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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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她平靜等待著十月的到來, 卻在風聲鶴唳之時先收到來自秦昭明府邸的一封信箋,一個在情理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的人,薛蘭苕。

情理之中是因為這個私宅能夠聯系到她這件事, 薛聞只告訴了薛蘭苕一個人。

意料之外是因為...薛蘭苕從來不是那種會主動聯系她的人。

何況, 還只是派人過來傳個話,話中意思是...她將要生育, 過些時日來請薛聞見證誕子之喜。

這不像薛蘭苕一個素來要強的人能夠說出來的話,但薛聞派去探聽的人核實現如今確實已經有孕七個月, 算來時間也是恰到好處。

雖然比上一輩子有孕時間早了許多, 但從前八姐婆家出事是因為秦昭明上位後大刀闊斧地改動, 如今秦昭明還在徐徐圖之, 也不會有什麽驚天大事。

這般想著, 她就放下自己的多疑忙活起別的事,只告訴那邊的宮人, 若有消息立刻通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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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聞, 你繪畫技藝如此高超,可知道要如何畫真實的寧靜?”

秦昭明突如其來的一問, 讓正在書房練飛白的薛聞一楞, 筆尖的墨滴在紙上, 又是黑乎乎一團。

她先將腕上懸著的沙袋解下, 放了自己手腕一碼。

雖然不明白太子殿下和鄭雲起還有英國公他們議事完突然有這麽一問,但對於丹青妙筆上的技藝還是讓她開始思考起來。

“若論熱鬧繁華之景, 莫若鬧市人潮川流不息, 但在工筆丹青上,最能體現喧囂熱鬧的還是在寂靜叢林中追逐嬉鬧的猛獸。”

文學創作講究以樂景呈現哀情, 反之同理。

薛聞在提到自己喜歡的事總是會變為另外一個人,從海納百川接納一切的“大人”, 變成只認死理的“小孩”。

“最能體現寧靜的並非繁花似錦,流水潺潺,而是大雁從蒼穹飛過,青山綠水從面前流淌,而我躺在船艙中,聽著時間變遷,心裏卻只覺安寧。”

說到最後,薛聞才註意到秦昭明專門換了一身衣衫。

不是說不好看,而是...太低調,月白的廣袖衫用皎白銀線勾勒卷雲紋,腰間只帶了一塊玉佩作為點綴,錦緞般的長發被玉冠高高束起。

恰到好處的中和他樣貌上的秾麗近妖,在他不笑之前,頗有種翩翩君子、人間謫仙的美感,不似此間之人。

他一笑,就成了偽裝成凡人來勾魂攝魄的狐妖,聽著薛聞說完便不容拒絕地拉著她的手朝外跑去。

虎牙狡黠,帶著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眼前所有一切在他眼裏都不作數,只剩下外頭將要奔赴的未來才是所思所想:“走。”

“正好咱們去體會真正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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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兒,你還知道我以前教你畫畫時告訴你的,怎麽畫真正的寧靜嗎?”

湯則鎮彎著腰給地松土,一邊是對自己的外孫說著:“任何事都需要旁的外物來襯托,就像貧苦人家在經歷天災才知道從前的日子有多麽富足、寒門子弟在經歷朝堂紛爭之時才知道有咱們庇護,讓他們足夠安心鉆研學問有多麽幸運。”

“你這些日子,太浮躁。”

“居士湖邊泛舟,在山川湖海之中自有屬於自己內心的風景,在外頭喧囂中安眠,就算外頭狂風驟雨、世事變幻,也能夠安心地睡眠。”

“你總是和太子比,可若是按照你的角度來看,太子不得陛下寵愛,更未曾成親給自己增加勢力,更不用說多個皇太孫,這般不談,還能舉重若輕地把世家都給得罪了,他是真的寧靜。”

“而你,差得遠了,你還有我在給你操心,你急什麽。”

秦旭最討厭湯則鎮在做這種腌臜事的時候跟他講什麽大道理。

他就不明白了,人為什麽要種地,這麽臟的土,弄在身上多難受啊。

大不了不吃菜和糧食,多吃肉不就好了,為什麽一定要種地呢。

他思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最終得出來的結論是:種地的人就是賤得慌,這才自找苦吃,就跟他二姥爺一樣。

“可是二姥爺,”秦旭心裏不滿,不願意聽他自找苦吃的長輩說些沒有用的話:“秦昭明馬上那是寧靜嗎?那是有恃無恐!他不就仗著沒有娘了嗎?要是我生出來就能當太子,哪怕沒娘我也樂意。”

“你胡說什麽。”湯則鎮擰著眉。

最真實的話總在氣急敗壞時候說出口。

一條在湯則鎮看來愚笨但毒性不強的小蛇,成了一只又蠢又毒還會咬人的蛇,人好像突然之間面目全非,全然不似他從前想的那般單純。

“我...我沒那個意思。”瞳孔裏的寒光驟然散開,因為心虛而多了一層霧茫茫,下意識回避視線。

他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即使母妃沒有給他太子之位,但也是他的親生母親。

可是...分明是長子,分明父皇擁有一半的湯家血脈,怎麽太子之位偏要給那個女人的兒子?若非有個生孩子生死了的娘,秦昭明一個次子,一個庶孽,算得了什麽?

湯則鎮放下手中的鋤頭,目光審視地看著眼前這個小輩。

他家裏並未種柳樹這般年輕樹木,需要講究時節更替,他家裏種的榕樹,多年時間樹葉茂密,猶如華蓋,便是秋冬日也絲毫未有頹敗之色。

正如同他這個人的要強。

祖孫兩個相對無言,良久,湯則鎮才開口:“你真當你父皇是個傻子?”

“太祖皇帝居功甚偉,多少人陪他建功立業,為他肝腦塗地。”

“但這種忠心耿耿放在能夠駕馭他們的帝王是效忠的官員,放在年輕繼位的帝王身上,那就是牽制著他的權臣。”

“不說別的,就他後宮那些人,跟養蠱一樣。”

那張在秦旭記憶裏從來都是信手拈來的長者想到什麽,目光深遠浩瀚:“想從陛下那裏得到什麽,就先要拿什麽東西來換。”

“當年...咱們家確實不如喬家狠心,用親女兒的一條命來換沒有任何依據的太子之位,還真讓他們賭成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後悔過。”

“這是男人之間的爭鬥,輪不到女人的肚皮上。”

書生意氣。

秦旭想,這就是書生意氣。

在窺探了過去歲月中的一抹真相後,他下意識想到了這四個字。

如果...當年難產的是他的母妃,那被冊封為皇後的就是湯家的女兒,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啊。

太子和尋常皇子,差得起止一點半點。

即使他位列親王又如何,即使封地優渥免於就藩又如何,東宮勢力,天然的黨羽和小朝廷,與他之間何止差一星半點?

但秦旭說到底敢怒不敢言,也知道這話不能真的說出口,他是愛他的母妃的,只是在想起這種利益紛雜的時候,也會有時候想起:為什麽喬氏能為了兒子死。

他的母妃,就不能為了他的前程死呢?

“是,我知道了。”秦旭說著,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反應。

“秋日了,時間正好,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明年.....是昌平幾年來著?”湯則鎮收回視線,又拿回他的鋤頭在土地裏翻湧著。

初夏的時候,太子給他送來一座靠山石,他不為所動。

如今,他分明格外註意,可是這個褲腳啊還是弄在了泥潭裏給弄臟了,靠山石......也不是想換就能換的了。

“昌平二十三年——”

秦旭不假思索地說出口,但湯則鎮完全不在意,他只語重心長地說道:“記住,耐著性子,好好的陛下面前盡孝。”

“咱們想要的,都會有的。”

扶不上墻的阿鬥若是看著秦旭也該欣慰自己好歹聽話,湯則鎮看著南王呢喃自語便別過頭,他當然知道這個人記事不進耳朵t。

但能夠耳提面命一段時間就夠了。

只需要一段時間,昌平二十三年再也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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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東宮內再是如何大,總讓人想到束縛的宮墻,薛聞跟著秦昭明坐在宮外的小舟船艙內,忽然覺得這便是在風雨山河中凝然不動的棲息之地。

他們能夠相依為命的地方。

不論外頭狂風驟雨有多麽宏大,身後帶來的兩只小崽子究竟有多麽吵鬧。

這才是真正的寧靜。

晚秋只剩下殘荷,枝頭還沒有開放的花苞已然錯過花季不會再開,周圍帶著雨後獨有的泥土清香。

還好早些已經有過安排的池塘水還是清澈的。

薛聞坐在船邊,光裸的腳一下一下點在水面,剛低頭便和一只偌大的胖錦鯉給對上視線,這錦鯉肥碩似豬,但周身花紋不似大安最為時興的赤紅錦鯉,反而有種貍花的樣式。

那錦鯉朝她仰起頭,張開那碩大的嘴巴,見薛聞不理,尾巴一甩濺薛聞一捧水後,悠著游走了。

身後作壁上觀的太子殿下忍俊不禁,而後將人轉回船艙內。

......水涼,這樣對身體不好,不然...過幾日又要痛了。

“不許笑。”薛聞回頭兇他。

被兇了一下的太子殿下用力地抓住手上的酒盞,心好似被羽毛給拂了一下。

可愛到了。

“這麽霸道啊?”他不是隱忍的人,於是湊上前去在薛聞嘟起的臉頰上香了一口。

等他親完,本就佯怒的人再也抑制不住地抿出小酒窩。

薛聞捧著酒杯,細嗅一口:“青梅味?”

“對,今年剛釀的,不算醇厚,可以多品幾口。”

能讓太子殿下說這些話來交代找補的普天之下也就這一人了。

傍晚的暖陽總帶著金燦燦的光輝,又因為秋日的到來比夏天增加幾分和煦,薛聞眼前的男子下頜線俊美清洌,長衣慵懶,整個人裹挾著斯文雅致。

青梅酒。

莫說是青梅酒,便是毒酒,有這般美人送上也照喝不誤。

兩相體溫焦灼,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薛聞難免泛起紅霞,又在註意到太子殿下通紅耳根時忍俊不禁。

呢喃間喉結滾動,秦昭明覺得自己掌心都是濕潤的。

忽的,那胖錦鯉“砰”撞得船一下搖晃,失神狀態下酒液灑落,正好落在薛聞還濡濕的腳面上。

酒液難免黏稠,薛聞正要擦拭之時身邊人卻更快一步。

不管往後想到這幅場景多少次,薛聞都會以為秦昭明會吻在她的足間,洶湧又霸道,讓她下意識因為心底的羞澀而想要逃離,卻又因為信任而停留。

但太子殿下最後只是克制地為她拂去汙漬,神色專註而溫和。

同她說,他會掃去她腳下所有障礙。

平淡得不像一個承諾,卻字字珠璣,堪比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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