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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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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驛站

“你們覺得,我真的能進絕塵山莊嗎?”

一道聲音從角落裏傳出來,低低一句,還帶著顫音,顯得十分忐忑不安。

“連宋黎都能進,你為何進不得?”

乍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宋黎忍不住拉了拉兜帽,然後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角落。

是幾個少年,臉上皆是愁緒,頭頂上俱都飄著幾個泡泡,泡泡裏全是一個小人跪地拜師的畫面。

她收回目光,覺得有些奇異。

自從三天前,她來到這個世界,看到的每個人,頭頂上都頂著一個奇怪的泡泡。

不僅抽象,而且多變,本來還是小人跪地拜師,下一秒,就變成了小人愁容滿面地流淚的畫面了。

她再一掃驛站的每個人,發現他們頂上的泡泡也都千奇百怪。

“哼,宋黎,她能一樣嗎?她那就是仗著家裏有幾個臭錢才進絕塵山莊的。不然就她那死樣,別說絕塵山莊的門,連絕塵山莊清掃弟子都輪不到她!”

幾個少年本就不算自信,現在更是心灰意冷。

宋黎:“……”

他們知道得倒是清楚。

不過她走後門進絕塵山莊這件事,本就不是什麽秘密。

只是,前天晚上她已經向絕塵山莊寫了辭呈了。

絕塵山莊這個地方,裏面皆是修道人,人生信條是——除妖衛道,守護黎民。

看起來似乎是個正義凜然的地方。

宋黎對它沒有意見,甚至十分佩服。

只是,她若再不離開,等待她的結局,不僅要賠錢,還得丟命。

憶及此處,宋黎靠在椅背上,一口悶了杯中的茶。

她很倒黴。上輩子剛拿了武術冠軍,就死於一場車禍,三天前醒來,就成了她曾經看過幾眼的小說裏一個炮灰女配宋黎。

女配毫無修煉天賦,絕塵山莊也只收天才。

但商人重利,看得也長遠。

宋家長輩覺得絕塵山莊裏有本事的人多,瘋狂砸錢讓她進了絕塵山莊,指望她進去多結交點人脈,為以後進軍妖、仙兩界多做準備。

一個普通人強行混進天才圈子裏,結果可想而知。

混進去半年,宋黎人脈沒結交到,白眼沒少收到。

而且進了絕塵山莊也還得遵守絕塵山莊的規矩,每月必須組隊下山除妖一次,以衛正道。

當然,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但得給山莊掃一個月的地,或者挑一個月的水。

山主說了,進了山莊,要麽幫助百姓,要麽幫助同伴,我們教了你本事,你就得回饋大家。

絕塵山莊占了一個山林,弟子收得少,但月月挑水,也不是宋黎這身子骨能辦到的。

她選了捉妖,找不著隊友,山莊便幫著安排。

為了不拖隊伍後腿,宋黎每月花上天價購買符咒、法陣以及各類法寶,還特別大方地分給了隊友,但就是這樣,他們依舊瞧不起她。

後來,在一次任務中,出了意外,原本任務裏,要處理的只是幾只小妖,卻沒想到小妖身後還藏著一個大妖物。

在逃命途中,隊友連哄帶騙加搶奪,把她身上的法寶搜刮得一幹二凈,最後被妖怪追時,宋黎因為沒有修為,又缺少逃命手段,被妖怪一口吞掉。

而那些人靠著搶來的法寶最終等到了支援。

淒慘的結局,但在劇情中,她也是有作用的——

絕塵山莊錯認主角天賦,主角遺憾落選,但看似尋常的他,卻在宋黎隊伍陷入絕境時從天而降擊敗了大妖物。

他來的時機恰到好處,整個事件只犧牲了宋黎一個。

絕塵山莊也在這次事件中發現了主角天賦,於是光速滑跪。

但因為宋黎這樣的修煉廢物都能進去,主角卻落了選,他對此很是憤怒。

而原先對宋黎愛答不理的絕塵山莊,為了挽回主角,極盡舔狗本色。

在這場鬧劇裏,宋黎活著時為主角高光做鋪墊,死了也成為了絕塵山莊對主角畢恭畢敬的源頭。

雖然她只出場了一次,但是整本小說卻處處留有她的痕跡。

每次絕塵山莊卑微討好主角時,主角總拿著宋黎來說道,他覺得絕塵山莊收宋黎卻不收他,一是侮辱到了他,二是絕塵山莊不幹凈。

也就是說,她只是一個給主角上逼格和給絕塵山莊上臉色的工具人炮灰。

一個只出場一次就掛了的炮灰。

天知道,主角一路來絕塵山莊的路費還是宋家資助的呢……結果,主角就這麽對待宋黎。

看不起她,卻還心安理得地拿著宋家的錢,在聽聞宋黎死亡後,還對她的遭遇幸災樂禍。

甚至到最後,還幫宋家的競爭對手搞垮宋家。

給一個憤世嫉俗的白眼狼當工具人,誰愛當誰就當吧。

反正宋黎是不打算當了。

於是她在發現自己只是一個炮灰當天,馬上就修書退學,辭呈也會交由丫鬟木慕遞交給山長,想來現在應該也到了山長手上了。

至於到時回家後會不會挨揍,那就是之後要考慮的事情了。

宋黎喝了一口茶,離開了絕塵山莊那個倒黴的地方,她現在感覺良好。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宋黎也早困了,酒足飯飽後,就上了樓,小二很懂眼色地擡了熱水上來。

宋黎坐在茶幾旁,抽空看了一眼小二。

他腦袋上方的泡泡正歡快地旋轉著,裏邊全是雞腿的模樣,她正覺得有趣,一只紅毛狐貍忽然從雞腿堆裏蹦了出來,兩只爪子都抱著雞腿,左右開弓,啃得腮幫子鼓鼓的。

宋黎忽然手癢,戳了一下泡泡。

卻落了個空。

而此刻泡泡裏的雞腿全部消失殆盡,轉為一只紅毛狐貍在兇狠呲牙,猙獰的臉色簡直和咬人的惡狗一模一樣。

宋黎這才認真看小二,卻見他彎著腰瞇眼笑,一副和氣的樂呵呵模樣,和泡泡裏那只伸出利爪的狐貍完全不一樣。

這讓她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掌櫃,那時是傍晚,夕陽斜照在他身上,斯文寡言的臉上莫名平添三分和藹。

但他頭頂上冒的泡泡裏,卻是一個小人雙手摩擦著菜刀奸笑的畫面,小人磨刀霍霍,然後,就在她眨眼的一瞬間,一個人頭忽然滾落地上。

驚得她心一跳。

她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聽到了人頭落地的“咕咚”聲。

但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如今再看,這一掌櫃一狐貍,寫在臉上的和放在心上的,是完全截然相反的兩種心思。

小二感覺到她的註視,笑瞇瞇問:“姑娘,還有什麽事嗎?”

伸手不打笑臉人,宋黎也回他一個相同的微笑,“無事,下去吧。”

是夜。

喧鬧一天的驛站安靜了下來,像喋喋不休的人忽然被扼住了喉嚨,一切聲音消失殆盡。

油燈也在不知不覺中熄滅了。

整個驛站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寂靜籠罩。

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聲響。

“嘎吱”一聲,窗戶開了一道細縫。

一縷輕風拂過臉上,凍得宋黎一個哆嗦。

她睡得極不安穩,夢裏不時閃過狐貍猙獰的臉,以及小人手起刀落人頭落地的那聲“咕咚”。

夢裏狐貍咬上她喉嚨那一刻,她忽然驚醒。

意識還未回籠,手先抄起枕邊的匕首往上捅去。

小二驚得往旁邊避去。

“你居然能醒過來?”

那聲音太過錯愕,以至於顯得特別尖細。

宋黎驚魂未定,借著窗縫的那抹月光,看到了小二此時的輪廓。

尖嘴、耳朵、尾巴,以及纖長的身體,迥然是狐貍的獸化模樣。

她想起他剛剛的話,“你做了什麽?”

小二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給睡夢中的你吐了一抹狐息,沒想到居然不管用。”

他大咧咧地說了出來,完全不擔心宋黎反抗,或者說,他根本就看不起宋黎。

宋黎卻想起剛剛臉上拂過的那陣冷風,凍得她骨頭都快僵硬了,原來是他的狐息,倏然感覺身上一下子臭臭的。

“你不怕我叫人?”

小二獰笑,“我早就下了結界了嘻嘻嘻嘻,就算你叫破喉嚨都沒用!”

宋黎沈住臉,眼見他逐漸逼近。

但她如今半躺在狹窄的床上,已經退無可退,她不甘心,“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孤身出行,帶了面紗兜帽,身上還帶了很多符咒。”

孤身出行,殺起來方便。帶了面紗兜帽,身份不明,後續處理起來簡單。身上還帶了很多符咒,強者不會那麽謹慎,大概不厲害。

宋黎心裏嘆氣,沒想到太過謹慎反倒讓她送了命,而且提到包袱裏的那些符咒法寶,他語氣皆帶著輕蔑,顯而易見,那些東西對他無用。

而且小二能在這個魚龍混雜的驛站裏幹那麽久,還沒被人發現身份,實力可見一斑。

事到如今,宋黎已經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但還是忍不住譴責道:“私自翻人包袱,真沒禮貌。”

小二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我都要吃了你了,翻包袱算什麽?”

他話音剛落,宋黎心裏就滲出一絲涼意,還沒反應過來,鋒利的爪子已經直沖她眼睛而來了。

此時小二完全露出了獠牙和利爪,嘴角咧開的微笑格外殘忍冷漠。

對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對小二來說,殺雞一樣。

他篤定,眼前人會死。

卻在下一秒,“哐當”一聲,他的爪子撞到了利刃之上。

宋黎學過武術,打過比賽,實戰經驗豐富,判斷能力和反應力都極強。

她憑借著反應擋住了這看似對普通人無解的致命一擊,但代價是,她幾乎沒有還手的力氣了,此刻雙手死死握著匕首,大口喘息著。

這就是人和妖之間的差距。

對方只是輕飄飄揮出一巴掌,她就得拼盡全力去抵抗。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預示了,毫無勝算!

但掙紮總比放棄來得來希望。

何況宋黎也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

小二盯著那把匕首,上面血液流淌,一絲絲,一縷縷,他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受傷了,隨之而來的,是刺撓的疼痛。

他盯著宋黎的眼睛,一字一頓,充滿戾氣,“你真是好樣的!”

不等宋黎回神,小二空閑的那只爪子直取她心臟而去。

她已經空不出手來抵抗,幾近絕望,卻忽聽“珰”一下,爪子堪堪停在心口上,寸步難進。

宋黎登時睜大眼睛,恍惚想起來,自己身上穿了金甲衣,這東西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有市無價,雖然最後落到了主角手裏。

但現在仍舊穿在她身上!

小二則滿臉錯愕,今天出了三次意外,一次是堪比蒙汗藥的狐息出了岔,一次是獵物的垂死掙紮,一次是現在。

為避免夜長夢多,他一臉狠辣,爪子不帶停就朝宋黎脖子送去。

剛死裏逃生,心裏還一陣後怕,宋黎此時心裏也充斥著不甘心。

“你想吃雞腿嗎?”

小二頓了一下,頭頂上重新出現了泡泡,畫面裏,紅毛狐貍在對著雞腿瘋狂流口水。

但只是一剎那,下一瞬間就毫不客氣割向她的脖子。

這一剎那,卻讓宋黎得了一絲喘息,她以她平生最快的說話速度說道:“我有錢,我可以給你買很多雞腿。”

小二有些遲疑。

宋黎知道他心動了,乘勝追擊,“吃了我你只能飽餐一頓,不如和我交易,放了我,往後你的雞腿我都包了。”

此時,小二腦袋上的泡泡已經完全變成了天降雞腿雨,紅毛狐貍在底下張開手接著,被雞腿砸暈得暈頭轉向,整個狐貍幸福得快要升天。

但小二卻擦了擦口水,一臉不屑,“你們人類都不講信用,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反悔?”

宋黎卻問他:“我包袱裏的銀票,你拿了嗎?”

小二輕蔑一笑,“哼,你以為我像人類那樣不講信用、品行不端嗎?”

你是不偷不搶,但你殺人吃人,也不知道在驕傲些什麽。

呸。

宋黎偷偷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裏離城鎮不遠,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買,行嗎?而且現在我命都捏在你手裏呢,你在擔心什麽?”

“不行!”小二還是一口拒絕,“我答應過掌櫃,不出驛站。”

宋黎被逼得有些憋屈,“你這麽聽他的話,他知道你吃人嗎?”

小二呲了呲牙,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他當然知道。我留下來,一為報當時被妖道追殺時他救我之恩,二是驛站人多,隨時可以打牙祭。你就是掌櫃專門給我挑選的口糧之一。”

黑心驛站!

遲早關門!

宋黎咬牙,決定再努力一把,“那雞腿呢?你不吃了?驛站肯定是有,但你也不能隨心所欲吃吧。”

“你說得對,畢竟我現在聽掌櫃的。”小二撓了撓腦袋,頗有點困擾,對著宋黎卻橫道:“你最好想出來一個讓兩全其美的辦法,不然我現在就吃了你!”

“我包袱裏有換身人偶,它可以變成你的模樣代替你留在這裏工作。”說起這個,宋黎心在滴血,這玩意可貴了,還只有在鬼市碰運氣,才淘得到。

但再貴也沒有命重要!

真是倒黴催的,離了絕塵山莊,厄運居然還滾滾而來。

宋黎仰頭望著床頂,舔了舔牙尖。

想吃糖。

倒黴的時候總想吃點甜的。

狐貍思考半天,點點頭,連忙催促,“既然如此,我餓了,現在就可以出發了,這樣天亮就能趕到城鎮。”

宋黎想問,你就這麽急嗎?

但她看著狐貍咽口水的樣子,沒敢問出口。

待會她要是死了,肯定是困死的。

天將將亮,太陽冒了個尖,宋黎就夢游到了小寧鎮,現在她整個人困得神志不清。

路過一家混沌店時,小二忽然擡手搶過她的面紗和兜帽披風,一把戴在自己身上,然後扯著她躲進一家胭脂店裏。

“你做什麽?”

小二擡了擡下巴,低聲道:“是老妖道,在那裏。”

宋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忽然也一陣緊張,一把扯回披風兜帽,慌忙躲到他身後,“是我仇人,幫我擋擋。”

小二趕緊背身捂臉,慌忙中往那裏多瞧了一眼。

除了那個老不死的妖道,還有幾個年輕男女,身上皆著白色素衫,他隱約記得,那是絕塵山莊的衣袍。

小二頓時肅然起敬,“你居然得罪了絕塵山莊的人,看不出來,你挺厲害。”

宋黎無語凝噎,正要扯著他悄悄離開,卻又聽他罵罵咧咧道:“你和絕塵山莊是有仇,這群人這麽偽善肯定不會當街殺人,但他們和那個老妖道肯定會當街滅妖!披風面紗給我,我比較危險。”

宋黎:“?”

就一個呼吸間,身上的掩蓋物全部被他搶走了。

她又聽見他說:“他們過來了!我先走了,你好自為之,等安全了我再來找你!”

宋黎:“?”

不是,好歹也一起趕過夜路的交情了,逃跑不帶上她也就算了,怎麽把她的遮掩物也給薅走了?

宋黎無語凝噎,擋住臉就要往裏走。

卻被來人一把扒拉住包袱,“宋黎?”

宋黎心裏一陣絕望,見跑不了,幹脆放下手,側身,看著他們,面無表情道:“你認錯人了,我是宋別。”

“你真會開玩笑,呵呵。”

宋黎見著他們的臉,心裏也不由冷笑。

這群人,是宋黎所謂的隊友。

平日裏貶低、辱罵她,需要錢的時候又理直氣壯開口借,卻從來不還。

每次看中她手裏的東西,從來問也不問直接拿。

做任務時也總拿她當誘餌。

後面逃命時甚至把她撂倒在妖物跟前拖延時間,害她殞了命。

劇情裏宋黎這麽淒慘,一半是自己天真,一半也得感謝絕塵山莊,精準地把一群白眼狼隊友送到她身邊。

至於狐貍口中的老妖道,如今並不在其列。

潦草撇過一眼這群人,她最後將目光放在站在隊伍末端的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青竹似的站得筆直,眉眼卻精致,唇紅齒白。

大概是因為郁郁不得志,他唇死死抿著,表情也不太耐煩,顯得整個人格外陰郁冷漠。

林珩之,主角,小說裏的氣運之子。

宋黎望著他時,他也看向宋黎,冰冷的目光瞬時變得挑剔。

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後,他冷笑了一聲,語氣滿是嫌惡,“你就是宋黎?絕塵山莊現在收人可真不挑,什麽阿貓阿狗都要。”

宋黎唇角微翹,被陰陽怪氣後也一副沒心沒肺的表情。

她歪頭望著林珩之,眼神憐憫,“阿貓阿狗都能進,有些人卻進不去。為什麽,是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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