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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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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咱們是直接去上門街還是怎麽著?”何覆手指劃拉著手機上的地圖,扭頭問白初賀。

牧枚正好也在想這個問題,“現在快七點了,上門街那邊這個時候人多,我們把校服脫了,混進店裏看看也不難。”

白初賀正在微信上和人聊天,發完最後一條消息後擡頭,“不用,先去見個熟人。”

“喲。”牧枚心裏實打實地有點吃驚,“你還有住上門街的熟人?”

不是她大驚小怪,而是白初賀人際關系很單薄,被白家認領回去之前在大家的認知裏是個孤兒,沒有其他家庭成員,平時又獨來獨往,對他感興趣的人倒是有不少,但都止步於白初賀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

再加上白初賀打過的架也不少,一般人更不敢接近。

牧枚掰著手指算下來,跟白初賀走得近的幾乎只有她和何覆,實在沒再聽說過白初賀有其他朋友。

何覆認識白初賀的時間比她久得多,她胳膊肘懟了下何覆,“你們到底還有幾個好兄弟。”

何覆也有點意外。

他和白初賀認識了也有個小十年了,也沒聽白初賀說過他還有其他熟人。

白初賀沒有過多解釋,“小時候認識的人。”

何覆和牧枚對視一眼,互相都想到了什麽,沒有再問。

他們對白初賀的童年知道的並不清楚,了解到最多的反而是白初賀一直在找的那個小男孩。不過從白初賀的身世以及白初賀對那個小男孩的描述來看,連何覆都能猜到白初賀的童年絕對沾不上美滿幸福這兩個詞。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沒再提,嘴裏的話題拐了個個兒,有說有笑地跟著白初賀一起走。

白初賀全程沒有參與他們的話題,但牧枚和何覆也已經習慣了。

上門街在海市老市區的那一片,挨著陰家巷,和海珠校區隔得很遠。牧枚研究了一下公交路線,得轉兩趟公交車。

公交車行駛時發出很有年代感的吱悠悠的聲音,外面的街景逐漸由鋼筋水泥的CBD寫字樓變為煙火氣繚繞的老城區。

去老城區得過跨江大橋,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橙紅,映在江面,像流連不斷的火。

“真漂亮。”牧枚倚著扶手,忍不住讚嘆了一聲,轉眼時瞥見白初賀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些夕陽落在白初賀額角的那枚瘢痕上,白初賀的五官生得好,那點瘢痕平常不起眼,但此時襯得殷紅,像一枚小小的花瓣。

白初賀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但眼裏流轉著夕陽,看起來不如平常那麽遙不可及。

牧枚瞧了會兒,心裏莫名覺得白初賀的眼神讓她想起剛才在車上的白皎。

雖然他們一個坐著舒適昂貴的私家車,一個坐著兩元就可以繞城的公交車,但眼神此刻卻有些相似。

都是透過車窗,望著什麽遙不可及的東西。

只是白皎的眼神更單純些,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看的是白初賀。而白初賀的眼神要深得多,看不出來想的是什麽。

白初賀自己有時也分辨不清自己在想什麽。

公交車上人很多,接送孩子的,三兩結伴回家的,嘰嘰喳喳,聲音不斷地流進白初賀的耳朵裏。

白初賀緩慢地眨了下眼,再睜開。

夕陽還是很明快。

如果他沒弄丟那個孩子的話,也許那個孩子也會像其他同齡人一樣,背著書包抱怨著課業繁重。

“還得是海市的風景好看。”何覆的聲音打斷白初賀的思緒。

“怎麽現在突然感慨。”牧枚笑了起來。

何覆聳聳肩,“對你來說是從小看到大的,我和賀子哥是在南市讀的初中,初中畢業之後賀子哥要考海市的高中,我才跟過來的。”

“這倒也是。”牧枚道。

過了橋,就正兒八經進了老城區。

海市的市中心一開始是在老城區這裏,隨著經濟發展才慢慢遷移到了更現代化的新區。

老城區街道兩旁的綠化沒有新區管理的那麽細致,樹冠鋪天蓋地,公交車駛入,枝條劃過車窗,像進了一條深綠的隧道。

只有暗灰低矮的筒子樓還殘存著一點昔日繁華的景象。

白初賀聽著身旁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呼吸裏湧入的是帶著灰塵和煙熏火燎味兒的空氣。

這裏和白家不同,白家永遠都是幹凈清冽的味道,混著一點點花香,構成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公交車上的廣播有點年代了,播音腔的女音被電流帶得有點跑調。

“到了,下車吧。”他說了一句。

站牌歪歪斜斜地立著,白初賀聽見何覆吐槽著,“再不弄弄可就倒了。”

“跟著我走,這裏路繞。”白初賀說。

三人鉆進兩棟筒子樓中間的一個小胡同,七拐八拐地走了一圈,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館面前停下。

面館的門面看起來有點寒磣,塑料珠穿的門簾旁邊是毛玻璃做的櫃臺,門臉上沒掛招牌,只在旁邊立個落地立牌,上面四個字,“大慶小面。”

何覆打量了兩眼周圍,“這兒跟陰家巷還挺近的,就是比那邊還繞。”

白初賀“嗯”了一聲,擡手掀起門簾,塑料珠嘩啦響了一片。

“來了,幾位吃點什麽?”裏面深處走出一個抱著盆的男人,一身腱子肉,右臂整條大花臂,相當壯實,脖頸上搭了一條白毛巾,看見白初賀的時候楞了楞。

“大慶哥。”白初賀伸手把地上一次性筷子的塑料皮順手撿起來,丟進熒光色的垃圾桶裏。

裏面那個壯實大哥沒說話,牧枚和何覆都瞟了一眼花臂上張牙舞爪的老虎,心裏下意識繃著。

看起來不是個好惹的。

壯實大哥終於回過神來,哐啷一下,手裏的鐵盆砸在旁邊的小板桌上,沈著臉就往這邊來了。

何覆已經在擼袖子了。

“我操,狗兒!”

何覆和牧枚眼睜睜地看著大哥伸開那條大花臂,上面的老虎都變了形,下一秒猛地抱住了白初賀,肉實的手掌還重重拍了兩下白初賀的後背。

白初賀竟然也沒躲,生生挨下了那兩巴掌。

旁邊兩個人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狗兒長得比我還高了。”大哥松開白初賀,提著脖子上掛的毛巾擦了擦臉,“還帶倆小孩,吃點啥,進來吧。”

等面端上來了,何覆和牧枚才稍微搞清楚了一點狀況。

壯實大哥叫大慶,和粗獷外表不同,話很稠,坐著一個顫顫悠悠的小方凳就聊開了。

“我剛才還說是誰呢,打眼一看真沒看出來,還得是看到這個。”大慶指了指自己的額角,“才認出來是狗兒。”

牧枚憋笑憋得難受,手在桌子底下狂懟何覆,“狗兒?”

白初賀面色如常,大慶哈哈大笑了兩聲,“狗兒小時候不愛說話,兇得很,你跟他說什麽他都眼睛一瞪,跟野狗似的,我們就都叫他狗兒。”

另外兩個人本來就對白初賀小時候感興趣,聞言來了勁兒,“真的啊?”

大慶又拍了下白初賀的後背,“可不,那時候所有人都煩他,你說一個小小孩不賣乖,天天拉著個臉,還不搭理人,誰能喜歡。”

牧枚揶揄道:“沒少打架吧。”

“打架?”大慶笑著搖搖頭,“打架這種小孩之間的吵吵鬧鬧算什麽,那時候打起來都是往死裏打,要命的。”

他又隔空指了下白初賀的額角,“狗兒這傷就是小時候打出來的,現在看著不起眼,當時狗兒才六歲,傷口差點拉到眼睛,我給縫了幾針。”

白初賀吃了口面,“縫針的技術不如做面的技術強。”

大慶自豪道:“那可不,專門去別的面館打下手幹了兩三年才學來的。”

兩人說得稀疏平常,仿佛在談論家裏長短,但牧枚和何覆卻聽得變了臉色。

大慶這模樣一看就是前社會閑散人員,五大三粗的,恐怕壓根就沒有什麽醫學知識。

聽他們兩人的語氣,白初賀的傷口是硬生生縫起來的?

牧枚又瞟了一眼白初賀額角的瘢痕,花瓣似的,還能看出點脈絡。

原來是縫針的痕跡?

牧枚光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更不敢想當時才幾歲的白初賀怎麽忍下來的。

對面大慶已經聊到了別的,邊聊著白初賀,邊上下打量著何覆。

“狗兒倒沒怎麽長變,小時候就挺板正,長大了看著也是個帥哥,就是還是那副不咋理人的死樣子。”

大慶給自己也下了碗面,仰脖把湯給喝了,抹了下嘴,又瞅上了何覆,“倒是小月亮變了不少啊,小時候長那麽乖,跟小女娃似的,這怎麽長大之後連眼睛都變小了?”

陶瓷的海碗擱在桌板上,咯擦一聲,白初賀把筷子搭在碗邊,“這不是小月亮。”

大慶撓撓頭,“我是說看著不太像。小月亮咋沒過來呢,我記得他腸胃不行,吃不得辣,等他過來的時候我給他下碗清湯的。”

夜風順著門簾吹進來,有點冷。

白初賀手指摩挲了一下面碗。

湯已經有點冷了,暖不了手指。

“我不知道。”

旁邊的牧枚和何覆一下子明白了他們嘴裏的小月亮是誰。

大慶楞了楞,手都捏緊了,青筋鼓起,看著很嚇人。

好半天,牧枚和何覆才聽見大慶擠出一句話,小心翼翼地,好像在自己文化不高的腦海裏拼命搜刮著措辭才組成一句,“小月亮...咋了呢?”

白初賀把碗推開,“走丟了。”

大慶陷入了沈默,面上流露出一點難受的神情,跟那一身壯碩的腱子肉格格不入。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我那時候走的另一邊,聽說你倆已經一起跑了,還以為你倆離開海市了呢,沒想到...唉。”

何覆輕輕開口,“海市?我以為賀子哥是在南市長大的。”

何覆和白初賀是在南市的福利院認識的,那時候兩個人都七八歲了,何覆一直以為白初賀是南市人。

白初賀平靜開口,“我在海市出生,七歲的時候才被南市福利院的院長帶回去。”

安靜半晌,大慶抹了把臉,“也好,被福利院帶回去也好,總比繼續在外面強。狗兒,你不是說想讓我幫忙,你說吧,幫什麽忙。”

白初賀擡眼,“大慶哥,我記得你有小月亮的照片,能不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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