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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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管是不是,伏見宮惡玉都已經站到這裏了。

沒有撤退可言。

他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門。

幽黑的走廊沈寂著,壓迫著橫濱天空的烏雲透不出是一點陽光,使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也沒能漏進來多少光線,只有人頭頂的燈微微閃爍。

但不知是燈泡出了問題,還是線路出了問題,燈光忽明忽暗,並不穩定。

頗有些拍鬼片的潛力。

而拍鬼片的受益可以用來修繕一下這裏——伏見宮惡玉無端地這樣想著。

“哢嚓”一聲,門被拉開。

伏見宮惡玉回神,在明亮的室內看清了接待他的社員。

是個女孩子。

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身體也很瘦弱,最小號的衣服在她身上都顯得有些寬大,鎖骨的突出更給她天添上了一抹病色,讓她像是處在什麽大病初愈的恢覆期。

但她的精神頭卻很足,眼神中帶著活力和光彩,頭發上的蝴蝶卡子更是點睛之筆,讓她顯得非常靈動。

與謝野晶子——伏見宮惡玉馬上認出了這張臉。

不過這個精神狀態可和他在資料上看到的可全然不同,一點也不像是重度抑郁、有過多次自殺前科的人。

不過,她的幹勁看上去卻也不高,總像是有點在神游似的。

“有什麽能幫您的嗎?”

見來人沒有說話,與謝野晶子便主動開口詢問。

“失禮了,我是伏見宮惡玉,和貴社有過預約。”

女孩略微打量了一下他,但視線掃過的時間極短,也並不尖銳。

她側身讓出道來,“請進。”

武裝偵探社內的裝修和想象當中的辦公室不同,比起工作場地,這裏更像是一個……家。

不論是柔化的燈光還是暖色的家具,包括桌面上盛放茶具的毛線杯墊和繡著蝴蝶樣式的風鈴,都給人一種生活的煙火氣。

他們的社員就住在這裏。

至少與謝野晶子是住在這裏的。

伏見宮惡玉不著痕跡地收回探尋的視線,將手上作為見面禮的禮盒交給了與謝野晶子。

“請您稍等片刻,”與謝野晶子給他上了杯熱茶,“福澤先生很快就會回來。”

他微笑表示理解,“是我來早了,前面的事比我預計得要快,這裏的位置也比我想得要好找得多。”

不僅是這裏好找,織田作之助租住的房子也不是什麽偏遠地區,就連購買禮盒的店面都因為惡劣的天氣和有些微妙的橫濱局勢而顯得空蕩。

他赴約的時間自然就比預計要早一些。

當然,這也和他害怕遲到的習慣有關,他出門的時間太早了。

伏見宮嘗了一口茶湯,有些微微燙口,不過茶香味很濃,和他曾經在森鷗外辦公室裏聞到的味道有些相像。

不只是茶葉的相似,更是一種泡茶手法的相似。

“這茶的味道倒是有點熟悉,與謝野小姐。”伏見宮主動搭話。

但被搭話的人卻驟然警惕了起來,還端著茶壺的手一抖,瞳孔縮小得異常明顯。

“我好像沒有介紹過自己。”她強自鎮定地說道。

“與謝野小姐很有名,”伏見宮惡玉絲毫不慌,以他接下來要談的事的重要程度,兩眼一抹黑才是不正常的表現。在和森鷗外的交際過程中,他學會了提前展示一下自己的獠牙,“我聽一位曾經的朋友提起過你。”

與謝野晶子攥緊了拳頭,似乎對這個“故友”的身份有了一種最壞的猜測,放在桌下的手似乎做好了某些準備。

“不用太緊張,這位‘曾經的朋友’是她不是他,”伏見宮惡玉當然註意到了她的小動作,此時還只是剛剛摸到成年線的與謝野晶子還沒有學會沈住氣,情緒表現相當明顯,他只是到了一嘴熟悉的茶香,她便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森鷗外,“就討厭‘他’這個立場上,我們還算是隊友呢。”

誰都不會喜歡每次見面交往都要浪費巨大精力勾心鬥角的人,伏見宮惡玉自然也不例外。

但這樣的話顯然算不上安撫,只是讓與謝野晶子的呼吸更加急促。

“抱歉。”伏見宮惡玉低下頭,沒有再看與謝野晶子有些狼狽的神情。

但她畢竟已經決定要直面過去的恐懼,便迅速冷靜了下來,讓大腦的邏輯通暢了起來,“她?”

與謝野晶子思考著和她有過交集的女性。

太少了。

他在森鷗外的控制下本就少與外界聯系,再加上曾經服役於軍隊,那裏實在是個性別比例一面倒的地方。

“聽說你們是‘同事’,她和我說了不少你的故事——當然,那是在我們分道揚鑣之前的事了。”

伏見宮惡玉這樣的話說出來,與謝野晶子馬上就在為數不多的女性熟識中對上了號,有些不可置信道:“醫、醫生小姐?”

在她記憶裏的極致黑暗降臨之前,那只特殊部隊就已經因為她的存在,將軍醫數量壓縮到了極少。

拋開作為長官的森鷗外,和因為異能力而被稱為“天使小姐”的她,就只剩下一位因為高超的技藝和她比肩的“醫生”。

沒有人了解過醫生的本名,她一直以來,就只是“醫生小姐”。

那一度是一段美好的記憶。

至少醫生小姐留在部隊中的那段時日,一切都沒有朝著“不死軍隊”的方向無盡發展。

她和醫生分享過許多私密的心意。

氣氛一時間靜默了下來。

“她、她不會說的。”與謝野晶子的臉色變得更差,連一點假笑都扯不出來,伏見宮惡玉的暗示讓她有種被扒|光的裸|露感,“她答應過的。”

伏見宮惡玉心中湧起一股罪惡感。

窺探醫生記憶中少女讓他感到一種胃部抽動。

但醫生在與謝野晶子身上埋下的雷,他必須得提前清理掉。

那個人在欺詐師授意下扮演過的母性角色太成功了,那種隱藏的依賴感和信任感能夠在最關鍵的時候成為一把利刃。

“抱歉。”他認真而無力地開口。

窗外閃電劃過,轟隆隆的雷聲緊隨其後,烏雲密布的天空終於還是承受不住壓力,讓雷雨顯現了出來。

明明才過午後,橫濱卻已經像夜晚一樣黑了。

就在此時,鎖芯扭轉的聲音傳了進來,打破了鏡面一樣脆弱的平和。

與謝野晶子趕緊背過身去,將自己的表情藏了起來。

伏見宮惡玉循聲望去,推開門的赫然就是他所等待的,他們趕的時間剛剛好躲開了即將到來的風雨。

他就像屁股上紮刺一樣,連忙地站了起來。

“福澤先生,江戶川先生,久仰大名。”

都是如雷貫耳的大名,畢竟誰會不喜歡福澤諭吉呢?

這也是他在阪口安吾推薦這個沒有什麽名氣的新偵探社後,他只略微調查了一下社員的名字,就毫不猶豫地決定了合作的原因。

在這個世界觀下,這樣有名的大作家,絕對不會是炮灰。

“虛名不足提,”福澤諭吉沖謙虛地頷首致意,“伏見宮先生不必拘禮,請坐。”

但和沈穩的長者不同,江戶川亂步看上去活躍極了,貝雷帽壓在有些淩亂的頭發上,瞇瞇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位強者。

他的註意力一點都沒有放到這位訪客身上,而是一眼就註意到了桌上的禮盒,看外面的織錦標記,他便已經知道了裏面的內容。

不枉伏見宮專門調查了武裝偵探社的消費記錄。

木質盒子裏擺放著漂亮的和果子。

亂步迫不及待地將其分享給了低落的與謝野晶子。

伏見宮惡玉這才意識到,江戶川亂步第一眼看的方向不是和果子,而是與謝野晶子。

他只是沒有出言說些什麽,但看得出來,他對味道很是滿意。

江戶川亂步是不常喜歡分享的。

這個新建偵探社社員們的聯系,比伏見宮想象的還要緊密。

“咳——”福澤諭吉清了清嗓子,趕緊切入正題,“您堅持要在當面討論委托內容。”

在電話預約當中,伏見宮惡玉除了見面時間和名字外,什麽都沒有透露。

不過,這倒是沒有給曾經是“銀狼”的福澤諭吉帶來什麽驚訝。

他做過無數不能宣之於眾的任務。

“嗯,實在是無奈之舉,有些東西不敢在電話裏細說。”伏見宮惡玉伸手,請這位有名的福澤先生坐到了對面,“事關橫濱的存亡,我不得不謹慎。”

伏見宮惡玉學會了以談話另一方的利益角度出發來描述一件事,他的「書」的需求固然只為自己,但「書」這個東西影響的卻不只是他一個人。

果然,福澤諭吉原本就嚴肅的五官更加鋒利起來,眉心一蹙,註意力便被全部調動起來。

“橫濱的存亡?”

“我並沒有危言聳聽,甚至不僅僅關乎橫濱——”他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入正題。

他一擡眼,就對上了“銀狼”犀利的視線,“「書」,用現在的話來說,可以說得上是傳說級的聖遺物了,這個分量,想必不需要我多贅述。”

福澤諭吉的背挺得更直,顯然是認真了起來。

“很多人會覺得那只是個傳說,但以您的資歷,一定知道,它是真實存在的。”伏見宮惡玉毫不避諱他的視線,迎著看了回去,“而且,接近它本體的機會,一直就在橫濱。”

福澤諭吉和森鷗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他沒有選擇用迂回的言語來套伏見宮,而是直言,“如果閣下是為此而來,那恕本社無能為力。”

“不是‘無能為力’,而是願不願意的問題。”伏見宮惡玉一笑,“希望福澤先生不要誤會,在下並非是因有貪欲而求此物,只是偶然得知,「書」中一頁,已經落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異能力者手上。”

福澤諭吉沈吟不語,似乎是在斟酌對方言語的真實性。

“而且涉事者還是一個很難被正常體制邏輯圈入框中的人——澀澤龍彥,不知道福澤先生有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伏見宮惡玉將委托細化。

福澤諭吉似的表情顯然說明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政|府扶持下的‘收藏家’。”

他的表達方式,已經算是委婉的了。

連這樣的人都有政|府的免死金牌。

伏見宮惡玉本來不能理解,一個橫濱——四百多平方公裏,三百多萬人口的體量,竟然就需要三個勢力的構想來均衡。

但現在,他至少能夠想通,政|府無法控制橫濱的原因,也理解了橫濱控制力最弱的一方,竟然就是地方政|府的原因。

不過,即使控制力弱,也有影響力。至少因為政|府的回護,異能特務科便很難直接插手此事。

阪口安吾也只能以一個間諜的內在身份給伏見宮惡玉提供一些幫助。

“這個人的危險程度您應該有所耳聞,這樣一個人現在就在橫濱,他難道會善用「書」的能力嗎?”

“但我記得,他被政|府‘收容’,不被允許到外面來。”當時政府雇傭的“收容者”正是福澤諭吉本人。

所以他清晰地記著當時的政府文件。

“您可以看看一會兒的晚間新聞,東京都郊區的一片古建築失火受損——總監部算是找好了一個對外的理由——外面的報道是很模糊的,但您也許能夠認出那個地址——薨星宮。咒術界最近和橫濱的關系日趨緊張,您應該能夠感覺到,想知道原因嗎?”伏見宮惡玉把尚未完全外洩的信息差擺到了臺面上,“一個異能力者——好吧,不止一個——對那裏進行了襲擊。”

這兩個襲擊者,竟然還被咒術界諸多人看作是他的勢力。

伏見宮惡玉日常給人背鍋,“將術式和咒術師分離的異能力,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熟悉?先前從沒有人驗證過異能力和咒力之間的交叉性究竟有多大,這不就有了實例?事實證明,兩種力量體系,很有可能同根同源。既然如此,那薨星宮之中所發生的事難道不會同樣落到異能力體系的頭上嗎?有些事,一旦開頭,便再也不可能止步了。”

他沒有直接給出一個結論或是答案,只是將自己所知擺到福澤諭吉面前,“此事涉及澀澤龍彥,異能特務科不便出手。而港口黑|手|黨……和那位新首領合作,我只怕事情不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我才在推薦下,知道了貴社。”

武裝偵探社太新,只剛剛建立不過月餘,伏見宮惡玉能在這樣大的利害面前找上門來,自然需要引薦。

“只是推薦人不便直言,不過——我想您心裏也有數。”

他不能直接把阪口安吾賣出來,但“不便直言”的對象顯然也和上句話中的“不便出手”相對應。

福澤諭吉果然一點就通,對話起來完全沒有障礙。

他數秒內在腦中快速斟酌後,覆才開口,“那你打算,委托什麽?”

他說這話,就是有門兒!

伏見宮惡玉眼睛一亮。

武裝偵探社的本質也是偵探社,和毛利事務所有異曲同工之妙。

前面鋪墊了那麽多,自然是需要具體要求的。

他馬上開口,“我希望貴社幫我盯住一個人——或者說,尋找一個人。啊……其實也可以說,是一只貓。”

伏見宮惡玉註意到了福澤諭吉眼中一閃而過的光澤。

“誰?”後者問。

“黑貓。”

一個藏在黑貓背後的、連他都不知道的隱藏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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