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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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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女官知曉現在這裏不是自己該停留的。

不僅飛快地行禮離開後將寢殿的門關上, 還將司膳局的十幾個人全部一同屏退。

殿裏很安靜。

只剩下小狼崽在她腳邊咿咿呀呀的稀碎動靜,秦昭明試圖靠近,像是從前一樣、抑或者再近一些, 將她先抱在懷裏, 確認她身邊,而後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他知道, 薛聞不會因為“權宜之計”而真正地生氣。

可薛聞搖頭,拒絕了他的靠近。

眼裏的陌生和怨恨好似一把利劍一樣朝他襲來, 仿佛他只要再前進一步, 這人會不僅收回所有的情緒。

——甚至還會平淡、優雅, 像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人偶一樣慢慢行禮, 告訴自己:“太子殿下, 這於理不合。”

因為這是秦昭明自己教導出來的。

——薛聞從前對有些事很明白,但對於底層的劣根性實在低估。

——秦昭明那時候不僅引她說話, 還在她對人流露出太多的外在悲憫後, 像翻身做主人一樣告訴她:反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以後再也不用相見, 何必因為旁人而產生巨大的情緒?

——大可有禮行禮, 點頭微笑當成眼前過去個耗子, 至於之後是一腳踩死還是放任去別家, 那都是後來的事。

也正因為如此,薛聞在面對孫家人恬不知恥地還想用屍骨賺取錢財的時候, 先用充滿客套卻沒有一絲笑意的臉來知道孫家人的底蘊, 而後一擊即潰威脅他們必須放棄。

黃昏很快,那熱烈的暖陽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唰地一下離開, 空曠的宮殿暗了一瞬,只剩下明晃晃的連枝燈照耀著。

兩人未曾說話, 顯得這大殿越發寂靜、空曠。

“殿下...”薛聞猶豫許久,看著侵略感極強的少年啟唇欲言語些什麽。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只叫出這一個稱呼就已經讓秦昭明委屈得像心臟被人用力擠壓後一般難受。

這稱呼太過陌生,好似他們之間所有的相處都是假的一樣。

秦昭明頓了頓,制止了薛聞將要說出口的話:“先,先別開口。”

他怔怔地垂下眸,作為一個從見面開始就被偏愛,在薛聞面前受過的最大委屈是被躲避了幾日後又被隔壁賠款地哄著。

沒人能夠接受偏愛自己的人收回所有優待,他更不能接受這t個人是薛聞。

落在視線內的是她不點而朱的唇瓣,如果這張嘴裏一定要說出他最討厭的話語,那他是不是可以用唇將她封住,讓她除了哽咽嚶嚀外什麽都無法洩露。

這樣纖細的手腕,只要他稍稍用力便會留下痕跡。

若用紅綢束縛,既不會傷了她還能襯托她的膚色。

不論她是什麽身份,不論她究竟是為了誰才進京,反正往後她只能待在這個充滿他氣息的宮殿內只見到他一個!

薛聞烏發如雲,和白玉霜裹的肌膚交相輝映,修長的脖頸從牡丹裙頭中探出,猶如冬日眉梢的一捧新雪。

她的眼睛向來是容納萬物,擁有著燦爛星子。

可若從此她不願意垂憐於他,他又真能夠狠地下心腸看她落淚,讓她枯萎麽。

-

薛聞想過死。

想過以死來懲戒父母,讓他們傷心自己等待收獲的心血付諸東流,甚至想過她若是自戕在曹國公府,冷待刻薄她的人必定會被千夫所指。

但這些是她在還沒有品嘗過權力的曼妙滋味的時候,只能用自己性命來苦中作樂爭一個讓別人悔恨的餘地。

但事實上,她很快就明白:

她的父親不缺孩子,更何況她除了是他親生女兒外並沒有投入多大的心血,而她的娘或許會傷心一會兒,但轉念又開始投父親所好。

至於在沈家,它若還是國公府,那鬧出再大的醜聞也只會爛在自家,便是外頭人知曉也只不過是茶餘飯後增添點笑料,奈何不了他們一點。

傷敵八分,自損一千。

後來她咀嚼過權力的曼妙,雖說只是淺嘗輒止但也讓她明白人世間不會有永遠越不過去的大山。

她沒有再想過死。

京郊莊子只是一個開始,她希望慢慢離開京城的紛爭。

畢竟那些美好的仗她依舊打過,那些皇權更疊時移世易她只能作為一個逐水飄零的小舟。

沈今川死了,沈穎嫁人生子,沈寧也迎娶了夫人,她想看看外頭更好的藍天,看“大漠孤煙直”,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抑或者,哪裏都可以,她只是想要試一試掌管自己的命運。

她在京城莊子裏只是感染風寒,未曾想著自己會死,她素來身體康健,又未曾生育過,怎麽可能一場風寒就重病不治了呢?

但世事變遷來得太快,她才為她那出不了宮門的好友寄去信件,上書要在別院中種許多桂花樹,等他來看。

她那位好友最愛桂花,連送她的香囊都有上都是桂花紋樣,褪色的針線透露出摩挲過無數次,可幹凈規整又顯露了他的愛惜。

不過那人時常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瘋狂,薛聞經常擔心他在宮內碰上惹不起的人會吃盡苦頭。

甚至她一直明白那雙在走動時帶著微跛的腿,想必就是惹怒了宮裏的貴人。

他們並不常常見面,前些年永昶帝還在時宣召她們些外命婦進宮時會在人潮洶湧時候偷偷見上一面,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但後來時間久了,便只有信件給她,有時候會是折好的紙鶴、有時候會是他漫無目的的關切,還有時候是他透露的近況...

字字句句,都寫著他很好。

換了個皇帝之後,他舒心多了。

薛聞無奈,只能回信給他,但回過來的永遠不是她寫的那些東西的回覆。

不過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妥之處,因為她那個朋友素來以別人的尖叫號啕當作樂曲,聽人說話也只聽自己喜歡的。

正好,自己也沒希望等來回覆,只要有這個人就夠了。

-

薛聞起初的試探好似破土而出的嫩芽,被春雨滋潤後,小心翼翼地抽探出一抹小小的須線。

卻又在面對不再綿軟的雨絲後束手無措,只能在風中搖曳。

她上輩子認識的喬昭便是永昶帝秦昭明,那說明命運的變動來自她的一點點的變化。

兩輩子同樣的命運,他都會經過蔡大娘的店鋪,只是上輩子他沒有遇到初出茅廬什麽都不管不顧的薛聞,所以腿上的傷經年難愈。

登上皇位的風波不為外人所道,但整合世家、大興科舉、清剿皇族血脈這些內情都能看得出來他對朝堂的掌握還有...煩躁。

有些事情分明慢慢來才能減少損失,可偏偏當時英明神武的皇帝選擇了更快速敏捷的做法。

而上輩子她們相識在宮廷,他的足疾早就無法治愈,後來幾年上元夜的驚鴻一瞥,到前方傳來匈奴陳兵,永昶帝禦駕親征,而後駕崩。

薛聞很平淡的梳理起上輩子的所有。

心裏好似油鹽醬醋融合在了一起,說不上來究竟是何滋味。

她知道應該和現在秦昭明說清楚,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想不明白——”

但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因為她即便知道了最後幾年的真相。

可她窮盡一生也不會知道那時候坐擁天下的永昶帝,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在什麽樣的時間內能夠未蔔先知,寫下長達十年的、標註著時間的信箋。

甚至直到她死之時,依舊沒有用完。

可不論她怎麽迷茫,現在的秦昭明不能為她解答,她也等不到那個答案了。

唯一知曉真相的人,早就死在那年春日裏。

回來的,只有他的骸骨。

-

兩人四目相對,明亮的燭光落在薛聞光潔的面容上,為她披上一層朦朧的霧。

秦昭明像一個頑劣的孩童擁有著舉世瑰寶,他把握不好力道,只會傷了寶物。

徒留四分五裂、滿地殘垣。

可若是以前的他,他才不會顧忌這麽多,畢竟不能夠真真切切握在掌心中的,那怎麽配稱為“擁有”?

便是碎了,也是這件寶物沒有福氣。

他可以遍尋天下,找到更甚的奇珍異寶來代替。

可秦昭明知道,薛聞不成,莫說是薛聞那雙悲天憫人的眼眸中充滿怨恨,便是在他教導下的平靜如水他都受不了。

得到過偏愛的人,怎麽忍心註定陌路。

更何況找人替代薛聞這個選項,簡直天方夜譚。

千秋萬世,四海列國,他也就遇見了薛聞這麽一個傻姑娘,便是旁人再好,那也不如薛聞的半分好。

他這要一個薛聞。

所以他在兩人開口,要將話語說明白之前,主動做了他最瞧不起的逃兵,開口說道:“我還有奏折沒有批完,你先用膳吧。”

末了,他還補上一句:“不用等我”,好似就能掩蓋到時真的薛聞沒有等他的難堪。

那兩只被他馴好想用來討好薛聞的小狼崽留在了原地,秦昭明自己也不知道他就近希望它們能夠留下,還是一並被攆出來。

此刻,他只是一個嫉妒小畜生又什麽都不敢做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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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官員按照前朝配比,詹事府比擬尚書省,左春坊比擬門下省,右春坊比擬中書省,剩下九寺五監六部格也均有齊備。

秦昭明是很忙,但也沒有忙到要事必躬親的地步。

晚間宮門準備下鑰,官員準備下值,秦昭明來的時候剛巧見到了關於今日朝會上水患的討論。

昌平帝早有想要節制太子之心,卻又不可能真的抑制太子,所以只能將到了年齡的皇子暫且不允就藩,先涉朝中事。

水患一事交由被冊為彭城郡王的三皇子和北平郡王的四皇子聯合工部官員主理,東宮在這件事上並未被點將派遣出官員。

這本應該是小事,畢竟為官經上說了,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只要不做誰能抓住他們的把柄?

可事兒就在兩位郡王一看就不是能幹事的人,毫無經驗不說從工部領的人也是先要趁機上他們船之人,毫無水利真才實學。

他進去後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畢竟說來說去,事情的根源來自他並未執掌大權,解決的辦法也很簡單,只要能夠派遣官員的權力掌握在他手上就夠了。

到最後勳官為正三品太子舍人的官員一拍桌子:“他們鍍了金裝了菩薩,肥了腰包,這百姓又要怎麽辦?”

“可...若貿然幹預,陛下那裏無法交差,最上佳之法,等抓住他們的小辮子,將他們的把柄捏在手裏,等事情結束後一同稟報陛下,這才叫有理有據。”

“否則,便是黨政啊。”

眾人安靜下來,秦昭明揚起眼眸,上挑的鳳眼沒有任何頹敗之色,大大激勵了議事的官員:“孤明日便會面見父皇商議此事,事情未定之前不可輕言。”

“是,殿下。”

內侍們為忙碌t完的官員們掌燈,偌大的議事廳內就剩下秦昭明一人神色籠罩在燈光中忽明忽暗,讓人瞧不真切。

他原本的性格不會管這事,因為這事擺明了便是陛下壓制他的法子。

唯有將他這些兄弟都是扶不上墻的爛泥這個事實擺出來,他的父皇才會罷休。

可他知道,薛聞會因為人的死亡而流淚,她會因為自己能夠伸出手而沒有伸出手而痛苦,那個神明會因為世間萬物而悲憫。

現在卻將她最虔誠的信徒隔絕於千裏之外。

薛聞...薛聞...

他猛地一下站起來,袖口金線折射出冰冷的光映著他晦暗的眼色,杯盞碎裂的聲音從手邊響起。

不能再這麽空耗下去了。

他不太信任在黑暗中極速發酵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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