？
楊桃心裏明白的很，不是這位神君不想自己找，而是他真的沒有時間了。
“神君，他有沒有什麽顯著的特征？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你會能認出他的，他身上有著和我一樣的氣息。倒也不用擔心認錯了，大不了讓他再受幾年苦。”
一樣的氣息…會是這股駁雜纏鬥的濁氣嗎？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
“楊桃。”
“楊桃，呵，真是個可愛的名字。我叫步青樞。”步青樞眨著眼睛，是指放在嘴巴比了個“噓”的動作。
戰神步青樞？！那是上古創世神之一的步青樞？！和書裏寫的根本不一樣好吧！
“瞧給你嚇的，不過說實話，看凡間那些神話故事，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在凡人眼裏竟是這個形象…”
畢竟所有神仙在凡人筆下都是身形富態、滿面溝壑、彎腰駝背的老頭老嫗，戰神大人心裏好歹有了點平衡感。
可是堂堂戰神步青樞，臨了也還有放心不下的。所以神性和人性本就不是互斥的，先有了人性才能去追求神性，即便神性馬上要消散了，人性也會留存下來，直到最後一刻。
“原來如此。”楊桃小聲呢喃。
“什麽？”
“謝謝神君。”
“你這小神，明明是我在找你幫忙…算了，伸出手來。”
“……”
盡管不清楚他要做什麽，楊桃還是非常服從地伸出了右手，而當他徹底反應過來步青樞的用意時，結義儀式已經結束了。
“好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弟，如果有人敢欺負你，就亮出這道護身符來。”
…創世神這麽隨便的嗎？
步青樞強壓著疲態站起身，這次他是真的該走了，想來他身為創造凡世的神明之一，幾萬年了，他都沒有認真地看一眼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
山明水秀，四時有序。
人間很美，下輩子，我想親身感受一下。
……
“…所以外間那個人？”
“是步青樞的一縷精魄。”
難怪和魏淩霄聊的來啊。
不得不承認，楊桃剛才的一番話給韓川CPU幹燒了，步青樞是魏淩霄的爹，外面那個人是步青樞的一縷精魄所化，那他和魏淩霄又是什麽關系？！
“走吧，出去會會他。”
“…我也要去麽？”
“隨意。不過——你們早晚要見面的。”楊桃說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
那就…等到時候再說吧，免得魏淩霄多想。
……
想當年步青樞神隕之時，大部分精氣隨著風消散的一幹二凈，唯獨隱藏在內心深處最反叛最不拘一格的那縷精魄留了下來，沒有記憶，不知目的，就這麽輕飄飄地在世間游蕩，直到——楚雲梟的祖爺爺把他收進一個寬而扁的盒子裏。
他清楚地記得，那日楚家宅院充斥著吵鬧的嗩吶聲，慟哭的聲音連綿起伏，不絕於耳。發生了什麽呢？緊接著，寬扁的盒子被人打開了，這是他沈寂了十幾年後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
他不受控制地從一個小盒子飄進另一個長而厚的大號“盒子”，“盒子”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個人，面泛青白，不著血色。
隨著他與那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他仿佛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推力，吸引著他慢慢向前，慢慢靠近那人的身體…
“從今往後，你就是尹臣澤了。”
尹臣澤？
這個名字他在盒子裏聽到過，是老太爺最器重的養子，可惜體弱多病，活不過三十歲。
“我以前是誰？”
“可能是山精的殘魂吧。”其實楚老爺子也判斷不出他是什麽，只不過當時總覺得這股氣息和築基臺的氣息十分契合，順便給帶回來了。
“那個盒子是什麽？”
“這不是盒子，是築基臺。”
也許是因為他現在用著老太爺養子的身體，老太爺說話的語氣不由得柔和了許多。
尹臣澤想繼續追問什麽是築基臺，開口前忽然發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我遇見你的時候，你都快散掉了，而築基臺能滋補你的魂魄，我就讓你進築基臺了。今後若是我不在了你也要記著，每隔二十年就得進到那個盒子裏待上幾個月，保你維持人形。”老太爺指著供在桌案上的築基臺說。
順著老太爺的手指，尹臣澤看到墻上張貼的一張族譜：參東楚氏，玄門世家，歷代人丁興旺，也算是叁東數得上的大家族了。族譜最頂端卻是孤零零地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大概再往上也追溯不到了。
這個人的名字是——楚洮。
“說吧，你想要什麽？”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尹臣澤堅信楚老爺子這麽做一定是有所圖的。
“留在楚家吧，我教你術法。”楚老爺子嘆了口氣，用商量的語氣說。
“也就是說我可以留下，也可以選擇走。”
“對。我不習慣要挾人，去或者留都是你的權利。”
“好啊，那我就留下。”
尹臣澤答應的非常痛快，甚至連楚老爺子都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
“反正我現在也沒處去，等什麽時候待夠了我就走。”
楚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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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她是…？”
“你說劉元元麽？”望著魏淩霄離開的背影，楊桃似笑非笑，“沒看出來你還挺在意他說的話呢。”
“我…”韓川面露難色，他很想說自己在意的不是魏淩霄，而是…
而是楊桃的過往嗎？
楊桃是神，他是受神庇護的人，有什麽資格去打聽對方的過往呢？
韓川緘默不言，強烈的卑微感再次縈繞在周身。韓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哦？”
楊桃瞬間領略了他的意思。
“我…只是聽到了劉元元這個名字，好奇罷了。”
只是好奇？
楊桃彎起眉眼，挑逗般輕笑，“既然這樣，對你講講也無妨。”
“已經一千多年了啊，這段故事的來龍去脈我還從沒對旁人講過呢。”楊桃憐惜地撫摸著博古架上的舊燈籠，仿佛正透過它尋覓一段塵封的往事
韓川受寵若驚般楞在原處。這只燈籠平常就擺在聽雨軒的博古架上，在韓川的印象裏，似乎不曾有誰留意過它，即使是聽雨軒的主人楊桃，也幾乎不會去動它。
“故事的主角啊，是將軍和醫官，女將軍，男醫官。”
楊桃將燈籠雙手遞給韓川，領他坐下，沏上一壺茉莉花茶。
“那時我下凡渡劫，卻不知道自己要渡的是情劫。”楊桃自嘲地笑笑，繼續說，“當年她率軍出征，一路做到了正三品武衛大將軍，而我呢，就是隨軍征戰的普通醫官，和她在軍營裏相知相遇，當時總是緊繃著一根弦兒，誠惶誠恐的，生怕哪天她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還擔心想的太多，一語成讖。”
楊桃居然也有這麽兒女情長的時候嗎？
韓川在心裏畫了個問號。自打他認識楊桃起，對方就已經是個寵辱不驚的神仙了，雖然總在處理人間的恩恩怨怨，但這幾百年來倒把自己摘的幹凈。
“後來戰亂結束了，元元告訴我她不喜歡宮廷朝堂的勾心鬥角，在戰場上為國殺敵刀風劍雨，有時候可能只因為言官一句話，就落個誅九族的大罪。我就陪著她卸甲歸田了。”
言官的幾句話真的可以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甚至國家的命數。
當年如果不是陸書鶴…
韓川怕自己的分神被楊桃察覺，馬上開口道，“上神，你也同樣不喜歡朝堂紛爭吧？”
“這些無休止的爭鬥，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全身而退呢？”楊桃反問。
“現在想想，人間的一輩子可真短啊，幾十年，過得好快。”
楊桃陪著劉元元在沂蒙山麓的小村莊隱居下來，每天劉元元在家照著農書按部就班地學習種地，楊桃則背著藥箱往返於縣城和小村之間。
卸甲歸田的將軍逐漸恢覆了女兒裝扮，專心致志地研究種地，早出晚歸的楊桃也會用行醫治病賺的碎銀子買些妻子喜歡的東西帶回家，兩個人圍著爐子一邊吃飯一邊閑話家常，劉元元總會纏著楊桃給她講在縣城裏遇到的有趣事，比如某戶的男人臥病在床一年，妻子多處求醫問藥，丈夫病情仍不見好轉，楊桃給他看病的時候那人趁妻子不註意擠眉弄眼，偷偷塞給他一些錢。原來男人的病是裝的，裝病純粹是為了逃避責任。
還有某戶一對小夫妻成親三年都沒能要上子嗣，丈夫拉著妻子找楊桃問診，結果診出兩個人都是男子…
可他們成親已經三年，若妻子是男人的話行房時怎會沒有任何破綻？
對於這個問題，當時的楊桃思索了整整一路，考慮到劉元元思維比較跳脫，肯定能給出他意想不到的答案，於是便將問題拋之腦後，在飯桌上講給了妻子聽。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劉元元居然沒有繼續猜下去，反而順著他的話茬問了一句：
我們什麽時候也要個孩子？
我們嗎…也對，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也該為未來著想了。再說…兩個人的世界冷冷清清的，添個新成員也不是什麽壞事。
好。聽你的。
……
楊桃一邊講故事一邊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韓川的狀態，如果在場的是魏淩霄，估計早就失去表情管理了，可韓川靜若處子，眼神中毫無一絲波瀾，反倒令他這個本該斷情絕愛的神仙有點失落。
“這樣的生活真好啊，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用擔心被名利困擾，日子可以過的非常慢，非常慢。”韓川感嘆道。
“你是想到那位了吧。”楊桃一語道破韓川心聲。
“我…呵…果然瞞不過上神。”韓川無奈笑道。
“當年我也在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韓川，你知道將軍嶺嗎？”
楊桃這麽問肯定是因為他在這些年間去過。韓川迅速將這些年的記憶反芻了一遍，最後還真找到了這麽一個地方，只不過它現在早就不叫將軍嶺了，而叫做——雙子大廈。
雙子大廈原本坐落在風光秀美的山麓地帶，幾十年前雙子大廈的位置還是一片荒蕪呢，據說那地方原先是戰場，自古以來就兇得很，所以雙子大廈落成的時候韓川還挺奇怪，左家和宋卻怎麽會選這麽個地方。
“雙子大廈？”
“沒錯。唐朝時候那裏還叫將軍嶺，傳聞將軍嶺戰死的亡魂太多，所以一到了晚上就容易鬧鬼。那個地方是進出縣城的必經之路，原本我是不信這些的，直到有天晚上走夜路回家，不知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把，連人帶東西翻進了溝裏。”
“……”哈？上神居然還當過無神論者。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有些害怕將軍嶺了，當時的我可真別扭啊，明明害怕的要命還藏著掖著，不敢跟元元說，怕她笑話我。”
上神…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韓川發覺臉有點熱。
“不過呀，我是瞞不過她的，元元一通追問之下，我只好結結巴巴地把實情全說出來。從那以後，每晚元元都提著燈籠到將軍嶺接我回家。”
這段時光是甜蜜美好的，因此這一世的彌留之際，楊桃眼前停留著的仍舊是他和元元在將軍嶺的雪地裏互相攙扶的背影。
“當時我問她為什麽不怕，元元說她就是帶兵打仗的將軍，見識過那麽多風風雨雨，怕個啥。”
“所以這盞燈籠，就是當年她提過的那只嗎？”
“嗯。
“寒來暑往，第二年的時候，在將軍嶺等我的變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
“上神居然在人間留下過血脈…”
楊桃輕輕笑著，語氣間略微夾帶著一抹驕傲，“這一脈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並且中間也沒出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人。”
原來是這樣的嗎…和上神認識這麽多年，今天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過往…可為什麽心裏有些失落呢…不，他是尊貴的上神，我只是卑微的凡人，我不應該擅自認為我們是朋友的關系。是我越界了…
“到了第三年，走這條路的又變成我一個人了。
元元走了。在生第二個孩子的當天，她沒能挺過來。不過啊，有那個孩子陪著她，想來她也是不孤單的…”
楊桃的聲音清澈凜冽，平靜的泛不起一絲波瀾，甚至——韓川也不確定他從這幾句話裏聽到的到底包不包含陌生感和疏離感。
可偏偏楊桃很能察覺到他心裏的想法。
“嗯？是覺得我有些無情了嗎？”
“不敢，上神。”
“沒事，聽到最後，你或許就明白了。”
楊桃的語氣仍舊溫柔，就在他想要繼續開口的時候，外間傳來了一陣響動，韓川下意識地起身，想去看一眼發生了什麽，楊桃卻示意他坐下，不用管別的事。
外面應該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肯定是魏淩霄，而另一個呢？難怪剛才魏淩霄急吼吼地出去，看來要接人啊。
為了躲避楊桃洞察萬物的目光，韓川一直微微頷首，現在一部分思緒更是直接飄到了外間。
“元元走了，但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從那以後便成了楊桃和孩子相依為命，楊桃依舊每天往返於縣城和山村之間，孩子則早早學會了處理農事，將菜園打理得井井有條。
三伏天的雨，來的急，勢頭大。有天楊桃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回來的時候天上已經飄起了豆大的雨點兒，更不巧的是，楊桃連把雨傘都沒帶，將軍嶺泥濘路滑，四處無遮無攔，元元去世後再也沒有人陪他一起走將軍嶺了，想起過往種種，楊桃又傷心又害怕。
這時，楊桃忽然看見不遠處閃爍起一縷黃瑩瑩的亮光，仔細看去，應該是盞燈籠！楊桃以為是過路的行人，趕忙跟了上去，想到在雨夜還能有人同行，心裏瞬間不那麽害怕了。
由於總想追上前面的人，楊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甚至中途滑了一腳，掙紮著起來的時候發現前面的燈籠居然也停下來了，仿佛是在特意等他。無論快走還是慢走，他和前面的人總是隔著十來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就這樣一直走出了將軍嶺，前面的燈閃了兩三下，熄滅了。
楊桃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回到家後還有許多事等著他，飯還沒做，身上的臟衣服還沒換，摔壞的藥箱還沒修…當天晚上楊桃忙到天不早，倒頭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楊桃一覺睡到了中午，醒來後感到無比的清醒，他坐在床沿，回想起妻子在世時也總會提著這麽一盞燈籠接他回家，而昨晚的那盞燈籠，在如此的大雨中居然都沒有熄滅…
楊桃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去翻妻子的遺物，物品大都還在，只是元元曾經接他提過的燈籠上，赫然出現了幾滴幹涸的泥點兒。
“故事講完了。”
好一個戛然而止。
“上神…您好像沒有講完吧。”
“我和元元的故事確實講完了，在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她那次出現也算是給我留了個念想，讓我有一種——她還在我身邊的錯覺。”
“其實神界的制度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譬如抹去了我的記憶，把我送到凡間渡劫，而在渡劫成功以後，卻要保留那段記憶。”
盡管身為上神，韓川卻不止一次聽到楊桃吐槽神界的規章制度了。
不過楊桃成功渡劫，想來已經完全放下了吧…
“上神，您…真的…”韓川欲言又止。
您真的放下了嗎？
“怎麽了嗎？”楊桃故意裝作不明白。
“沒什麽…”
“真的不問了？”
“嗯。不問了。”
主要是問不出口。
“或許問了，會有不一樣的收獲呢，不試試，又怎會知道？”
“…上神，您…您有沒有想過找到她的轉世？”
在聽楊桃講述的時候，韓川會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中去，倘若他是楊桃，在死後突然恢覆了記憶，記起自己是神界的一員，有著無窮的時間與壽命，真的不會去尋找前世的愛人嗎？
“想過啊，並且還付諸於實踐了。所以我才說你和我很像，義無反顧地堅持著一些明知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事。即便——在旁人眼裏真的很蠢。”
韓川苦笑，“這麽說的話，在上神眼裏，我也是個蠢的不能再蠢的庸人啊…”
“其實這次歷練在我的凡身湮滅後才剛剛開始，我在人間駐留了多少年，就找了元元多少年，好不誇張地說，那時我滿心思裏只有這一件事，什麽悟道、渡劫，全拋之腦後了。”
可能是楊桃說的太過直白，也可能是韓川本就心思敏感，總之在他看來上神這番話就是若有所指的，一針見血地直指著他，連旁敲側擊都算不上。
韓川隱約聽到魏淩霄和來者攀談的聲音，魏淩霄素來不那麽好說話的，大多時候都是雙手交疊在胸前，神情漠然地倚著門框，扭頭看向窗外，或是擺著一張臭臉厭惡地盯著他。
這次來的究竟是什麽人呢？連魏淩霄這個高高在上的神子都要給他面子？
“這個劫若是過不了，你也就不會在聽雨軒看見我了。”楊桃一眼看穿了對方心思，正巧他接下來要說的也和韓川所想有關。
……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對方身形頎長，模樣白白凈凈的，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著，中間夾雜著幾縷不和諧的白色。
楊桃短暫地楞了幾秒。
且不論這個家夥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單憑對方身上的氣息，楊桃很明顯感受到這個人恐怕來自上界。
只是這氣息裏縹緲的清氣正和混沌的濁氣纏鬥，而且居於下風…以及那幾縷顯眼的白發…他正在經歷天人五衰啊。
楊桃恭敬地行了個禮。
“別…別行禮，這裏又不是上界，沒那些破規矩。我就是有點好奇，你一個人盯著下面的村子好久了，在幹嘛呢？”那家夥好奇地指著林子下面的村寨，問道。
“在找一個人。”
“找到了麽？”
“找到了。”
“那為什麽不下去見他呢？”
“因為不敢。”
楊桃覺得如果他不說清楚的話這位神君還會像無底洞一樣繼續追問下去，為了圖省事，便主動解釋道，“很久以前她是我的妻子，但她離開的太早了，我很舍不得她。”
“這樣啊，”那位神君轉而問道，“那你又看了她多長時間呢？”
“…幾百年吧。”
“那還真是不短。”神君感嘆了一句，聽不出明顯的態度。
“你就一直打算這麽看著她嗎？”
“也不是。至少看著她能安心一些，如果她遇到了危險，我也能在第一時間想辦法幫襯。”
“這幾百年你都是這麽做的嗎？”
楊桃點頭。
緊接著神君說了一句楊桃至今都忘不了的話。“那這位姑娘太可憐了，日日夜夜都得被你這麽個極端的人盯著，一點秘密都沒有啊。”
“……”
“你說是吧，她吃飯喝水被你盯著，甚至連行房事的時候都有一雙眼睛在悄悄看著，多可憐啊。”
楊桃自以為很愛元元，生怕她有半點閃失，可轉世後的元元早已有了新的生活，有她所認為重要的人和事，她和楊桃的緣分從幾百年前就該盡了。
“其實在幾百年前我就該放手了，”楊桃淒笑，“可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即便現在的她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還是做不到對她的事置之不理。”
“她有她的道，你有你的道。你現在以半神之體去幹預凡人的道，這叫什麽呢？叫恃強淩弱。一邊說著喜歡她一邊幹預她的道，真搞不懂你這小神心裏裝的。”
說教的還怪有意思。
“算啦，點到為止。”某神君口口聲聲說著不管，卻就地盤膝坐了下來。
“神君您來凡間是有什麽要事嗎？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反正閑得無聊，和他聊聊天也沒什麽。
“誰說沒事就不能下凡了？在上面待膩了，下來轉轉，上面的那些條條框框，比你的頭發絲兒還多，煩的緊。”
他沒提天人五衰，楊桃就裝作看不出來，不過就算這位神君掩飾的再好，也很難將枯槁之氣徹底遮住。
“凡間確實有趣的多。人間煙火，世事冷暖，這些只有在人間才能體會得到。”
“你這麽想的話，又為什麽要修仙呢？”
“說來——呵，也不怕神君笑話。我覺得身為神明，有這比凡人強大的力量，自然也有更強的責任，可以去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可是神的力量也是有限的，總不可能什麽都做到盡善盡美。”
“那就盡我所能吧。”
“你這個樣子，即便修成正果也容易被貶下來，”神君嗤笑，卻又好似在試探，“哪有成了神還整天為了凡間那一畝三分地奔走操勞的。神要有神性。”
楊桃也笑了，“比如——六親不認？”
“哈哈哈。既然喜歡幫忙，那我拜托你件小事吧。”
“神君請講。”
“幫我找找我兒子，找到之後抹掉他的記憶。”
談笑之間，楊桃註意到對方的白發又多了幾縷。
“嗯？”
這麽重要的事就隨隨便便拜托給一個才認識半個時辰的陌生人了？
楊桃心裏明白的很，不是這位神君不想自己找，而是他真的沒有時間了。
“神君，他有沒有什麽顯著的特征？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你會能認出他的，他身上有著和我一樣的氣息。倒也不用擔心認錯了，大不了讓他再受幾年苦。”
一樣的氣息…會是這股駁雜纏鬥的濁氣嗎？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
“楊桃。”
“楊桃，呵，真是個可愛的名字。我叫步青樞。”步青樞眨著眼睛，是指放在嘴巴比了個“噓”的動作。
戰神步青樞？！那是上古創世神之一的步青樞？！和書裏寫的根本不一樣好吧！
“瞧給你嚇的，不過說實話，看凡間那些神話故事，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在凡人眼裏竟是這個形象…”
畢竟所有神仙在凡人筆下都是身形富態、滿面溝壑、彎腰駝背的老頭老嫗，戰神大人心裏好歹有了點平衡感。
可是堂堂戰神步青樞，臨了也還有放心不下的。所以神性和人性本就不是互斥的，先有了人性才能去追求神性，即便神性馬上要消散了，人性也會留存下來，直到最後一刻。
“原來如此。”楊桃小聲呢喃。
“什麽？”
“謝謝神君。”
“你這小神，明明是我在找你幫忙…算了，伸出手來。”
“……”
盡管不清楚他要做什麽，楊桃還是非常服從地伸出了右手，而當他徹底反應過來步青樞的用意時，結義儀式已經結束了。
“好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弟，如果有人敢欺負你，就亮出這道護身符來。”
…創世神這麽隨便的嗎？
步青樞強壓著疲態站起身，這次他是真的該走了，想來他身為創造凡世的神明之一，幾萬年了，他都沒有認真地看一眼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
山明水秀，四時有序。
人間很美，下輩子，我想親身感受一下。
……
“…所以外間那個人？”
“是步青樞的一縷精魄。”
難怪和魏淩霄聊的來啊。
不得不承認，楊桃剛才的一番話給韓川CPU幹燒了，步青樞是魏淩霄的爹，外面那個人是步青樞的一縷精魄所化，那他和魏淩霄又是什麽關系？！
“走吧，出去會會他。”
“…我也要去麽？”
“隨意。不過——你們早晚要見面的。”楊桃說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
那就…等到時候再說吧，免得魏淩霄多想。
……
想當年步青樞神隕之時，大部分精氣隨著風消散的一幹二凈，唯獨隱藏在內心深處最反叛最不拘一格的那縷精魄留了下來，沒有記憶，不知目的，就這麽輕飄飄地在世間游蕩，直到——楚雲梟的祖爺爺把他收進一個寬而扁的盒子裏。
他清楚地記得，那日楚家宅院充斥著吵鬧的嗩吶聲，慟哭的聲音連綿起伏，不絕於耳。發生了什麽呢？緊接著，寬扁的盒子被人打開了，這是他沈寂了十幾年後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
他不受控制地從一個小盒子飄進另一個長而厚的大號“盒子”，“盒子”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個人，面泛青白，不著血色。
隨著他與那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他仿佛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推力，吸引著他慢慢向前，慢慢靠近那人的身體…
“從今往後，你就是尹臣澤了。”
尹臣澤？
這個名字他在盒子裏聽到過，是老太爺最器重的養子，可惜體弱多病，活不過三十歲。
“我以前是誰？”
“可能是山精的殘魂吧。”其實楚老爺子也判斷不出他是什麽，只不過當時總覺得這股氣息和築基臺的氣息十分契合，順便給帶回來了。
“那個盒子是什麽？”
“這不是盒子，是築基臺。”
也許是因為他現在用著老太爺養子的身體，老太爺說話的語氣不由得柔和了許多。
尹臣澤想繼續追問什麽是築基臺，開口前忽然發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我遇見你的時候，你都快散掉了，而築基臺能滋補你的魂魄，我就讓你進築基臺了。今後若是我不在了你也要記著，每隔二十年就得進到那個盒子裏待上幾個月，保你維持人形。”老太爺指著供在桌案上的築基臺說。
順著老太爺的手指，尹臣澤看到墻上張貼的一張族譜：參東楚氏，玄門世家，歷代人丁興旺，也算是叁東數得上的大家族了。族譜最頂端卻是孤零零地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大概再往上也追溯不到了。
這個人的名字是——楚洮。
“說吧，你想要什麽？”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尹臣澤堅信楚老爺子這麽做一定是有所圖的。
“留在楚家吧，我教你術法。”楚老爺子嘆了口氣，用商量的語氣說。
“也就是說我可以留下，也可以選擇走。”
“對。我不習慣要挾人，去或者留都是你的權利。”
“好啊，那我就留下。”
尹臣澤答應的非常痛快，甚至連楚老爺子都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
“反正我現在也沒處去，等什麽時候待夠了我就走。”
楚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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