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未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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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二更)

夜裏的音樂很柔和。

他的手還落在她的腦袋上。

那感覺很熟悉也很陌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不受控制地那樣做了。

發梢充盈在自己掌心裏的感覺像是一彎握不住的流水, 有時候卻又莫名地像是鋒利的倒刺,每一根刺都是因為曾經那些相處的日子長出來的。

他嘆口氣,按照約定說的那樣, 只讓她睡一會。

他的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在那兒叫著她:“桑未眠,起來了。”

她沒動靜。

“桑不睡覺。”他再度拍拍她腦袋。

她也比較好叫醒,不是那種賴床拖延的性格, 只是眨眨眼, 用那種迷茫和空洞的眼神望著她。

“眼屎擦擦,我們要回去了。”

即便他只是揶揄她, 她眼角根本就沒有東西。

坐在那兒的人還是聽話照做地隨手從桌面上拿了一張紙巾,在那兒擦著眼角。

得虧他剛剛把她手邊拿來畫畫的餐巾紙拿走了, 不然這會遭殃的就是它了。

“我睡了多久了?”她問他。

“就一會。”他一邊拿起外套一邊回她,“你說你沾酒就困, 你自己開工作室你怎麽應酬的?”

“我有合夥人的。”她老老實實地說, “她負責對外應酬、拓客,我負責產品, 不常喝酒。”

他睥睨問她:“男的女的?”

桑未眠:“女的。”

顧南譯:“那她人呢?這麽大個事怎麽不過來。”

“她要去談展會的事,忙不過來的。”桑未眠說完, 隨即又把服務員叫過來付錢。誰知那服務員恭恭敬敬的走到他們身邊的時候, 卻說她身邊的這位先生已經把錢付了。

桑未眠隨即轉頭過來問他:“你怎麽把錢付了啊?”

顧南譯沒所謂:“你不是裝睡逃單嘛。”

誰裝睡逃單啊。

桑未眠:“我那是困,我只是說睡一會,睡一會我就起來的。”

顧南譯:“行了, 付都付了,走吧。”

他伸手過來攬她。

腰背是最先感受到溫度的, 隔著單薄的小褂,他手臂雖然只靠上來一瞬間, 但那種親近在人剛剛蘇醒最脆弱的時候如排山倒海般的撲面而來。

只是一出門的時候,一陣春天夜裏乍暖還寒的風吹過來,隨著他的手再度離開,那點夜裏的寒意又鉆進她空落落的小褂敞袖裏。

她就地打了個寒顫。

“冷了?”他出聲問她。

桑未眠搓搓手臂:“還行,等會去車裏就好了。”

他站在店門後,隨手把自己身上的那件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

桑未眠擡頭看他。

伴隨燈火而來的陰影把他的那點漫不經心都藏起來了。

只剩下他那點好聽的聲音,在通透的晴天夜裏,娓娓響起:“穿著吧。”

隨後他就走在前面。

桑未眠道了謝,跟在身後。

許是這會時間晚了些,道路兩旁原先擺攤的人少了很多,四周沒有剛剛進來的時候那麽亮堂了。

桑未眠在那兒仔細地辨認著腳下的路,偶爾經過幾個不平整的,她得端詳清楚了再往前走。

顧南譯在前面走了一會,感覺後面的人的氣息越來越遠了。

他回頭望望,果然她丟下了一大截。

於是他只能停下來在那兒等著她。

等了好一會兒了,見她終於是過來了,他又在那兒插著兜問她:“桑未眠,你是不是早上又沒吃藥?”

他話說的難聽。

桑未眠皺起眉毛來:“我吃了的。”

顧南譯:“吃了你這毛病三年了還沒見好?”

桑未眠:“這不是* 要一天天在好嘛。”

顧南譯:“那你就是沒吃。”

桑未眠不和他爭,走到這邊的時候,因為犯困加上光線不好,她覺得有必要歇一會。

顧南譯撇她一眼:“那你上次做完胃鏡給你開的藥,你有在吃嗎。”

桑未眠覺得他比早上吵人春眠的鳥還嘮叨:“吃的吃的,我都要吃完了,醫生說吃完了就去覆查。”

他嗓子眼裏輕嗯一聲,又繼續說道:“那你平時煙啊酒啊的,你自己註意點。就你這身體狀況……”

“你帶煙了是嗎?”一句話打斷他。

顧南譯轉頭看去,她已經找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下來了,套著那寬大的西裝外套,手伸進他原來的那個西裝口袋,帶著肯定地擡著頭問他。

桑未眠:“你帶了。”

他幾步走過去想要阻攔她,但為時已晚,她已經準確無誤地從他那個口袋裏掏出了他的煙盒。

他人剛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桑未眠——”

“一支不要緊的。”她自說自話,煙盒已經被打開,她被寬大的西裝蓋住的手在夜裏顯得尤為白皙,手腕一轉,輕巧地就從煙盒裏撈出來了一支。

她將那煙遞進嘴裏,低頭,擰火,眉頭一皺,而後一道青白色的煙氣就這樣騰騰升起。

那樣子莫名像只野貓。

你餵養過,逗趣過,並且付出了十二分的耐心甚至想把她接回家去,但她依舊不親人,不認主,不肯為你待在你的屋檐下做只屬於你的貓,時時要走,也永遠沒有家的概念。

她這樣子充滿了過去的叛逆和疏離。

顧南譯往前一步,攥過她拿著煙的手,把她從地面上拉離。那點力道甚至讓她踉蹌,幾步都要跌到他懷裏。

他知道他這樣攥著她會疼。

她果然眉頭微皺,但依舊不理他,似乎還沈浸在剛剛那種癮頭被滿足的欲望中。

“桑未眠。”他這次是抵著牙床叫她的名字的。

他有點失控。

他很少有這麽失控。

是她剛剛的表情——那太冷了,太易碎了。

就跟從前她一點都不在乎地和他說玩玩,玩完了又不帶一絲留戀的說分手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一直覺得,桑未眠是一個很簡單,卻又是很覆雜的人。

有時候他很懂她,有時候他又覺得遙遠。

那讓他很無力。

她卻在這個時候緩緩說道:“你別教訓我嘛。”

大約是嘗了那味道,她的眉頭才舒展開來,像是為自己開脫一樣,又補了一句:“我身上都不帶煙的。”

她的眼睛不是那種疏離的清冷了,而是那種混沌的沈湎。

他這才發現,她是真的有點醉了。

他洩了氣,他和一個醉漢較什麽真呢。

他只能松開她的手:“抽吧,抽死你算了,誰管你。”

桑未眠沒了他的桎梏,又蹲在路邊。

他的西裝邊緣因此落在地上,地面上有些殘枝落葉沾上那昂貴的羊毛料子。

桑未眠難得嘟囔:“我就這點愛好。”

顧南譯插著兜站在那兒等她:“是,抽煙、喝酒、熬夜。你不就這點致命的愛好嘛。”

桑未眠眼神落在地上,手上那支煙抽一半掉一半的:“熬夜是因為工作需要,喝酒也是因為工作需要,抽煙還是因為工作需要。”

顧南譯:“一堆借口。”

桑未眠轉過頭來,她腮幫子鼓起來,臉在燈下有點紅,恨恨地說:“顧南譯,要不是你,我能染上煙!”

這個鍋甩的他始料未及。

顧南譯:“咳,我說,還是那句話,咱倆的事多少年了,你要戒煙都能戒三五回了,你賴我,不合適吧。”

桑未眠:“而且你還抽這麽貴的煙,我哪裏抽的起。”

顧南譯:“我……”

桑未眠:“……連平替都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極為傷心。

顧南譯於心不忍,他走過去,試圖安慰:“那個……”

顧南譯:“這個煙啊,關於它沒有平替這個事,這就跟好男人一樣,他過了這村啊,他就沒這店,他就沒有替代品。”

顧南譯:“從這個細節就可以看出,白月光那就是白月光,哪有這麽多替身文學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一套胡謅。

她卻被他說服了,點點頭:“是這個理。”

他擡擡眉毛,醉了的桑未眠果然好哄一些。

不過她轉過來,問他:“那我是你白月光嗎?”

顧南譯:“你……”

不是,她這人好不要臉啊。

他嘆口氣:“你不是。”

“那就好。”她點點頭,抽完煙了,像是要繼續走了。

她剛剛說這話像是放下心來的樣子。

顧南譯臉色微微不大明朗:“你問這個幹什麽?”

桑未眠:“我怕你情傷難愈,走不出來。”

顧南譯:……

顧南譯:“謝謝關心啊,不好意思啊,不至於。”

說完之後,他又加一句:“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這人還挺自戀哈,桑未眠。”

桑未眠:“可能就是近墨者黑吧。”

顧南譯:“別,我可沒有像你一樣好意思去開口問自己前女友,我是不是你白月光之類的。”

桑未眠走在前頭:“你去問你哪個前女友,你都是他們的白月光的。”

這人怎麽突然誇人了?

顧南譯在後頭稍微擡了擡嗓子:“也包括你嗎?”

桑未眠沒停下腳步,懶懶混著酒意的嗓子也擡高回他:“是唄。”

她說的坦蕩,應的直接,嘴裏的話卻變了味,變成一種應付。

顧南譯在身後嘲諷她那萬草從中過,片葉不占身的薄涼樣,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外頭的風一陣一陣的。

早櫻已經悄悄綻放。

兩人順著那樹茬指向的方向,默不作聲地往前走。

路燈把他們的身影拉長。

陌生的街頭上,他們除了彼此,誰也不認識。

一陣風吹過來,飄落幾片櫻花瓣。

夜裏的掉落無人知曉。

他們在路口等司機過來。

她喝了酒後覺得有些冷,手脖子往寬大的西裝袖子裏縮了縮,餘光落在身邊的人身上。

他挽著袖子,插著兜,美成一個午夜牛郎,似是沒感知到這往人骨頭縫裏鉆的風。

他定的酒店,他幫的忙,他付的錢,他還給了她衣服……

指腹往裏卷的時候,她感覺到他西裝外套的材質溫潤。

即便顧南譯和溫潤這樣的詞似乎搭不上關系,但她還是這樣形容了。

桑未眠:“你什麽時候回去,明天嗎?”

身邊的人輕嗯一聲:“應該吧,沒確定呢。”

桑未眠:“去臨城嗎?”

顧南譯:“嗯。”

桑未眠算算日子,春茶也該上市了,他是得回去打理生意。

他其實可以直接從昌京過去的,來瑞城一場純屬是繞遠路,純幫她。

他似是能看清她心思一樣,在那兒補著:“還有別的事,幾個朋友好久不見,聚聚。”

嗯,他瑞城朋友多,三年前那會來的時候,光是請他吃飯的人排起號來半個月都吃不完。

顧南譯:“約完了再去臨城吧。”

桑未眠下意識問他:“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打著雙閃的車子停在了他們面前。

顧南譯先過來給她開的門,手背擋了門頂,似是讓她先進去:“不一定吧,臨城的事估計要忙一段時間吧。”

桑未眠覺得自己多此一問。

她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呢。

她是知道的,他一年一半的時間在臨城,一半的時間在昌京。

她從前總是在春天和夏天見他,

卻總也目送他消失在秋天和冬天。

如今卻是反過來了。

但不管怎麽樣,命運還是愛開玩笑。

他們依舊一南一北。

可能要等到秋天,等到樹木的葉子全部掉光,他們才會重新見面吧。

那個時候——

桑家承諾的房子應該已經買好了吧。

她那個得到現在一切的所承諾付出的代價也應該要兌現了吧。

桑未眠想到這兒,沒進車子裏,只是回頭對他說:“顧南譯,你伸手。”

他沒動,依舊保持那個姿勢,不解地問她:“幹嘛?”

她卻不由分說地把他原先搭在車子頂的手拿下來。

顧南譯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他袖口的紐扣沒系,小半截襯衫沒完全蓋住手腕,露出的那截皮膚上感受到她冰冰涼涼的指腹貼上來。

她從手裏拿出個東西,沈甸甸地放到他掌心裏。

他打眼一看,是那個唬人的大玉扳指。

顧南譯想問她這是幹什麽,卻聽見她說:

“給你當路費,對自己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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