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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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牧枚聞言,忍不住“啊”了一聲,“有照片?”

他們一直以來找人都只能靠白初賀的口頭描述,唯一的線索也只有一條“肩膀後面有疤”,雖然牧枚一直不太願意潑冷水,但她內心很清楚,僅憑這些找人無異於海底撈針。

海市是個省會城市,那麽大,光常住人口就是個很誇張的數字,更別提他們要找的是一個小孩,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孩長大到現在會是什麽模樣。

牧枚曾經有問過白初賀為什麽不報警,出動警力的話無疑比他們這樣要有效率得多。

但白初賀的回答讓牧枚沒有再問過第二遍。

他說,那個孩子沒有戶口。

這麽多年了,牧枚能想到的白初賀自然也有想到,他幾乎是想遍了每一個法子來尋找這個孩子。

他六歲時,在小月亮剛走丟的時候就嘗試過報警,但警察阿姨端著給他熱的熱牛奶,很不忍心地告訴他令人失望的結果。

只知道“小月亮”這個名字的話是沒有辦法找人的。

久而久之,白初賀就放棄了這一條路。

每個城市都有這麽一群活在黑暗裏的人,沒有戶籍,就相當於在這個社會上沒有身份。

沒有身份,這個活生生的人就等於不存在,出生和死亡都在陰影之中,即使想找也無從下手。

牧枚激動的聲音響起,“有照片的話就好辦了啊!起碼咱們有了個確切的方向,拿著照片四處問問,總會有線索的。初賀,你怎麽不早說!”

白初賀道:“頭幾年一直聯系不上大慶哥。”

大慶尷尬地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啊妹妹,我才出來沒多久。”

牧枚心領神會,很識相地沒有問他是從哪裏出來,同時對白初賀的童年好奇心更勝。

他們三中雖然校風不好,但說起來也就是混子多。混混打架,見點血也就是進派出所教育幾天寫一下檢討的程度。二十一世紀了,說起來也都是學生,真夾棍帶刀違反亂紀的事也沒人敢做。

大慶這種進去過的人,對他們來說還遙遠的很,是只能在社會版新聞上才會看到的事。

能認識這種人,而且看起來交情不淺,她想不出白初賀的童年到底是什麽樣的。

大慶起身,“狗兒,你等等啊,我是記得我有張小月亮的照片,不過剛出來,東西都沒收拾,你等我上樓找找的。”

白初賀點頭,“麻煩大慶哥了。”

大慶蹭蹭上樓了,這棟老破小實在太舊了,大慶上樓的時候,牧枚和何覆隱約感覺頭頂天花板在震。

大慶走後,小面館安靜了下來,三人都沒開口說話。

白初賀是本來就不怎麽說話,牧枚和何覆是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麽開口。

半晌,倒是白初賀伸手,在桌後面的貼著商標的貨架裏拎了三罐可樂,分給何覆和牧枚,“你們問吧。”

牧枚顧慮很多,先開口的是何覆,“賀子,你小時候在海市...是怎麽過的啊?”

白初賀給出了一個和他的平靜語氣格格不入的回答,“乞討,要飯。”

何覆一下子不出聲了。

他和牧枚都有猜到白初賀的童年可能過得很糟糕,但沒有想到糟糕到這種地步。

仔細一想也不是無跡可尋,白初賀七歲的時候才被帶回福利院,何覆還記得剛到福利院的白初賀是個問題小孩,逃跑了好幾次,每次都被院長費大力氣帶回來,之後漸漸地才安生下來。

在此之前白初賀是怎麽過的,他還真沒想過,也想不到。

白初賀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何覆和牧枚想說什麽,繼續開口。

“我小時候被人販子帶走,跟其他小孩一起養大。”

人販子的心當然不會那麽善良,“養的差不多了,就把小孩放出去乞討,路人看著心軟,他們以此牟利。”

何覆脫口而出,“你怎麽不逃跑?”

牧枚氣得踩了下何覆的腳。

白初賀瞥了一眼何覆,“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何覆不說話了。

“跑,可以跑,只要能保證自己不被抓回來。”

當時海市老城區的治安還不是很好,只要人還在海市內,天涯海角都會把人抓回來。

白初賀轉了圈手裏的可樂罐,氣泡在裏面隱約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鮮紅色的瓶壁折進他的雙眼,讓那雙睡鳳眼的眼角看起來有些微紅。

小月亮有一次看到街邊的小孩在喝這個,他沒喝過,很好奇是什麽味道。

白初賀看出來了,問他是不是想喝,小月亮搖頭說我不喝,但轉頭望向那些小孩的眼神帶著掩不去的艷羨。

然後白初賀想辦法去弄了一罐回來,代價是額角上的這塊傷。

他問小月亮可樂是什麽味道的,好不好喝,小月亮眨著眼睛說酸酸甜甜的,就像他們在餐館外面撿到的哈密瓜。

哈密瓜不該是那個味道,可樂也不是。

小月亮根本就沒喝到,他剛拿到手裏就被別人搶走了。

“有很多小孩試過逃跑,被抓回來後直接打斷了腿。”

“還有些小孩去偷人販子的錢,被砍斷了手指。”

“他們不在乎這些,這種小孩要到的錢更多,他們怎麽樣都是賺。”

白初賀喝了口可樂,碳酸在嘴裏炸開,讓舌尖微微刺痛。

他很久之後才第一次喝到可樂,才知道可樂不像小月亮說的那樣。它不酸,也不是很甜,喝起來很奇怪。

牧枚聲音很輕,“那你和小月亮是怎麽......”

白初賀回答的很簡短,“我和小月亮找到了一個機會逃出來,本來想一起逃到南市,但是在火車上走散了。”

他回憶著,仿佛回到了六歲的那個夏天。

車上鬧哄哄,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煙味混雜著方便面的味道,售貨員推著小車吆喝著瓜子花生礦泉水,他提著一瓶剛買的可樂,四處求人,問他們有沒有看到一個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何覆剛想說一句“幸好你逃出來了”,被牧枚看穿,又狠狠地踩了下他的腳。

白初賀又喝了一口可樂,“大慶哥當時也是那裏面的小孩,比我和小月亮大兩歲。”

何覆差點噴了,“你說他和我們差不多大?”

白初賀不說的話他們真看不出來,大慶看起來像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很久,和他們這種學生格格不入,完全不像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牧枚有意換個話題,不想讓白初賀再回憶過去,“不過初賀,你為什麽想去上門街找小月亮啊,按說小月亮也有可能在別的地方,這都說不準。”

白初賀握著可樂罐,“那些人販子在當時是個成熟的黑色產業鏈,裏面的孩子年紀小的就出去乞討,等年紀大一點還有別的用處。能打的出去當打手,長得漂亮的送去做生意。”

這個生意是什麽,不言而喻。

牧枚想到白初賀每次提起小月亮的長相的時候,用的形容詞都是比較正向的詞匯,立刻明白了白初賀的言下之意。

據她觀察,白初賀是個不怎麽留意外表這方面的人,至少她從來沒聽過白初賀像何覆一樣評論這個人美,那個人帥。

能讓白初賀這麽多年仍舊留有這種印象,那個孩子的外貌條件應該真的不差。

何覆實在忍不住了,啐了一口,“這些死變態,敗類!”

正說著,大慶踩著咣咣咣的步子回來了,手裏拿著張照片,放在桌子上。

牧枚驚訝,“哥你找的還挺快。”

“我沒啥東西,也就那麽幾件。”大慶摸摸鼻子,“你們瞅瞅吧,多好看一小孩。”

牧枚和何覆這幾年在心中無數次描繪這個小男孩的模樣,早就好奇的不行了,但還是按捺著心情,等白初賀伸手把照片拉過來才湊過去看。

這是一張老式的照片,帶著寬邊塑封,裏面有些褪色,但也足夠能看出一些東西。

大慶在旁邊又聊開了,“這我記得是當時有個拍照的女攝影師,好像大學就是教這個的,說要拍啥來著,什麽紀實啥的,我也不懂,反正說要拍小月亮,後來拍完就走了。好久之後我才又偶然碰到她,要了這張照片。”

說完之後,大慶發現沒人理他,疑惑道:“咋了你們都是?”

白初賀正低頭凝視著這張照片。

照片裏的背景是老城區的鬧市,長曝光的拍攝手法,背景裏匆匆而過的行人身後拖著殘影,但照片正中的人物很清晰。

是側身中景照,小小的孩子身上的穿著很滑稽,套了三件T恤,每件大小不一,邊緣磨得淡白,薄得已經能透光,還有一些細小的破洞,像蛛網,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幹凈的毛線開衫。

小孩頭頂還帶了一頂毛線帽,兩邊拖著長繩,只有一邊還掛著絨球,另一邊只剩光禿禿的毛線繩,洋綠色的圍巾包住了他的下半張臉,一雙眼睛幹凈清澈。

他穿的毛線開衫有些大,袖子蓋住了他的半個手掌,露出他因為緊張而捏在一起的手指。

白初賀眼睛極其緩慢地眨動了一下,似乎想將這張照片刻進自己的腦海中。

他甚至能回憶出那些滑稽的T恤是他們在哪裏得到的。

當時是冬天,海市的冬天氣溫不至於很低,但也足夠寒冷。

小月亮更小一點的時候穿不暖,落了病根子,吹風就容易感冒。白初賀帶著他去翻居民樓的垃圾箱,但是厚一點的衣服早就被別人撿走,他們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只有這幾件別人淘汰下來的夏季衣物。

白初賀當時低著頭不說話,小月亮自己笨手笨腳地從他手裏拿過T恤,全部套在身上,然後開心地說“這樣就不冷了。”

毛線開衫、圍巾和帽子是一家書店裏姓安的店主老太太送給他們的,小月亮很珍惜,每次都會洗得幹幹凈凈。但他們的生存環境並不整潔,依舊會沾上一些洗不幹凈的汙漬。

這張照片像是帶著寒風,白初賀甚至覺得已經有冷冽的冷空氣帶著灰塵氣息湧入自己的鼻腔。

照片是抓拍的,小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小臉上帶著風吹出的紅暈,可愛的雙眼悄悄瞥著鏡頭。

圍巾下,毛線開衫外露出一根項鏈,銀白色的月牙吊墜,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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