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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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許安然領回剩下的學生,點完到,大巴車開始往回行駛。

倒影中的白皎似乎更清晰了些,細碎陽光流淌進眼睛裏,是一雙很明亮清澈的眼睛。

白初賀調整完椅背後沒再說話,整個人很隨意地靠在座椅內,雙腿交疊,手又摸出了手機,摁摁點點。

白皎想起白初賀之前坐在後排的時候也在看手機,似乎在忙什麽事情。

他沒有偷看的習慣,但白初賀看手機的姿勢很自然,似乎沒有特別要隱藏起來的樣子,白皎偷瞄白初賀的時候不小心瞟到一眼。

他晃眼看到“上門街”三個字後就立刻自覺挪開了眼睛。

一陣無聲沈默,只有白初賀時不時敲擊手機屏幕的聲音,落在白皎的耳朵裏,比周圍其他學生聊天的聲音清晰很多。

宋琉在白皎小時候就告訴過他不要過度窺探別人的隱私,雖然白初賀也不能算別人,但白皎也知道兩個人現在的關系不尷不尬。

他稍微挪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整個人看起來像在望向窗外,實際上仍然不由自主地在反光裏悄悄看著白初賀的臉,猜測著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初賀打字打到一半,睡鳳眼很短暫地瞇了一下,眉頭微擰著,捏著手機微微轉了一下,換了個角度。

白皎大腦快速轉動著。

他剛才不經意間看到白初賀的手機上是微信界面,也許是在和剛才的那兩個人聊天。

他努力地試圖推理出白初賀皺眉的原因。

他們在聊的多半是剛才打架的那件事吧,可能是出了什麽問題,或者初賀哥現在心情不好,也有可能是嫌車上太吵。

該不會是因為後面很吵,沒辦法才勉為其難地坐在他身邊,其實心裏很不舒服吧?

白皎可愛的臉苦惱地皺了一下。

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白初賀說不定心裏還是覺得他很煩。

午後的陽光總是一陣一陣的,在他苦惱的空檔時,又變烈了一些,斜映下來,讓玻璃車窗上的反光一下子黯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白皎眼睛被晃得有點發暈,他伸手拉了下車窗的百葉簾,陽光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謝謝。”

身旁傳來一聲清晰的道謝聲,很平淡,很尋常,但白皎一下子雙眼微睜。

反光裏的白初賀擰著的眉頭松開,坐姿也變成了原來的模樣,繼續低頭看著手機,仿佛剛才瞇著眼睛不快的模樣只是錯覺。

原來是因為光線太強了,看不清手機。

白皎心裏喜孜孜的,看來白初賀並不是討厭他嘛。

他甚至還和自己說謝謝哎!

會說謝謝不就是不討厭他,不討厭他不就是接受了他?

接受了他以後不就是兄友弟恭情同手足?

手機“嗡”的一聲,打破了白皎描繪的美好家庭藍圖。

微信裏小群冒出紅色小氣泡,白皎點開。

[宋一青:和課代表聊完天回來就聽到白皎說他旁邊沒人]

[宋一青:我不是人是嗎]

[宋一青:終究是錯付了!]

白皎臉上喜孜孜的笑容收了回去,很認真地一字一句解釋。

[白皎:不是啊]

[白皎:我以為你是去和課代表一起坐了才那樣說的]

[宋一青:不用說了,嫌兄弟多餘了]

[宋一青:你初賀哥比我帥,是我不配,我明白的]

[許安然:宋一青你在裝什麽小媳婦兒]

[宋一青:公主殿下,臣退了。這一退,就是一輩子!]

白皎心裏有點著急,他是一指禪打字,速度很慢,曾經還被其他人笑話過。

就這打一句話的功夫,宋一青已經彈出了不少消息。

他百口莫辯,只能非常努力地打字解釋。

[白皎:真的不是]

[白皎:雖然初賀哥是很帥,但不影響你是我好朋友啊]

“噗。”

身旁飄來一聲壓低的笑,白皎下意識望過去,卻只看到白初賀握著手機的樣子。

宋一青這頭的事比較要緊,白皎沒想太多,繼續打字。

[白皎:你不要難過,下次我還和你坐的]

[宋一青:那公主殿下能幫我個忙嗎?]

[白皎:當然啦,你說啊]

[宋一青:能不能幫我問問你初賀哥,之前那個女生是不是他女朋友]

[許安然:...無語。]

說出去的話不能反悔,而且剛才自己還讓宋一青難受了,白皎只好硬著頭皮回覆了一個“我試試吧。”

窗外的風景已經逐漸由郊區轉變為市區。

白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之前陰雨天帶來的濕氣還沒完全褪去,他又開始覺得肩膀骨頭裏發癢。白皎忍住了伸手去撓的沖動,只是不舒服地動了下上半身。

反光裏,白初賀打字的動作似乎又頓了一下,然後坐著往外挪了挪。

白皎自以為自己的動作很隱蔽,心裏有些尷尬。

“太擠了?”旁邊的白初賀擡眼,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白皎連忙回。

之後又是一陣沈默,這頭白皎絞盡腦汁想著怎麽開口,那頭白初賀仍然低頭看著手機,沒再擡頭。

手機裏的記錄已經翻過了一大截,停留在最新的幾條上。

[牧枚:初賀,你家裏的弟弟看起來還挺乖的,不像會背地裏找事的那種人,叫什麽來著]

白初賀垂眼回覆,“白皎。”

[何覆:那小子算哪門子弟弟?]

[何覆:初賀正經弟弟還沒找到,有他什麽事]

[牧枚:你也不至於說話這麽沖,以後初賀要和那小孩一起生活,沒事幹嘛搞這麽難看]

[何覆:對,你是大善人]

牧枚在何覆這條消息之後就沒回了,不知道是不舒服了還是覺得無語。

白初賀視線停留在何覆的那條消息上。

牧枚和何覆都是他認識了比較久的朋友,但和初中才認識的牧枚不同,何覆是和他從小一起在福利院長大的,認識的時間要久得多,因此他也更加了解何覆的性格。

何覆雖然脾氣不好,但平常並沒有這麽莽撞沖動。福利院成長起來的小孩,察言觀色的本事都不會差,何覆其實算是心思細膩的那一掛。

但自從他被白家找到後,何覆似乎就變得很陰沈暴躁,說話經常口無遮攔誤傷他人,光牧枚就已經莫名其妙被何覆嗆過好幾次。

好在牧枚性格夠成熟,很會照顧人,不怎麽拘泥於這些小細節。

果然,聊天界面安靜了一會兒,又彈出一條新的消息。

[牧枚:對了初賀,你和你弟弟是幾歲的時候走失分開的來著?]

白初賀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星半點的情緒,但轉瞬即逝,掩入了那雙俊氣的睡鳳眼的最深處。

十多年的時光從未沖淡掉過去的記憶,他仍然能夠回憶起冬天冰冷的雪花,亂哄哄的人聲夾雜著叫嚷聲,還有那個臉凍得通紅,但一雙眼睛永遠是亮晶晶的小男孩。

已經十二年了。

屏幕被手指輕敲,響起沈悶的微弱的聲音。

[白初賀:五歲]

微信裏又沈默了一下,隨後牧枚才發了新消息過來。

[牧枚:初賀,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嗎?]

白初賀閉了下眼,隨後又無聲地睜開。

那個小男孩的頭發很軟,陽光落下來有蜂蜜般的顏色,經常一覺睡起來就翹成亂七八糟的弧度,然後坐起來乖乖地自己穿衣服,穿好後會很安靜地縮在白初賀身旁,等到白初賀也醒了,他就頂著一頭松散還起翹的頭發望著他笑。

小男孩的眼睛很精致可愛,睫毛又長又翹,如果不是短發的話會辨別不出是女孩還是男孩。

他的皮膚很柔軟,也因此很脆弱。因為保暖不夠的原因,眼下的臉頰總是會紅撲撲的,嚴重的時候會凍得皸裂。

每次小男孩都會努力忍著,但年紀那麽小的孩子根本就不禁痛,雙眼總是憋得濕汪汪的,連睫毛都被打濕成一簇一簇,然後被白初賀發現,擦著眼睛等白初賀給他塗上便宜的寶寶霜。

白初賀試圖在心裏想象出那個小男孩長大後的模樣,卻敗於自己想象力的貧乏。

他曾經想象過很多次,始終想不出那麽可愛的小孩會出落成什麽樣子。

他甚至不確定那個小孩現在還有沒有活在世上。

[白初賀:很好看的小孩,眼睛很大,皮膚很白]

這個問題牧枚和何覆已經問過很多次,每次白初賀的答案基本都是這一句,很清晰,但卻不夠有指向性。

牧枚甚至腦海裏面已經自動生成了一個招人喜歡的五歲小男孩的樣貌。

要是換成別人,這句看起來像是廢話的話一定會招來牧枚的調侃和何覆的吐槽。但現在,兩個人都默契地為白初賀留出回憶的餘地。

[牧枚:小孩子的話,小時候的樣子和長大後還是有一定差距的。有沒有別的比較特別的特征,比如胎記什麽的。]

白初賀幾乎秒回,“右肩後面有一塊月牙形狀的疤。”

[牧枚:行,這個好,之後咱們挨個打聽問問,總能找到的]

白初賀盯著“總能找到的”這五個字,沒有再回。

後面似乎何覆又發了一些消息,白初賀走了會兒神後才看清。

大致是何覆和牧枚又討論了下白初賀口中的“好看小孩”長大後應該是什麽樣子。

何覆主張應該會是個帥哥,能讓白初賀小時候就覺得好看的,至少不會比白初賀自己差,可能就和白初賀這種類型差不多,長得好看,打架賊猛。

何覆不太懂那些眼睛的形容詞,想了半天,“就你們女生說的那種桃花眼,應該就那種。”

牧枚持相反意見,認為白初賀的描述更偏向於可愛類型,這種小孩長大後應該會很乖巧,很討人喜歡,也許是惹人憐愛類型的,說不定會是個病美人。

“初賀說過像洋娃娃,怎麽可能是桃花眼,桃花眼攻擊力很強,多半是那種比較溫和的垂眼或者杏眼,皮膚白,可可愛愛的。”

之後何覆和牧枚的對話逐漸從討論上升到互相攻擊,白初賀沒再看,但心裏回想著何覆和牧枚的那些討論內容。

牧枚和何覆說的都不太貼合他印象中的小男孩,但真要他自己來說,卻反倒很難具體描述出來。

他記憶裏最深刻的是那個小男孩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叫他“小狗哥哥”的模樣。

遙遠的呼喚聲似乎從記憶中逐漸漫出。

“——哥哥。”

“...哥。”

“初賀哥?”

一聲清亮的聲音將白初賀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白初賀擡頭,正對上一雙可愛鹿眼,睫毛微翹,陽光落在裏面,盛滿亮晶晶的顏色。

是白皎的聲音,已經叫了他好幾聲。

“初賀哥,到海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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