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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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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二更合一)

顧南譯轉過頭去, 只見晴朗朗夜裏的月光下,桑未眠站在那早櫻隨風飄落的車子邊上,穿著他寬大的西裝外套, 手裏的東西放在他手心上。

她站在瑞城三月偏暖的夜裏, 說的很認真,很具體。

沒來由的。

他胸腔裏莫名地一陣翻湧。

他們不應該有這樣的囑咐。

那太親密。

卻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更是疏遠。

但他收起那點苦楚,換上那點兒不在乎的笑容, 掌心裏還有那個東西:

“你見我什麽時候對自己不好過?”

她才是那個應該對自己好一點的人吧。

“你拿著吧。”他拒絕她。

桑未眠:“給你了, 算是報答。”

她卻沒有再給他說話的空間了,匆匆忙忙說完後就鉆進車裏。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

他想找出個什麽借口來, 比如這東西別人戴過他有潔癖,比如說這東西太老土了他轉手都賣不了幾個錢, 比如說他顧三哥不至於混到這麽差還得拿她的東西去典當車費。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他知道她是誠心的。

誠心地像她說的那樣,希望他過的好點。

這種希望, 和他到底擁有多少錢, 多少地位,都是沒有關系的。

但這話聽起來, 真讓人開心又傷心。

她還是那個矛盾的桑未眠啊。

面上看上去波瀾不驚。

心裏卻比誰都要柔軟。

——

——

桑未眠夜裏回來躺下,迷迷糊糊聽到一陣風雨。

第二天醒來後推開窗戶, 當真是“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1)。

春天在所有人穿著臃腫外套的漫長的等待中真的到來了。

她伸了個懶腰,對著窗外掉了一地的早櫻樹發了發呆。

今日陽光隱隱約約透過雲層出來。

桑未眠猜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昨夜帶著酒味的衣服還未洗,桑未眠拿起沙發上的衣服本打算自己拿去酒店洗衣服, 手掠過她那件小褂的時候看到顧南譯的西裝外套。

她伸手掏了掏西裝口袋,確認昨天那顆翡翠戒指是被她送出去了後, 又從兜裏摸出來一張餐巾紙。

昨晚她進屋前,顧南譯塞進她兜裏的, 他特意囑咐她別拿來當擤鼻涕的紙用了。桑未眠這會看清楚了,是她昨晚上興致上來畫的手稿。

她看了看慘不忍睹的手稿,黑燈瞎火加上頭犯困地她都不知道自己畫了個啥,虧顧南譯還當寶貝似的給她裝回來。

隨著一起掏出來的還有那條她的鎖骨一字玉鏈——他說把他裝點的跟個小白臉似的那根。

其實那條鏈子配他。

桑未眠其實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男模特來展示她的一些偏中性的設計成品。

也是他這麽一戴,才讓桑未眠篤定她的這一款是好看的。

他在進屋前還把這鏈子也還給了她。

桑未眠手裏還抓著他的外套。

那種感覺有些奇怪。

一件不屬於你的,充斥著異性身上味道的衣服。

它帶著淡淡的紅茶味,像是一個你在春日起床後聽到的好消息。

冬眠的心在那一刻和從沈睡中蘇醒的萬物一樣,長出生機勃勃的綠色來。

……

桑未眠還是叫了客房服務,把他的衣服送過去幹洗了。

這之後,她去樓下吃早飯,經過顧南譯房間的時候,見到客房在打掃衛生。

空蕩蕩的窗戶邊上只有窗簾在那兒隨風擺動,原來的人影已經蕩然無存了。

走的這樣快啊。

桑未眠心想,衣服都還沒有還給他呢。

——

吃完早飯,桑未眠給吳虞人打了個電話,和她說這裏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吳虞人一臉好奇:“你怎麽解決的桑未眠,你手眼通天啊。是不是桑家——”

虞人說道一半又問她:“桑未眠,你不會又答應桑家什麽條件了吧。”

“臥槽是不是桑汲汲得了什麽治不好的病,要你換心換腎,我跟你說,咱不至於,咱真不行咱回瑞城去咱也不是不能幹啊……”

吳虞人咋咋呼呼地在天馬行空地發散思維。

“你說什麽呢。”桑未眠阻止她,“不是桑家。”

“那是誰?”吳虞人追問她。

怎麽跟她說呢。

桑未眠:“顧南譯幫的忙。”

吳虞人:“顧南譯是誰?”

桑未眠:“桑先生和顧婷阿姨要結婚,顧南譯是顧婷阿姨的兒子。”

吳虞人反應了一下:“奧,算起來,就是你未來繼哥。”

她這會正早起在工作室的陽臺上練八段錦呢,做了個“彎弓射大雕”的姿勢,公放著語音:“那你這個哥,人還挺好的。”

桑未眠:“也是我前男友。”

吳虞人的“弓”拉到一半:“什麽!!!!”

這信息勁爆到連“大雕”聽了都自動墜落吧!

吳虞人忙停下手裏的動作,幾步走到置物架的手機邊上,對著手機那頭說:“不是,桑未眠,咱倆這三年幾乎每天都在一起,我連一天放幾個屁都跟你說,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偷偷談戀愛的。”

桑未眠和她解釋:“認識你之前就分手了。”

吳虞人盤算了一下,若有所思:“認識我之前就分手了……他不會就是你之前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那個……”

桑未眠:“嗯。”

吳虞人甩甩手,像是要努力把自己弄清楚:“我勒個老天爺。”

她在那兒左右走了一圈,哆哆嗦嗦地聳著肩,嘴裏一直嘟囔著:

“我嘞個老天爺。”

“我嘞個老天爺。”

……

桑未眠:“你至於嘛,那都過去的事了。”

吳虞人依舊震驚:“怎麽不至於!那可是你前男友,你他媽喝醉了掛在嘴邊的人物,我還指望著有一天你們能破鏡重圓!這下好了!有情人成兄妹了!徹底BE了!我世界觀都崩塌了!”

虞人說到一半又反應過來,在那兒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地盯著手機:“行啊桑未眠,你挺會藏事啊,這麽大個事連我都瞞住。”

桑未眠還是那句話:“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提它幹什麽。”

提了虞人也只會如今天這般這樣惋惜地哀嘆命運。

她不想想這些。

吳虞人恨恨地說:“那你現在告訴我!”

桑未眠面色如常:“他插得是工作室的事,幫的是工作室的人情,你和我是合夥人,這事得告訴你,就當是對天使投資人的一種盡調。”

吳虞人:“我恨你這公事公辦的樣!”

桑未眠:“那怎麽辦,我難道哭著喊著跟你說,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感,還是再次愛上了他?這不比現在的情況更棘手?”

吳虞人楞了楞:“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她依舊搖搖頭:“桑未眠,你真是個狠人。”

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嘛。

桑未眠那段時間沒日沒夜地畫圖,抽煙,時而對著窗外發呆。

喝醉了才偶爾說起那位幾句。

只言片語的,顯然很難忘懷。

吳虞人:“我要是遇上我前男友了,別說做兄妹了,做同個種族我都是不能忍的!”

桑未眠:“你嫉惡如仇嘛。”

“少奉承我。”吳虞人盯著手機屏幕,又跟想到了什麽似的問她,“桑未眠,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你說,你前男友幫你,是不是對你舊情難忘啊?”

桑未眠:“我問過他的,他說不是。”

吳虞人:……

吳虞人:“這事也能直接問啊?你們倒是……互相坦誠。”

桑未眠:“他說他早就記不得過去的事了。”

吳虞人嘖她:“記不清過去的事他還幫你,你薄情寡性的,能揣摩出人家心思?”

桑未眠:“那我和他以後也是一家人,幫我,也是幫他自己嘛,他媽媽對我還挺照顧的,他礙於家裏長輩面子,又考慮到好歹我們好過一場,可能就始於援手,救苦救難了。”

吳虞人:“見了鬼了,你們這種變.態的關系。”

桑未眠沒繼續說了。

她細細想來,他們的關系,的確像虞人說的那樣,不被世人所理解。

前任相逢,要麽互相傷害恨不得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要麽裝作互不認識忘卻過去發生的種種。

沒有人像他們一樣,從重遇的時候抵觸、犟嘴發展到現在的平和相處,甚至提起過去的時候還能波瀾不驚,然後又各自看著對方論及婚嫁。

那不是變態是什麽。

吳虞人後來八卦了幾句後和桑未眠說回了正事。

她說前幾天她去展會認識一個外國友商,那外國友商想挑一塊上好的翡翠料做一只手鐲給他夫人。她和那外國友人一來一去聊的挺熟,她教他打了一晚上麻將後,他現在已經無條件信任他了,委托她買塊好點的料子。

吳虞人就把這事交給了桑未眠。

但料子好不好,沒開出來誰也不知道的。

去買原石的風險性就在這裏,可能開了個小窗剛好鑿到種水好的,你以為整塊料子都是好的,但買回去才發現,就那個鑿出來的地方是好的,其實啥都不是。

桑未眠:“賭石頭啊,我不做。”

吳虞人:“別人是賭,你不一樣,你眼光毒,看的準,你去礦場公盤看看,掏個中上的貨就行。”

吳虞人說的不假,桑未眠看翡翠,眼光是挺準的。

有人靠經驗摸索。

桑未眠經驗不能說多,但詭異的有直覺。

吳虞人說這是天賦。

但桑未眠說那是運氣。

她說她這輩子的運氣不多,用一次就少一次了。

所以她基本不出山賭石頭。

其實也是害怕。

因為她總覺得,

自己所有的運氣,都已經花在三年前公盤標王拍賣的那個聲勢浩大、

花團錦簇的夜裏了。

________

說到最後,桑未眠也是知道的,這單生意來之不易。

不管是定制的手工飾品還是標準成品的工藝飾品,利潤空間都是有限的。賭石頭的高風險和它的高收益是成正比的。

就像虞人說的一樣,客戶已經是板上釘釘有的了,他們這一單開的好的話,能賺個不少。

偶爾試那麽一兩次,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問題的。

吳虞人是曉得桑未眠的眼光的。

桑未眠的那點眼光的培養其實還得從她小時候講起。

她是個棄嬰,不知道被誰送到孤兒院門口的,從那兒長起來的。

她在孤兒院的時候,沒交什麽朋友。

即便她的樣子在人群中尤為顯眼。但因為她不愛說話,不怎麽討大人喜歡。那些因為她面容乖巧停留下來的夫妻在看到她冷冷寂寂的眼睛的時候,都會可惜地搖搖頭。

孤兒院裏有一個打掃落葉的婆婆,她總是拿著一把掃帚,路過桑未眠的時候,哀聲嘆氣神神叨叨地說這孩子是因為投胎的時候,沒喝過孟婆湯,前塵往事都記在腦子裏呢,眼底才有那樣濃密的憂傷。

來領養的人當然都希望找到乖巧的、聽話的、笑容滿面春光燦爛的小花朵。

陸續宿舍裏的人來來往往換了一批又一批。

桑未眠有時候看到那些陌生的人來接他們走的時候開的是小轎車,有時候看到的卻只是摩托車,還有時候看到的是自行車。

不過不管他們開的是什麽車,院長媽媽總是會給每一個小朋友準備好嶄新的帶著太陽花的小裙子,臨睡前把他們床鋪上的小名換下來,然後貼上屬於他們的新的名字。

那個時候的桑未眠認不得那麽多字,只知道那些字很覆雜,不像是豆豆、七七……這樣好記又簡單的名字。

那是他們的新身份。

新名字、新裙子、新書包、新的人生。

桑未眠在這樣的觀察中錯過她人生中最合適被領養的時間。

然後到了十歲那年,就像一只在寵物店待在待過了最好出售時間的尷尬期的貓咪一樣,在她逐漸縮短的衣服袖子的青黃不接的抽條裏,她等到了一個人。

她叫春姐。

桑未眠覺得,春姐的春,應該是暮春的春。

花已經全部雕謝了,草木完全長好了新綠。五月的天裏,草間的夏蟲已經做好了鳴叫一個夏天的準備。

她就是在這樣的季節裏,蹬著一雙裸色的綁帶高跟鞋,燙著一頭小卷發,穿了一條吊帶的紅黃色花紋交錯的緊身裙,在那兒隨手一指就指到了桑未眠。

院長媽媽在那兒低聲介紹桑未眠的情況,雖然背著桑未眠,但她從前也聽到過幾次,總結來說就是她個性已經形成了,也過了最依賴父母的年級,可能磨合上會存在一些問題之類的。

桑未眠只聽見那個女人滿不在乎地說:“她最好看,我選她。”

沒過多久,院長媽媽就過來問桑未眠,她說的很委婉,先介紹了一下那個阿姨的情況,大概就是說她多麽多麽的溫柔,多麽多麽喜歡她,問她願不願意被領養。

或許是因為她在無數次地目送別人離開迎接溫暖的過程中她也生出了許多的羨慕和期待;又或許是她急不可耐地想要證明她雖然不知道怎麽樣去表達自己但她心裏和別的小孩子一樣也有同樣的熾熱……

她點了頭。

那年她十歲。

她穿不上了院長媽媽準備的小裙子。

但卻在春去夏來的那個晚上,在她能認得不少字的這一天,得到一個新的名字。

“桑未眠。”

桑未眠一晚上沒有睡,她覺得這個名字真好聽。

第二天來接她的是一輛小轎車。

比所有她見過的出現在孤兒院門口的小轎車都要亮。

車裏還下來一個中年男人。

他長著細密的胡茬,穿一身西裝,走到桑未眠面前,笑盈盈地看著她說:“眠眠,叫爸爸。”

桑未眠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憋了許久,一聲都沒有憋出來。

園長媽媽解釋說她怕生。

春姐卻一臉不在乎,蕩著她那個單肩包,靠在那個男人身上,膩的像是逢年過節才會分到的牛軋糖。

後來桑未眠就叫那個人周叔叔。

周叔叔那個時候已經快五十歲了,膝下沒有子女。

春姐是開喪葬店的時候認識他的。

那個時候他剛給亡妻挑喪葬物品,一陣雨把他困在了春姐的屋檐下。

清明斷魂,他的傷心在春姐那兒得到了寬慰。

周叔叔後來就常去那公墓山腳下看她。

一來二去,春姐成了周家的女主人。

春姐想給周叔叔生一個孩子,但周叔叔遺憾地說,他沒有生育能力,可能這輩子都沒有辦法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春姐想說,那多簡單,咱們去領養一個。

周叔叔倒是意外,問她年級輕輕的,肯領養?

春姐嘴甜,說不是和他生的孩子,她也不想要。

機緣巧合,桑未眠這才來到了周家。

春姐本來讓周叔叔取名字,就姓周,也算是個周家有個後。

周叔叔卻說,名字還是讓春姐自己取,用不著和他有關系,只希望這個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像門口那顆春天的桑樹一樣,芝蘭玉樹、枝繁葉茂。

春姐這才給桑未眠取了這個名字。

周叔叔家境優渥,開小汽車,住小別墅,送桑未眠上私立學校,還給她找了老師學畫畫、學鋼琴。

春姐整日沈迷於打麻將。

桑未眠的吃穿住行基本上都由家裏的保姆負責。

桑未眠每周最期待的事情,是周叔叔帶她去他的那個翡翠鋪子玩。

周叔叔最大的生意來自於他那個翡翠鋪子。

他的鋪子裏有奇形怪狀的石頭。

周叔叔常常拿著個手電筒,在那兒對著那些石頭照來照去的。

店裏時不時地經常來許多人,皺著眉頭摸著下巴對著這堆石頭討論來討論去的。

好像一場展出一樣,那些人觀光完畢後煞有其事的屏氣凝神把那塊石頭推進後院的工作室裏頭去。

然後那些人像是在醫院手術室門口等待新生兒一樣,焦慮地走來走去。

等到機器聲音停下來,一群人又一窩蜂地沖進去。

周叔叔往往走在最後,手掌拍拍桑未眠的後腦勺,笑盈盈地說:“走,咱也去看看。”

切割床邊的人或捶足頓胸,或欣喜若狂。

桑未眠置身事外地地看到人類充沛的七情六欲,也慢慢學會觀察那各式各樣的石頭。

等桑未眠再大一點,周叔叔就開始和她講一些她聽得懂的門道了。

放大鏡、手電筒……

手感、顏色、切割的位置……

全賭、半賭還是明料……

……

她似懂非懂,但也認真好學。

不過讓人意外地是,她在那鋪子裏鉆了五六年,等她十五六歲的時候,眼光卻能比上十餘年的老師父了。

周叔叔說她有天賦。

桑未眠問他天賦是什麽。

他卻說,做這一行,經驗固然重要,但能冷靜客觀地不被情緒左右,比起盯著世俗給出的價值評判,專註於大自然的億萬年來的規律本身——那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判斷風化皮下的有沒有真東西的關鍵所在。

桑未眠聽懂了,他說她性子穩。

從小到大,她聽過關於她性格的很多話。

說多了以後甚至她自己都相信打掃院落的瘋癲老婆婆的“孟婆湯”理論。

但在周叔叔這兒,他卻認為,每一種個性都有自己出彩的優勢。

在同齡人都在追明星玩游戲談論八卦的時候,桑未眠的業餘時間卻泡在這堆石頭裏。

和周叔叔一塊的那些“賭徒”有的曾經叱咤風雲過,最後也輸的個傾家蕩產。

唯有周叔叔自己,這些年來還是生意長虹。

曾經的“戰友”這會都成了抱孫兒的老頭兒了,拿著個菖蒲山過來串門,見到在屋檐下長的亭亭玉立在那兒給石頭雕件拋光的桑未眠,和他打趣道:

“喲,老周,後繼有人了啊!”

“我女兒。眼光準著呢。”周叔叔泡一杯茶,往搖椅上一坐,自豪著呢。

……

這就是桑未眠眼光還不錯的很大的一個原因。

她在那短短的五年時光裏學到了太多的東西。

那不長的人生裏唯一的美滿可能就是這樣在她往後的生命裏打下了烙印。

她那個時候決定了,她往後也想做這一行。

就像周叔叔說的那樣:她有天賦,適合做這一行。

雖然這句話在她長大以後的某一天回想起來的時候,更像只是一句對她的鼓勵而已。

他從來都沒有和她計較過,她偶爾頑劣打碎的翡翠雕件。

他也從來沒有埋怨過在他坐在堆滿書房的落地窗邊看書的時候樓下春姐傳來的喧鬧滔天的麻將聲。

只是有一次,桑未眠在撞見春姐上了另一個小轎車的時候慌不擇路地想要藏起這個秘密的時候,卻從高大的樹蔭綠色裏看到從不抽煙的他在那兒點著一支煙。

他也發現了她。

桑未眠不知道該怎麽辦。

在這一刻,三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居住關系是那樣的脆弱和詭異。

周叔叔只是笑笑,安慰她說。

每個人都會老的。

你周叔叔也一樣。

……

桑未眠這才看到他鬢邊滿滿的白發。

他總告訴她,心要靜,手要穩。

對世界上的緣生緣滅、四季更替,都要存在敬畏之心。

她都聽進去的,好好地記在自己心裏。

只不過她有時候依然還是會有些後悔——

五月天裏的那個傍晚。

她抿直唇線。

不肯叫他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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