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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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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曹國公遇刺, 重傷。

這事在知曉一般內情的人心裏便是受了無妄之災,派人往曹國公府送禮的時候也比尋常探病的禮重上一些。

但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波瀾。

仿佛就是一小塊石頭跌進浩瀚洶湧的波濤中, 平靜得一如往昔。

只有曹國公府的人才知道t, 剛剛被冊封為曹國公的沈今川根本沒有回到府上,反而被留在東宮養病, 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鄭麗琪本有心追溯,但還沒等開口便收到她父親的消息, 不再摻和這事。

本就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也從沒指望依靠沈今川, 她爹站隊太子殿下, 若是贏了皆大歡喜, 她又是鄭家姑娘,若是輸了, 沈家也保不住她。

不會真有人為了不回家的死鬼丈夫和不是親生的孩子來掏心掏肺吧?

不會吧?

-

沈今川意識停留在薛聞沒有任何猶豫刺出來的利刃, 還有她順著臉頰傾瀉的淚珠。

他醒來之時,渾身疼痛, 周圍一片錦繡光景, 但沒等他因為自己未死而撿了一條命, 一直緊盯著他的人就瞬間高聲喊道:“他醒了。”

緊接著, 朱玉一般的環境改變,他再一次醒來只是被雙手捆縛, 綁在牢獄之中。

黑壓壓的空間無法滲透半分光亮, 周圍全靠著密密麻麻的火燭才能撐起一份光亮,眼睛半開半闔之間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呦, 咱們沈大公子可算醒過來了?”

極其秾麗的面容,開懷大笑的喜悅, 還有眼前人的身份,若非他此刻在這個地方,本應該為和太子這般親近高興吧?

不,也不會高興。

一山難容二虎,他一生被吹捧著,在承認自己對薛聞動心前根本沒有過任何挫折,怎麽就認為自己輸給了秦昭明這個“承父輩”才得來的尊貴?

但這話,從前不能說,如今更不能說。

“太子...太子殿下...怎麽會是你?”

“怎麽不會是孤呢?”秦昭明輕笑著,丹鳳眼隨著愉悅的心情微微瞇著,他穿著一身妝花麒麟的衣袍,衣口被用箭袖束著,坦然在這地牢之中。

坐的是黃花梨的雕花圈椅,茶盞用的雨過天晴碎冰瓷。

隨著沈今川的發問,他揚眉一笑,細長的雙腿翹了起來,將這一處審訊刑罰的牢籠,好似憑空化作宮殿廟宇,而他便是此地當仁不讓的帝王。

“阿聞,阿聞她不會允許你這麽做的!”

好像今時今日才知道這個人的狠戾,好像現在才明白自己的性命拴在這個人手上。

但到了現在能夠讓他抓住的浮木,依舊只剩下薛聞一個人。

“阿聞?你再敢這樣喚她一聲試試呢?”秦昭明斜看一眼,而後輕笑著:“原本送你上門,就是因為怕阿聞心慈手軟。”

“畢竟她是一個旁人對她三分好,她必還七分之人。”

唯一提起薛聞之時能帶一些真實的笑意,就像少年逢春,但別過眼來,只剩下滿眼的嘲諷:“但沒想到,你和阿聞,連一點舊恩都沒有啊。”

“她只是善良,又不是傻。”

秦昭明都快笑死了,拋開所有不談,怎麽不能算是碾壓一個覬覦薛聞的情敵呢。

本來以為沈今川這個人敢有膽子挑釁他,不將他放在眼裏,是真有點依仗,不論是優秀的頭腦還是...情,都讓秦昭明在下手的時候投鼠忌器。

否則哪能忍著沈今川蹦跶到現在。

“來吧,說說,你的......過去。”

沈今川自認世家顯貴,不會因為區區的威脅就透露出自己在暗處無法見光的想法,但此刻顯然他已經為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更何況,他再發覺秦昭明並沒有那麽期待他說出東西來,反而對他寧死不屈時該受的懲罰好整以暇。

“我......我說。”

其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愛恨難全,回憶起來才發現自己多有美化,而剛好眼前這個人不接受美化,甚至還加以嘲諷的人。

他說誤以為薛聞詭計多端要嫁他,秦昭明冷嗤。

他說因為薛阮阮的離開心存芥蒂,要故意試探薛聞,秦昭明哼笑。

他說薛聞對他一雙兒女都很好,一雙兒女將她視為親生母親......

秦昭明靜靜地聽著沈今川沒用多久就又暴露出燕國地圖來,又想要拿著薛聞來壓他,早就忘記身上的傷是薛聞親手砍的。

再說沈今川的一雙兒女——

“孤始終覺得,子女無德,多半是父母無德這句話十分有道理。”

他坐起身來,知道從沈今川這裏得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得到的都是讓他心裏難受的酸澀,拿著扇子拍了拍沈今川的臉,輕笑著,卻比厲鬼還要瘆人:“你為了只得到爵位而不負責任,不惜逼死你爹而秘不發喪。”

沈今川瞳孔緊縮。

“你兒子眼見薛阮阮失勢,連他親娘最後一面都不肯見。”

“你覺得以你的品行,能生出來好孩子?”

不過經過薛聞教導,怕是連混世魔王都能立地成佛,反正他情人眼裏出天神。

就是這話不能跟沈今川說。

而看沈今川這個樣子,他也不知道沈寧能這麽狠心。

人都是自私的,能安慰自己對父母不好是為難之舉,卻不願意接受孩子也是如此。

秦昭明殺人誅心,這還不夠:“還有啊,你說你是因為薛阮阮,這才對阿聞的一切冷眼相待。”

他挑眉,那雙銳利的丹鳳眼中全是冷冽,冰霜一下沖破所有偽裝,到達內心連自己都不肯面對的真實。

“——才不是,你根本不是為了薛阮阮。”

“——你的所有態度,都只是一場服從性測試而已,你想讓她低頭,想讓她討好你,想要折斷她的傲骨,想要逼她在風刀霜劍中依靠你。”

“——但你沒想到,她不願意低頭,尤其是......”

秦昭明視線落在沈今川臍下,輕嘖一聲:“尤其是,除了多長一個東西之外,什麽都比不過她的人。”

“別說了!”沈今川崩潰。

“而你發現這招對阿聞不管用,便只能迷途知返,換一種招式。”

“不要再說了!”人有時候連在只有自己看的手劄裏都會說話,更何況記憶這東西?

秦昭明再瘋,再承認他隨昌平帝看見誰都懷疑,也要對自己說一句褒獎的話,那就是他喜歡那就真的會好好對待,會捧在手心,放在心間。

連他這種人都這樣,沈今川有什麽理由做不到?

無非就是,他看上了她的容貌,卻不願意接受她的冷漠。

哪有那麽多回心轉意浪子回頭,多的是眼見用“暴力”無法將你馴化,便用真情和道德來綁架的人。

——一切都是別人的錯,而我,都迷途知返了,你怎麽能夠不原諒我?你就這麽心狠?

至於薛阮阮,沈今川或許不僅不會因為她的死亡而遷怒,甚至還因為猜測有女子願意為了他爭搶而暗地裏高興嘞。

“怎麽?說句實話你就不愛聽了?”

“那孤還有更難聽的。”

“上輩子曹國公府屹立不倒,不是因為你有遠見,不是因為你家比旁人家裏多做些什麽,或者少做些什麽,是因為你家有薛聞在。”

秦昭明冷靜而又得意地從方方面面告訴沈今川,過去現在,薛聞從來不會種他的計。

“孤不會殺你,更不會在這裏對你嚴刑逼供。”

秦昭明將價值千金的折扇朝後一甩,落入他親兵將領手中,繼續淺笑打量著沈今川:“你既然得意這個國公之位,那孤就要讓你一輩子都綁定在這個位置之上,你永遠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秒,孤會將你這個名正言順的位置給奪走。”

“明面上,你是開國八公,功臣之後,背地裏日日夜夜跪於佛堂,悼念《往生經》吧。”

他說完,揮一揮衣袖沒有任何猶豫地離開。

-

在完全落入黑暗前,沈今川耳朵裏的還有一個女聲納罕:“怎麽讓他頌佛家的?”

秦昭明拖長調:“那不然誦道家的?”

“那算了,道家講究今生事今世畢,更何況...我祖歧視蠢貨。”

此後,一片黑暗。

-

七月流火,十月授衣。

一到十月初,三公丞相以下滿朝文武大臣都會收到禦賜的棉襖,此為授衣。

初三當日,不論百姓貴族,今日頭等大事便是用酒食來祭祖,便是皇室也不例外。

甚至跟著陛下前往皇陵能夠有機會叩拜別人家祖宗,都是打破腦袋想要去的事兒。

這種大日子早在一月之前就開始爭吵不休:誰跟著陛下一同前往皇陵祭拜、陛下無後,往年後宮中能夠陪在陛下身側的大多都是湯貴妃,今年陛下態度迷離,人選是否會到在宮中頗有資歷的李淑妃?

還有往年太子亞祭,今年太子殿下逢兇化吉,應該讓祖宗好好看看。

這話若是宗室提出來再好不過,但奈何整個秦家從昌平帝那數,長輩同輩都t沒人,就昌平帝一個獨苗在這,有將老秦家發揚光大的能力。

要是太子外家提出來也無什麽不妥,但提出來這句話的是湯則鎮,就值得一品。

京裏留下誰來監國,跟著去的官員有哪些?細微之處都摻雜著各個派系的明爭暗鬥,直到出發當日,人選依舊會有變動。

但這些和薛聞暫且沒有關聯,因為她發現真的有世家在阻止印刷書冊面世的情形之下,做出的選擇是......打算把書籍全給買了。

難怪這些世家能夠堅持這麽多年。

就這決策力還有家族的平均智商,根本產生不了絲毫威脅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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