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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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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薛阮阮覺得, 她的夫君沈今川有些怪異。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有些捉摸不透,但在她意識到的時候發現沒有一處是符合常理的。

沈今川從前便對朝堂之上與她涇渭分明,在書房中伏案時她偶爾紅袖添香成為夫妻間的小情趣, 可書房的大門現在朝她緊閉, 門口還有小廝把守。

好似不是在防賊,只是在防她。

還有, 她夫君公府侯爵子弟,向來品行優渥、氣質高潔, 如今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口中吟唱著不知姓名的歡快調子。

太怪了。

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怪異的, 她細細想來, 只能追溯到他們宮宴之時重逢會面。

那一夜, 她的夫君從壓抑著的亢奮到焦慮不安, 如今在一人獨處之時又開始歡欣雀躍。

這讓薛阮阮不禁有一個不好的想法。

懷疑一旦開始,就如同高山滾石一般再也抑制不住。

更何況, 她每每自己獨居床榻, 摩挲著身邊冰冷的錯金絲軟枕都會想起薛聞的那一句——“你怎麽不把他一起帶走啊?”

她計劃了所有的一切,要在自己最美好的時候逝去, 要讓她最愛的男人即便身邊有無數個女人, 心裏最愛的也只能有她一個。

可薛阮阮從來沒有想過這麽一個可能。

若是她還沒有死, 沈今川就已經尋到另一朵雲開始變心了, 她要怎麽辦?

京城有句俗話“春日的天色,就跟小孩子的心情一樣捉摸不透。”

一霎時還是陽光明媚, 颼颼寒氣被渲染的增了一絲暖氣, 轉眼就冷冰冰的整個天都陰了下來。

薛阮阮覺得沈今川現在就是一樣反覆無常、捉摸不透,她從前自負自己了解他, 可現在卻無論如何都猜測不到,究竟什麽時候被外面的賤女人勾住了心魂。

對, 老宅。

夫君身上有傷,是為了救治公爹,公爹遁入空門......難不成,廟裏有小尼姑勾引不成?

她如何放心沈今川就如此沾染外頭來路不正、心思不明的女人?可能讓她放心托付的女子一個無能、一個不識擡舉。

她猶豫許久,在將沈今川身邊小廝叫來問話的猶豫中最終選擇了讓嘉慶子叫來她最相信的大夫。

“若我現在好好治病,可否將一切恢覆原樣?”她殷切問著,好似眼前不是大夫,而是讓她輾轉反側的那個公子。

“原先便勸過姑娘該要好好治病...這病人體虛柔弱乃是常事,姑娘偏要因為一時美好而不顧自己青春年少。”

“現如今,姑娘久病不治不肯對準藥方下藥,病竈一直拖延,只肯用補藥來裝作若無其事......”

大夫年紀大了,說出的話字句有些含糊不清。

若是平常還好,可如今薛阮阮心裏著急,自然不肯聽著大夫慢悠悠地斥責自己,連忙拿著水壓了壓,打斷說道:“我只想知道,能還是不能。”

“當時姑娘只是生育子嗣不成進入小月子時候的病,只需要好好調養個一年半載便無事。”

“如今即便開始療養,恐怕也事倍功半,畢竟您用的補藥實在太多了。治病之事,向來宜早不宜遲。”

這和薛阮阮本身的期待差得太大了,她面色蒼白,仿佛一下子從高處跌了下來,人有些t眩暈,胸腔內一口濁氣吐不出去,卡在心肺之中。

良久,她問:“我覺得鹿胎膏分量加倍也沒有原先那麽好的效用了,若只調理氣色需要和平常一般無二,還有什麽辦法?”

“姑娘當真...”

既然開弓沒有回頭箭,那就做到底,反正她在爹和梅姨娘面前暗示,按照薛聞那個孝心必定會回來。

只要她回來,接下來的一切還不是由她來掌控?

最不濟最不濟的下下策便是如此,但誰讓還是自家姐妹更讓她放心托付呢?

“你就說便是,全天下還沒有我拿不到的東西。”

“紫河車。”

“若姑娘主意已定,那便只能用這個了。”

大夫不懂,有多少人跪求上蒼能夠多活一些時日,有多少人為了延年益壽克己覆禮,但薛阮阮這樣只要一時美好不圖長久的,行醫多年他也就見過這麽一位。

本著醫者仁心“姑娘本身用了太過補藥,本就已經虛不受補沒幾日年歲,這紫河車更是威力巨大,用不了幾次恐怕...”

“能有多久?”

“最多一個月。”

足夠了。

讓薛聞安分守己,足夠了。

晚間沈今川歸來,夫妻二人四目相對,想的是對同一個人信手拈來。

也算是夫妻默契。

-

世間之事並非努力就有結果。

薛聞明白,卻又不慎透徹。

畢竟誰都沒有辦法真的接受自己付出努力之後依舊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成了笑話。

她蜷縮在地毯上,抱住自己雙膝,如同還在母體裏一般保護著自己,回歸本初。

其實知道那句話之後她並沒有多麽傷心,反倒有一些茅塞頓開——怪不得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的,怎麽可能是愛呢?

但真相讓她首當其沖,像小時候淘氣爬到樹上時一下沒有踩穩,後背承受所有的力道,劇烈的撞擊一下子奪走了全部的呼吸,腦子裏沒有剩下任何思考,只剩下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的“嗡嗡嗡。”

陽光從外頭滲透進來,切割成一個一個的光點落在她身上。

她該慶幸,還沒有直接要了她的命。

慢慢地活絡著僵硬的關節,她的掌心裏出了冷汗一片冰涼,等她擡起頭的時候便能夠看得見那扇漆紅托盤上的東西。

白綾。

希望她能夠識相地自裁。

但她不想。

她的人生很痛苦,很難受,在知道佟卿儀將她獻祭出去討好的時候很委屈,但也就是這樣了。

更多地,她開始迷茫,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

她人生存活的意義究竟在哪裏。

薛聞是不肯死的。

如果回到沒經歷一切的時候,她或許真的會順遂他人的意思,試圖用“死”來報覆,幻想著父母在知道自己曾經多愛他們後開始追悔,幻想著他們在沒有自己後察覺一切都不是滋味。

但她經歷過。

經歷過如同她一般想法的孫娘子的軀體是如何鮮血淋漓,而逼死她的罪魁禍首是如何言之鑿鑿地要用她的屍骨來換金錢。

榨幹她身上所有的養分。

她死的時候,應當也會想過沒有了她帶來的金錢,是不是父母就知曉了她的用處,開始後悔沒有好好對她呢?

或許甚至都不需要好好對待,只需要幾句言語上的欺騙、行動上的婉轉就足夠她活下去。

畢竟,從家裏到山林間那麽長的一段路,孫娘子應當也是期待過有人能夠尋到她,阻止她的。

別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這輩子雖然不知從何而來,但她想要好好活著。

她記得初到並州的自己,那是涅槃下的薛聞,從灰燼裏誕生的奇跡。

上一次她可以,這一次她也可以。

總會有辦法的。

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即便她已經經歷過心愛曹國公府的十幾年,但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本應該就像刻在骨子裏一樣。

即便有些陌生,但所有的一切她都清楚。

一進的院落並不大,她從後門進來到東廂房,這是佟卿儀住了十幾年的屋子。

因為嫡母實在看不慣她的“狐媚子”模樣,便將她放在外頭安置,若是鄭麗琪主動要磋磨她,兩人更多時候井水不犯河水。

畢竟每每宣召人入府,本想下人顏面,沒想到這人能自己把自己的臉放在腳下踩。

這樣想著,府內的地形圖在她腦海中出現,府裏薛侯在,必定會在正房,薛伯寸步不離,不看著她死不會甘心。

正門門口還有人伺候,庭院游廊處會有人把守,門房就在那裏。

不過剛才門口息壤,甚至驚動了薛侯,眼下會有許多人聚集在門口,而這裏和前門門口離得很近。

壞處因為她離開時候的沖動,薛伯必定看著她死了才會安心,好處時今日雖說是為了騙她回來,但一沒有想要鬧大,她身為家醜也不可外揚。

也就是說,人不多,甚至有些笨手笨腳的人還會被支開。

外頭有她種下的樹木花草,從這裏出去,就有一個狗洞。

只要...不被發現,只要她能夠鉆進洞裏,就一定可以逃走。

可外頭的門鎖,還有外頭的人絕對不可能讓她這麽走了。

上一次她或許會心存僥幸,會因為驟然重生而認為不成功便成仁,但這一次是權力名聲下的傾軋,是見到血的戰爭,唯有她死才能夠讓另一方平息。

可問題的根源在於,她不想屈服,更不想死。

外頭沒有萬全之策,那......裏面呢?

園林之中講究虛中有實,假山層疊,浮影沈壁,外頭梅花已盡荼靡之勢,但.....梅樹並未橫生枝節,反倒是趁著往上而去。

薛聞蹣跚著起身,擡頭望起墻壁上的窗欞,眼神深遠。

“裏面有動靜了嗎?”

薛聞正想著,外頭傳來了動靜,是她的嬤嬤。

“回袁嬤嬤,裏頭還沒有動靜呢?你看這要如何是好,上頭若是來催了,要不......”影子倒映著,外頭的人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混賬東西,你是腦袋塞在地底下不知道吃的哪家飯了是不是?”嬤嬤叱咄著罵了一句。

“可薛總管說......”

“若你不是薛總管拍下來的,我先讓人把你拉出去打上幾個板子。”嬤嬤氣勢洶洶的,白了一眼,直將人差遣走:“這裏我來看著,前頭那兒正缺人,還不過去看看。”

薛聞摸了摸自己圓領袍被革帶束縛的腰側,察覺裏面的東西還在時才安了心,將東西掩藏在手中。

隨身帶匕首...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不,應該說她從離開開始便帶在身上的匕首,終於派上了用場。

她從離開京城之時便想過沒有那麽簡單,如今在經歷心境上的蛻變後再面對,最終格外地心平氣和。

外頭人好似有些為難,但馬上喜不勝收地離開。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熱烈的陽光從外頭灑了進來。

嬤嬤一進門看著薛聞好似還在發呆,重重地嘆了口氣,使勁推了推她:“小九兒,這會趁著京城防禦司的人正在抓人,老爺正在應對暫且無暇管你。”

“你趁著這個時機,快走。”

衣袖裏掩藏著的匕首有些顫抖,薛聞覺得的心臟好似來回地撞著胸膛,瘋狂地撞擊著困住它的牢籠。

“走?我要怎麽走?”

嬤嬤擔驚受怕地看著外面,顯然她一輩子沒有幹過這麽大的事兒,往日裏值班時候偷吃一口酒,散下去的孝敬她多收上些和這事比起來不值一提。

“笨死你。”

“你不是有那麽多的主意,怎麽這時候這麽笨了?”

“就在院裏邊有狗洞,你直接爬出去,前頭來人生事沒有工夫管你。”

薛聞沒想到這個她覺得像是故事裏兇惡老虎的嬤嬤會和她計劃逃跑的路線一樣,她跺了跺又有些酥麻的腳,深吸一口氣。

她該慶幸沒有在薛侯府裏,讓她逃脫不至於難於登天。

“那你怎麽辦?”薛聞問。

早就築起的防備在短短時間內毀於一旦,她再一次問,為什麽嬤嬤都能對她心軟,佟卿儀不成。

“我能怎麽辦?他們就把你看丟了唄,放心,死我一個有兒有女的老東西可比死你一個親生的小丫頭片子難多了。”

對,父母殺子即便鬧到明面上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薛聞搖了搖頭,在執意不肯的時候將人推了出去,她原先不肯叫人為她受罪,如今t更不願意。

“將人叫回來,我不需要你為我承擔代價。”

“小九。”嬤嬤眼神無奈,看薛聞自尋死路,但又拗不過她,加上緊張更加焦灼。

“有些事情別放在心裏,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人這一輩子能陪自己的只有自己。”

“嬤嬤看你長大,知道你是有主意的,才不是...失心瘋了呢。”

“好好活著,好好活給他們看。”

人走了,外頭的人確認薛聞還再也就放下心,小院子就這點好處。

但在屋內的薛聞沒有像他們想的自尋死路,而是送走嬤嬤的一剎那搭起爬上窗戶的梯子,大家具羅列聲音太大便用小東西,只要穩就足夠了。

薛聞環顧四周,沒有將匕首放下,只將衣擺塞進革帶內便上去。

窗戶被從內掀了起來。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她回頭,握緊手上的匕首。

嫁在曹國公府沒敢露出一絲錯誤,連步搖都不能擺動的女孩仿佛含笑看著她。

——“薛聞,你很年輕,你可以有無數選擇。”

——“你想想,春日裏你可以踏青歌唱,夏日裏迎接暖陽,秋日裏邁著大步,你已經幫助了許多人,只要你想,你還可以改變更多的人。”

——“你今日因為親生母親並不愛你而委屈,但你已經不是幾歲的孩童,沒了它也可以活得下去,看得遠一點,什麽都會有。”

——“不要再回頭看。”

她終於和自己達成了和解,而後沒有再猶豫地向前而去。

薛聞等越過外頭粗壯的梅樹,爬到墻上,一下子越到地上,腳下的銳利酥麻讓她停下了腳步。

-

門口真的在兵荒馬亂,不知道又惹上什麽人,但這已經和自己無關。

薛聞知道一路跟著自己來的大姐是秦昭明用喬家的人留下來看顧自己的,現在她必須跟人說清楚,更不能拿著這個事給剛剛有些眉目的阿昭添麻煩。

沒關系,她這麽年輕,總會想到辦法的。

她總會,千萬次,救自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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