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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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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

“別躲我, 桑未眠。”

他最後那句近乎要被他們兩個之間的呼吸吞沒的那句話說的克制且壓抑。

但低沈的聲音很快在唇與唇之間一輪入侵和另一輪覆蓋中消失不見。

桑未眠感受得到他柔軟的唇瓣,甚至他還撬開她的齒貝,不帶一點猶豫地像是積壓已久的火山, 更像是無孔不入的一場病毒來臨——

一瞬間所有能作戰的免疫細胞都繳械投降, 俯首稱臣地獻上他們的身體。

桑未眠失望於他們的不戰而敗,但自己依舊調動不了身體的任何一點肌肉。

好像他們早就對這樣的氣息趨之若鶩,這樣的一個吻期待已久一樣。

唯一在線的理智迫使她想推開他。

但她抵在他們之間的手被他單手扣住, 置在一邊。

她於是只能動彈不得。

但他還在繼續。

桑未眠真害怕這個時候有人進來, 她心猿意馬地只能咬了他一口。

她用了不小的力氣。

他終於是低低地“嘶”了一聲,放開她。

“顧南譯, 你瘋了!”

她只能這樣表達自己的不滿。

眼前的人嘴上真被咬出個豁口子來。

顧南譯沒管傷口,只是用手背揩了下, 人還因為桑未眠剛剛推他的力道靠在更衣室的另外一面。

他的胸口還微微起伏著,掀著眼皮看著她:“是, 我是瘋了。”

他根本就受不了她穿婚紗。

他根本就受不了她在那什麽狗屁草坪婚禮現場和別的男人結婚。

他也受不了她在他眼皮底下和別的男人過一輩子生孩子。

他會瘋。

他再度擡眼看她。

他眼神投過來的時候, 桑未眠甚至都有些後退。

她沒見過他這樣,他從來都好像松弛隨意, 從不勉強也從不強求。

但他現在總是上揚的桃花眼皮卻重重疊疊全是她的倒影。

這個時候外面卻有人靠近。

“您好桑小姐換好了嗎?”

店員清脆的聲音響起來。

桑未眠盯著顧南譯,讓他從另一邊走。

他卻像是故意的, 遲遲沒有動靜。

店員幾乎是在門外了:“桑小姐, 您還好嗎?”

她的步伐再進來一點,他們就會被發現。

桑未眠幾乎是情急:“顧南譯”

顧南譯這才動身,掀開簾子後, 他最後只留下一句:

“桑未眠,這婚, 你結不了。”

——

桑未眠最後穿了那個緞面的婚紗。

她一出來後,贏得了小小的一片驚呼聲, 顧婷這會打完電話來了,看到桑未眠一身婚紗,驚訝地連嘴都合不上:“眠眠你也太好看了。”

“真的跟仙女一樣了。”她還在那兒和這會也挑好禮服過來的晏自遙說到,“自遙你看是不是。”

晏自遙也不得不承認,桑未眠的確有驚艷到他。

但桑未眠卻有些心猿意馬,她從婚紗店那兩米挑高的鏡子裏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二樓,坐在那兒喝咖啡的人影。

他剛剛從另外一頭門潛逃。

他們在那個狹窄的房間裏,沒控制好從來都控制的很好的交往尺度。

她臉上微微發紅,總覺得他在高高的那個低調的角落裏,用只能她看得到的樣子,像是一頭要捕獵的野獸。

她想起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他說她結不了婚。

那是什麽意思。

——

——

蔣契是半夜收到顧南譯消息的,說讓他幫他約一下沈謙遇。

蔣契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三哥這輩子和他那個哥哥坐在一起的次數一只手都數不過來。

他們本來就是同父異母,再加上兩人性格迥異,顧南譯又很早就搬出沈家了,兄弟倆感情連一般都談不上。

所以即便現在,沈謙遇如今成了這沈家幾個子弟裏話語權最大的人,顧南譯也從不和他來往。

但這次,顧南譯要約他二哥,可就太不正常了。

蔣契和沈謙遇關系也說不上好,沈謙遇年紀比他小幾歲,但心思深沈,就沈家回來後這幾年裏,鏟除異己唯他手段最狠,就連沈方易臨走前也交代給說,沒什麽事,能不和沈謙遇打交道,就不和他打交道。

這會子三哥卻上趕著要見。

蔣契最後還是還是覺得和沈謙遇講話怵的慌,還是讓沈方易打了個越洋電話,把沈謙遇約了出來的。

他們最後定了一個私房菜館吃飯。

這私房菜館是有些名號的,尋常人約不到,約到了主廚也不興你點菜,吃什麽全靠他心情。

但好就好在雖然廚師任性,但技術是找遍全昌京都尋不到的。

但今兒主廚卻服服帖帖地一早就來了,就準備著讓人點菜呢。

但這三個男人沒吃飯的意思,只是喝茶。

四方桌上,蔣契坐了一方。

他左手邊,在那兒用著茶夾子洗茶盞的男人目光沈沈,即便他得體又禮貌地把洗好的茶盞先放在蔣契的面前,但蔣契從他眼裏看到的依舊是冷冷的霜雪,萬年的枯井,任憑任何一個落雨的春天都化不了、填不滿。

讓人看不出喜好來,徒有些周全的教養。

坐在右邊的顧南譯卻對這種疏離像是沒什麽感知一樣,隨意地接過他洗好的茶盞,等到那壺茶開了後給自己斟上,酌了一口後皺皺眉頭:“二哥口味這麽淡。”

“濃茶傷脾胃。”沈謙遇雖然這樣說,但卻也揮揮手讓手邊的那個茶藝師過來,換了壺更醇的紅茶。

“聽說你在西城,倒是風生水起。”沈謙遇眉眼一擡,就直指關鍵,問了顧南譯西城的項目。

顧南譯眼觀鼻鼻觀心:“不過就是小叔看我可憐給我留的傍身用的而已,哪能和二哥比,管著沈家這麽大個盤子。”

蔣契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他攥了杯子在那兒假裝喝茶,耳朵豎起。

沈謙遇淡淡一笑:“瞧你這話說的,什麽可憐不可憐,傍身不傍身的,都是一家人,我能不管你。”

沈謙遇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講“骨肉情深了”。

顧南譯把杯子一置,擡頭,緩緩對上沈謙遇那雙幽深的眼,帶著點痞笑問他:“二哥打算怎麽管我。”

沈謙遇挪回眼神,落在面前滾燙翻湧的茶水上:“自然是把西城的項目拿回來,一家人,一起做。”

蔣契聽明白了。西城的那塊地皮項目原先一直是沈方易自己私下攥在手裏的,也是防著三哥哪一天真出了事,防止沈家的人過河拆橋給他做傍身用的。只要西城項目全在三哥手上,那沈家就是要巴結著他認一聲“三哥”的。

但沈家勢力各有拉扯。

取代顧南譯和王家聯姻的那位,可不是和沈謙遇同一陣營的。

沈謙遇剛上,位置沒坐穩,想拉顧南譯過來。

顧南譯在這頭笑而不答。

眼前的茶水開了,沈謙遇給他重新換了一杯紅茶。

茶香醇厚,茶湯靚麗。

沈謙遇繼續說道:“你不也是為這事來的嗎?”

蔣契偏頭:為哪事?

顧南譯:“的確,想來找找二哥幫幫忙,畢竟我也就您這麽一個哥哥。”

蔣契幽幽看向顧南* 譯:什麽時候你也講骨肉情深了?

沈謙遇:“這事其實不難辦,人麽,總都有軟肋,想要退婚又不想讓桑家落了把柄,這豁口還得往晏家身上找。”

蔣契聽到這兒明白過來:是為了桑晏兩家的婚事?三哥要阻止婚事?

沈謙遇:“你不覺得晏家最近也太主動了些嗎?”

顧南譯微微一楞,擡眼看他:“想不到二哥坐高臺,圍簾幕,卻對這些事這麽清楚。”

沈謙遇難得地勾了勾唇角:“我總得知道我這一年都見不上一次面的弟弟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事吧。”

“那我知道了。”顧南譯欲走。

“茶還沒喝完呢。”沈謙遇敲了敲桌板,“坐下。”

沈謙遇不怒自威,這會兒帶點兄長姿態。

顧南譯竟然意外地又坐了下來。

沈謙遇:“你母親是非嫁給桑家不可?”

顧南譯:“這事您問不到我身上來。”

沈謙遇:“父親偶爾和我交談問起這事,總覺得不妥。”

顧南譯也不明白他那個生父到底在幹什麽,雖說他也不願意顧婷嫁給桑城楊,畢竟那樣的話他和桑未眠這事就沒結果了,但沈家人來勸,他總覺得很扯淡。

顧南譯沒好氣:“他都有老婆,他有什麽好覺得不妥的。”

沈謙遇:“既然你也有意回到沈家,晏家的事,我自然是幫你,顧姨那邊自然也會保持她的風光,至於桑家,還是算了吧,門楣太低,惹人笑話。”

沈謙遇說這話的時候天生帶著的上位者的傲慢和優越的讓這句裏沒有任何的看不起人的意思,只是說一件和客觀的事。

沈謙遇:“畢竟你不是還要桑家那個姑娘?你母親嫁與桑家,這事不好看。”

他來跟他斟茶:“你二哥我都出力了。你怎麽也得去松松顧姨的筋骨。”

顧南譯手靠在桌子上,掀開半個眼皮看這位老謀深算的哥哥,問他:“這會不嫌桑家門楣低了?”

沈謙遇淡淡一笑:“又不是我娶。”

他這話說的薄涼。

顧南譯只能在那兒祝願他:“什麽時候遇上個家世懸殊天差地別的治你,我看你還有沒有這麽傲慢了。”

沈謙遇難得有表情地擡擡眉毛:“那估計沒這號人。”

他按照既定軌道走了這麽多年,哪有這種行差踏錯的事情。

茶喝得差不多了,菜沒吃多少,顧南譯和蔣契先行走了。

沈謙遇自己在茶室裏叫了身邊的人,如說好那般的安排處理了晏家的事,而後他看了看時間。

他今晚是酒局之後來又來得這兒,茶是喝完了,但這會他的酒還沒怎麽散。

明兒又得陪那幫董事謔謔,心煩的很。

空曠的茶室耳邊悠揚的古箏聲並沒有讓人覺得靜心。他拿了外套,打算出去走一走。

這一片在老舊的居民樓後面。

車子難開進來。

沈謙遇隨意地站在一個路燈口,從兜裏掏了一支煙出來。

青煙散漫,綿長無骨,路燈下撞進幾只撲棱蛾子。

他眼神隨意的時候更深幽、更沈默。

本是無意地隨著那穿堂風吹到哪兒就看到哪兒的,卻聽見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問一下——”

他倏而轉過頭去,唇間的半支煙還叼著,孑然的煙氣在一瞬間掉了頭。

她就站在下風口,被他這陣煙味嗆得咳了咳:“咳咳咳,那個——”

沈謙遇沒滅煙,只是伸手撚著落在一邊,讓它隨風燃著。

她這才把捂住口鼻的手拿開。

僅僅是個小姑娘,看上去才十八九歲吧,瘦得跟個豆芽菜一樣,纖細的胳膊拉著個唬人的大箱子,鼻頭被熏得紅紅的,一張小臉面部留白很少,骨相優越,她眨巴了一下過於纖長的睫毛,在那兒問他:“先生,您知道這兒哪裏有房子租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誠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珠子裏映著路燈下的唯一那一盞燈,大晚上的她一個人在街頭找房子,若沈謙遇是個怕鬼的都以為自己誤入那個聊齋了。

沈謙遇:“你找房子?”

那姑娘點點頭:“我剛來昌京。”

沈謙遇隨意問她:“從哪來?”

她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她,想了一會後,還是老實答到:“橫店。”

沈謙遇擡擡眉毛:“你是演員?”

小姑娘點頭:“嗯。”

沈謙遇:“演什麽?”

說到演什麽,她眼裏的光亮了亮,語氣裏都帶著一點歡欣:“替身,武打替身。”

替身?還是武打替身?

沈謙遇看了看她那個小身板。

他以為她相貌條件優越,是哪個偶像劇的露臉女主。

一個替身,還是吃苦的武打替身,就把她高興成那樣?

那小姑娘在那兒和他解釋:“別看我個子小,我學武術出身的。我還會雜技。”

沈謙遇算是給她個面子:“您還是個行家。”

“所以先生,您說了這麽多,可以告訴我哪兒有房子租嗎?”

他看了看四周一圈,這一片原定是要拆的安置房,違章建築蠻多。

沈謙遇:“你確定要住這兒?”

人員雜亂,環境堪憂,安全隱患也不少。

那小姑娘點點頭:“我朋友以前都住這一塊,他們說這裏有隔斷間——”

或許是看他衣冠得體,怕他不理解,她還在那兒和他形容說:“就是一個房子可以隔成五六個房間,這樣的話房租就便宜很多。”

“那你朋友呢?”沈謙遇問她。

“她回老家了。”她訕訕,“房東漲價了,她沒接到活,說昌京太難混了。”

他目光幽幽地望著她,意思是說,那你還來?

她微微仰頭,解釋:“我沒來過昌京,我想來試試。”

沈謙遇:“試什麽?”

小姑娘:“試試我能不能活下去。”

沈謙遇笑笑,她遇到個人就毫無防備地說了自己的過去,就這從眼睛裏就能望到底的淺心眼子,不用試了。

但他還是說了:“走吧。”

“去哪兒?”

“找找房子。”

葉南滿頓了頓。

昌京夜裏的風大。

她穿一身單薄的衣衫無防備地跟上。

也沒想過這一走,就走進那深深的無邊長夜裏,沒料到以後在薄涼的四九城裏,每次一聽到他的名字。

總覺得無數四面八方的風,穿骨而來。

而她心裏,總是被那種酸脹包裹。

經年難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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