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東宮典膳局上上下下就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如此場景。

太子殿下駕臨!

太子殿下要親自做庖廚之事!

若上一件事還能暢想一下直面最上頭的主子而青雲直上的話, 那下一件事就活脫脫閻王爺來請——活不成了啊。

若非他們司膳局伺候不周,太子殿下何至於親自動手?

正八品上的司膳丞覺得劊子手已經在揮刀了,黑白無常馬上就要顯形了, 他馬上就要......

哎?怎麽, 太子殿下還真的生起火了?

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打算做菜,而且手藝雖然並不嫻熟, 但居然很有條理,好似他已經觀看過無數遍一樣, 下筆如有神。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 素來熱火朝天的司膳局膳房內卻分外安靜。

秦昭明看過薛聞動手看了許多遍, 又每一次都會想起來很多遍, 有一句話叫“一日夫妻百日恩”, 按照他的天賦便是“一日學習百日經驗”。

但他顯然還是只會生火燒水,在沈默了一會之後他十分明智地選擇了讓別人來動手。

他這雙手, 用來殺人在行, 用來在三尺棋盤之上盡顯殺機還算趁手,被薛聞指揮著剁肉餡也擅長。

唯獨如今要親自做膳食這才露了怯。

連他也必須承認, 人生在這個世上總有些不能擅長之物, 尤其薛聞廚藝那麽好, 若她剛剛醒來自己便用“心意”來“折磨”她。

上位者的身份尊貴從來不在外來之物上, 在於權利,而討好上位者就能獲得權利成為亙古不變的事實。

而從皇帝那裏說出世家奢靡, 蔡德上的羊頭簽便成了一切的罪過, 表面簡樸的開水白菜成了新的時興。

從皇帝那裏說出一句橘子好吃,整個朝廷便開始以橘子為時興, 這就叫權勢。

秦昭明的妝花織金赤紅衣料和整個竈房的氣勢便格格不入,眼見他開始猶豫, 司膳丞好似看到了一線生機,連忙說道:“這湯羹之物,不若交由臣下來試試?”

“殿下龍章鳳姿,這...”馬屁還沒有拍完,秦昭明便點點頭把這裏交給真正的擅長人,似乎也知曉底下人定會多想,他補上一句:“尊客乏累,正在歇息,你們看著時辰將菜肴送上便好。”

他可以等,他要一起。

司膳丞也懂了,太子殿下口中這位貴客很貴=殿下要一起用膳=把這位貴客當太子殿下伺候。

他連連行禮,送走了這位瘟神。

而這位瘟神離開,見到在門口等待他的東宮衛率府的左將軍和京城防禦司的統領之後眼裏便沒有任何溫度。

“說。”

衛率府左將軍開口:“殿下,今日之事已經查清,永吉坊薛府,乃是薛侯的外宅姨娘安置之地,他家原先是商人起家,祖上在太祖皇帝起事時出過錢財,得了十二侯中的一位。”

“但他們這一系本就被世家隔絕在外,如今薛家當家人短視,頻頻同湯家一系世家靠攏,親近京兆鄭家,除了長女嫁曹國公長子外其他的兒子娶妻多娶二流世家之女。”

“便是本家女娶不上,便娶外支女兒,終歸他們有說頭。”

“若今日之事乃是他們故意而為,便應為靠近湯家的投名狀。”

秦昭明衣袖掩藏下他轉動著玉扳指,面上不作聲,他今日在剛聽到薛聞牽扯到別地之時想到的東西太多,最大的可能莫過於薛聞的存在被湯則鎮抓住,借著此事來生事。

而湯則鎮一出手,絕對不像秦旭一般連自己尾巴都掃不幹凈。

他會布下天羅地網,做下即便天大的利益都在他那裏,依舊如沐春風不偏不倚地為太子哭喪——他扶持的皇子最大的對手都已經沒有了,朝堂上他的派系已經贏了。

沒人想為輸家報仇,都忙著改換門庭。

但顯然,這事錯漏百出,甚至薛聞都能夠自己跑出來,絕對不可能是湯則鎮這個老狐貍下的手。

“薛府...”

秦昭明眉頭擰起,想起上元宴會上見過的那位姓薛的,腦海中忽然想起跟在薛聞身邊的人支支吾吾,好似有什麽難言之隱一般。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想覆雜了。

不是湯則鎮,而是薛聞...主動去的。

他看了一眼京城防禦司統領:“你去查查,他家女兒的姓名。”

又在人奉命離開時收回命令:“不,不用查了,將薛侯弄清楚。”

他有千百種方式查清楚蛛絲馬跡,將一個人從小到大能夠經歷的所有事

薛聞身上一直有著謎團,她有著並不顯眼的京城口音,眼裏翻湧著的悲憫好似神明臨世,偶爾的笨拙又分外可愛。

他不去想那些陰謀,這些與薛聞來說太遠。

可若她真是那位薛侯有親,那她從京城逃出來而後又從家中逃出來,該經歷了什麽樣的絕望啊。

要知道...他剛開始見到薛聞的時候,那人笨拙地連多說幾句話都要看他眼色。

後來侍從遠遠跟著,他隔著粉荷色褶皺紗幕凝望著殿內安睡的人影許久,才移開視線,好似戀戀不舍一般。

“走吧。”

書房內,還有許多他應該面對的政事。

-

薛聞睡足後幽幽轉醒時已是日落黃昏。

腹中饑餓加快了她的蘇醒,腦袋才方覺清醒過來,她蓋著不薄不厚的蠶絲軟被正好睡在陽光中,整個人都暖融融的。

餘暉似金光傾瀉,透過百蝠窗一路潑灑到她身上,投下一個個光斑。

她在半醒時睫羽輕顫,下意識將手掌擋在眼前,害怕明亮的陽光會讓她沁出淚珠。

但等薛聞清醒時發現自己這個動作有些多餘。

她的角度被床帳弄出一個剛巧能夠遮住她視線的弧度,輕紗曼妙,卻能將刺眼的光變得柔和。

薛聞心下好似被羽毛輕輕搔了下,軟得不像話。

她身上也不是今日穿著的那一套衣衫,而是換了輕薄綢緞的寢衣,等光裸的足尖踩在暄軟的地毯上,薛聞環視四周,將整個房內盡收眼底。

這個房內,不,不應該用房內來形容,應該用“殿”。

雖然未曾用富麗堂皇直接覆蓋,但也不似尋常人家就寢院落小巧。

即便做了很多的整改將一切陳設看起來並未有打上內府局器物的生冷,但有些奢靡之物從誕生開始便已經分成三六九等。

最好的歸於皇族,其餘的歸於頂級世家,其他的末流在上頭賞賜之下可以沾染這無上的榮耀。

但顯然,擁有宮殿規t格的這裏,並非上頭露出的仨瓜倆棗。

也不屬於...一個沒有站穩腳跟的世家子。

薛聞一個人在餘暉中立著,失神看著距離極近的連枝燈點燃的點點燭光,在黃昏刺眼的太陽下也能分庭抗禮。

她發了一會呆,窗欞透氣用的縫隙內透出來的風還帶著初春的冷冽。

很涼,涼到她心窩裏。

但轉眼,外頭腳步聲傳來,若非薛聞心有警惕恐怕不會捕捉到。

那人穿著一身窄袖雞心領上襦下邊配著一條十八破裙,行走間非常妥帖幹練。

她見薛聞已經蘇醒,並且這樣站在床榻前眼底有些吃驚,但很快便調整過來欠身行禮:“姑娘醒了?臣馬上派人稟報殿下。”

薛聞心下一沈。

殿下,這一個只出現在皇族的稱呼絕對不會出現在第二個家族頭上。

臣。

一個在宮外能用得上有品階女官,在今年,薛聞只知道兩個人。

腦袋中思緒萬千,但面上薛聞點點頭,輕啟唇瓣勾勒出一個弧度:“勞煩先為我梳妝吧。”

只有兩個人,一個身為長子早早封王,享受親王權柄卻在帝王偏愛下遲遲未曾就藩;

一個,如今貴為太子,卻在今年有一場大病,在所有人都說太子殿下活不成的時候他會以雷霆之勢登上帝位,清掃世家門閥。

這兩個,不論怎麽想都不會將他們放到喬昭身上啊。

畢竟南王在他們上輩子相識之時已經“死亡”,絕對不可能是那個罪惡滔天的南王。

更何況,他們在上一輩子在宮內相識,他雖然腿上有疾卻並未完全不良於行。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阿昭姓喬,或許沒準兒、保不齊、只不過是因為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睞,又因為著急辦公這才將她安置在東宮歇息。

即便薛聞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錯漏百出、分外虧心,但這是她唯一能給喬昭找的理由。

用來解釋這一切的疑點。

但很顯然,這些理由沒有騙過她自己,甚至連下一瞬都沒有撐住。

侍女們隨為首女官的一聲令下,雙手撐著漆紅盤將早就準備好的衣物魚貫而入,即便再好奇殿內究竟是何人,但刻在骨子裏個規矩讓她們只半垂著眼眸。

看著一雙白皙的足踩在猩紅的、纏繞著繁覆紋路的地毯上,顯得越發清冷。

女官,也就是正六品東宮舍人阮柏為自家殿下在外來女主人面前盡情邀功:“姑娘您看,這些都是殿下早早吩咐過,根據京城最時興的樣式制成的衣衫。”

薛聞撫在布料上的手微微一頓,輕應一聲,那雙迎著綿延春水的眼眸未曾有任何喜悅。

“就這件吧。”

阮柏想,壞了,真如她猜測的一樣。

但不用怕,她深吸一口氣,太子殿下風姿俊朗,又不好色,品行上佳還能文能武,總有優點能讓人心動吧?

難不成世上還有男子比太子殿下還要好,才會一輩子念念不忘不成。

阮柏剛調整好自己,薛聞便已經揮手讓人退下。

倒不是薛聞無情,而是她從來不習慣被人用眼睛看著,一覽無餘的被服侍,幸好她隨手選的這一件穿起來還算簡單,只在裙頭繡了大朵大朵快要呼之欲出的白牡丹。

淡淡的皎月白廣袖裝點著,等她換好後屋內就那一位女官在等候也讓她稍稍松了口氣。

她衣衫換得快,但等她換好後外頭的陽光還似在那兒,但精神頭早就跑沒影了,月亮開始往上偏移了,顯得殿內的連枝燈越發明亮。

“我是怎麽來的?”

坐在梳妝臺前,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被一下下地梳好頭發,這位女官的手比查查輕快很多。

薛聞透過鏡子看著身後人見她主動好奇,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而後說著:“姑娘是被殿下親自抱回來的呢。”

又見薛聞輕輕“哦?”了一聲,最知上意的官員認為自己摸到了新主子的脈搏,連忙說道:“姑娘放心,殿下對您一往情深,身邊從無二色。”

“您就單說這個寢殿,原先太子殿下大行整改,想必全都是姑娘的喜好。”

鏡中的人烏發如雲,隨著阮柏的妙手很快地挽起一個發髻,簪上一支赤金玲瓏步搖,薛聞看著自己在他人口中的“例外”,眉宇間卻緊緊皺起。

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緊握成拳,指甲陷在血肉中烙印出半圓的月牙。

-

秦昭明來得極快,按照時間來說宮人剛去稟報,他便一下沒有耽擱得過來了。

容色極盛的少年好似重新被裝點過一般煥然一新,連靴子上鑲嵌的寶石都能折射出光芒,他眉眼帶笑,面含喜悅,好似單純赤誠、沒有任何心事。

“阿聞!”

眼前人並沒有那麽單純在她意料之中。

但眼前人能有這樣一個身份她屬實從來未曾想過。

薛聞回頭,擰眉淡望,不可置否地看著眼前之人。

好似透過時間的洪流找到原本人性本惡含笑看著他人癲狂哭泣,卻會為她拭淚的少年。

服侍她的人說的話語,即便她有心試探能夠吐露這般良多也只會因為他的授意。

隨著秦昭明而來的還有身量長了許多的那兩只狼崽子,嗅到熟悉的氣味,在薛聞腳下撒嬌。

薛聞懷揣著最後的期待,聲音如同腐朽的琴弦喑啞:

“或許,我該稱呼您一聲。”

“——太子殿下?”

秦昭明張了張嘴,急匆匆地解釋,委屈的和下頭得不到主人愛戀的小狼崽一模一樣:“你聽我講,那時候我根本無法說出真實身份,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她一步步走到秦昭明面前,她站得筆直,眼中卻有暴雨將至。

薛聞想,她當然知曉他不是故意騙她的。

但他騙的又何止只是這個身份啊?

永昶帝興科舉、驅匈奴、抑世家...居功甚偉,大刀闊斧大興改革,可他生平最大的遺憾並非不良於行,而是......

他崩在繼位後的第五年,及冠那一年春天。

而後,定襄王遵遺旨冊為皇太弟,繼位登基。

-

他騙得何止這一次。

如果她認識的人便是永昶帝。

那他怎麽能在死後接近十年時間內還一直傳信給她啊!

他怎麽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