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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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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未眠(二更)

瑞城還是跟記憶中一樣。

路上艷麗的各樣服飾, 民族元素的建築風格,膚色偏黑的當地人民,街上到處是緬文和傣語, 口岸對面就是當地最大的珠寶交易市場。

不習慣這裏多種文化的人往往會覺得自己置身國外。

桑未眠輕車熟路, 在民俗街後面定了個酒店。

剛一落地吳虞人就給她打了個電話,囑咐她別躲在屋子裏了,在她的的地盤, 讓她橫著走。

吳虞人是瑞城人, 桑未眠是大學畢業來到了這裏之後才遇上吳虞人的,也就是在這兒, 他們兩個合計著從一個攤子做成了一個鋪面。

如果不是桑家的人找到臨城,臨城管戶籍的派出所根據登記的信息給她打電話, 她這會估計還和吳虞人一起在珠寶交易市場擺攤攔客呢。

虞人雖然沒上過多少學,但性子野, 敢愛敢恨。

桑未眠遇到她那個時候, 她正拉著一堆行李走在大街上,腳邊是掛住她求她不要分手的前男友, 她穿著靴子的腳一蹬,嘴裏罵著“出軌男”地遇上了桑未眠, 她也不管後面的男人說著“你沒了我你就要流落街頭”之類的話, 徑直問桑未眠:“你要租房子嗎?”

桑未眠點點頭。

吳虞:“那咱倆合租。”

桑未眠本來就沒有落腳的地兒。

比起毫不相識的室友,她們好歹有一面之緣。

雖然這一面是她看到吳虞人剛剛踹了自己的男朋友。

也有可能是她剛也因此沒了住的地兒。

吳虞人找房子也很簡單粗暴。單獨有鎖就行。

民俗街後面原先的排樓都還沒有拆,房東為了住下更多的人把在三樓的陽臺上用預制板搭了簡易的空間, 這種比二樓實體墻的房子要每個月便宜三百塊。

吳虞人要定下押金前這才跟想到了什麽一樣,轉過來問桑未眠:“你覺得可以嗎?”

桑未眠照看著兩個行李箱, 人都沒有擠上來,她仰頭在樓下問:“有一個對著窗戶的書桌嗎?”

吳虞人往裏頭看去, 見那房裏擺了兩張床,別說書桌,就連他們一起坐下來都會擠到膝蓋骨。

她於是低頭對她喊:“你要桌子幹什麽?”

桑未眠老實回答:“我需要一個地方畫圖。”

畫圖?吳虞人瞧了一下站在樓下的姑娘的打扮。

她裏頭穿了一件長款的棉質裙,身上掛了一件小馬甲,脖子上的那串首飾倒是新奇。

吳虞人是在珠寶料子場裏投機倒把的,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就是個次品,但款式奇特,是她在市場上沒見過的樣子。

於是她徑直問到:“你那珠子好看,哪兒買的?城西的珠寶攤子上嗎?”

桑未眠應付著她隨意跳轉的話題,見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脖子前的那根吊墜上,隨即摸了摸,“哦,你說這個啊,這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吳虞人的眼神立刻就亮了起來,她循著窄窄的一人寬的木樓梯走下來,走到桑未眠面前,“你要畫圖?又會自己做珠子?你是個手藝人?”

桑未眠品著那句“手藝人”:“也……也不算吧,就是學了幾年,平時也會研究。”

“你早說啊!”

桑未眠不知道吳虞人為什麽這麽高興,原先嚷嚷著要定下房間的人拿起自己的行李不夠,還把桑未眠的也帶上了。

“咱倆合夥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那個時候的桑未眠還不知道他們合得是什麽夥,要去的又是什麽地方。

她本就是如同浮萍一樣的人。

也沒想到誤打誤撞之間就遇上了她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有主見的人。

吳虞人說他們要搞個大的。

她帶著桑未眠去了一個臨街鋪面,跟“強盜入侵”似的扯了那鋪面外面長長的那一條“封條”,又用她脖子上那根一眼就是銀絲混著金線的手工項鏈的尖銳扣子轉開了門口的大鐵鏈鎖。

桑未眠望著那根寫著“XX法院封”的半條封條,有些擔心地問:“那個……我能問一下……我們這是?”

吳虞人依舊撬門撬地不可開交,她回過頭像是百忙之間騰出點時間來和桑未眠解釋:“哦,我媽被抓去坐牢了。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往後咱倆就在這兒。”

桑未眠第一次看到有人和她一樣,說起家人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

即便這樣,她還是有些擔心這件事的合法程度,桑未眠問:“可是拆了封條真的沒關系嗎?”

吳虞人打開房門一臉坦蕩:“沒人管。”

桑未眠看了看布置,這裏大約是個什麽店面,後面有個簾子作為隔斷。

她跟著吳虞人進來,在那兒問她:“你媽媽是……”

“走私。起碼關個十到十五年吧。”吳虞人神色如常,轉過頭來,算是給桑未眠解釋,“這兒對面就是口岸,她偷渡被抓了,店面也查封了。”

桑未眠:“那我們住在這兒……”

“她是她,我是我,沒事,咱合法經營,依法納稅!”

桑未眠小聲說:“按照咱倆,估計可能還沒過納稅的起征點。”

吳虞人在那兒找了個撣子,撣著沙發上的灰塵,聞言轉過頭來,“你還懂這呢?”

桑未眠:“懂一點。”

她來之前研究了一下的,瑞城註冊工作室有補助,還有免稅的額度,供應商充足,可以選的料子也多,是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吳虞人:“不錯啊,那咱倆雙劍合璧,我叫吳虞人,城西料子市場裏沒一個不認識我的,我有市場,但光賣料子,利潤空間不大,我打算往下游拓展,做成品首飾,正好缺一個設計師。從今以後,咱倆就合夥了。我搞市場,你搞研究。”

她說完後伸出手來要和桑未眠握手。

桑未眠猶豫了一下,依舊堅持地問道:“那你這裏,能有一個對著窗戶的書桌嗎?”

吳虞人:“你還在想這事呢?你們搞藝術的是不是都這麽軸啊。你跟我來。”

吳虞人把桑未眠往裏頭帶。

不大的隔斷間裏面有個四四方方的窗戶,正好朝著南邊,雖然這會已經是黃昏了,但祖國的西南方向依舊明亮。

春季盎然,海棠花盛開。

吳虞人:“怎麽樣?大藝術家。”

桑未眠這才點點頭:“好。”

於是她伸出手,主動說:“你好,我叫桑未眠。”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淺淺地掛著笑意,吳虞人這才發現,這個眉梢眼角帶著疏離的姑娘笑起來的時候,也是有一道淺淺的梨渦的。

她長得很漂亮,尤其笑起來的時候,和她的名字給人的感覺很像:春日未眠,落花滿地,桑葉盈梢,四季啟明。

吳虞人於是把手搭上去:“你好。”

——

工作室開的也不是很順利。

瑞城匯聚了大量的同業。

邊境口岸人流量大且雜。

不過還好,有吳虞人在。

她是有些“匪氣”在身上的。

他們住進來後,店鋪的房東來找他們要過幾次房租。

桑未眠盤算著怎麽樣從他們的營生中安排一部分錢出來,吳虞人卻一臉堂而皇之地“交個屁。”

她說起來振振有詞的。

說這個店面是她那個入獄的媽盤下來的,承租人也是她,說他們要是想收房租也得去找她那個進監獄的媽交,合同都是她簽的。

商鋪管理人說她不懂法,吳虞人卻不知道從哪裏又挖出來一份房屋轉讓租賃合同過來,說她不管,她媽又把房子租給她了。

商鋪的人帶著律師和警察上門,吳虞人叉著腰嗓門比東門口吆喝賣肉的那個阿嬸還大。

他們試圖用很多種方式逼走他們,吳虞人把桑未眠帶到裏頭,說她只管畫她自己的,做他們應該要做的東西,留她一個人應付他們。

虞人一哭二鬧三上吊加撒潑打滾舌戰群儒的,對面的人像是怕了她,消停了有好長時間,都沒再問他們要房租了。

桑未眠偶爾出門,都能從市井小兒的嘴裏聽到,說東巷口桑樹下,住了兩個潑婦。

吳虞人卻絲毫沒放在心上,她甚至對這個名諱很是喜歡。

她不僅是個“市井潑婦”,還是個黑心商家。

她帶桑未眠去擺攤,幾百塊的料子她能喊到幾萬塊。

桑未眠拉了拉她的衣角,虞人撇撇嘴,示意她不要響,依舊在那兒吹。

“那可是標王啊,你看看這種水,這開出來的窗花足夠說明一切了。您買回去做山水圖,做菩薩牌,那都是頂好的。”

“價格真的下不來了大哥,您一看也是行家,您說說您這眼光,您看重的東西,一眼他就註定便宜不了的。我真誠心價了,我跟您說,要不是我有關系,這東西我真拿不到手?”

“什麽關系?那說來話長了,你曉得對口岸那礦洞吧,我爺爺輩就給人做鑒定師。那老法師了,什麽料子,他能看不出來?”

“我也是偷偷賣的。真不敢大張旗鼓,要不是您誠心問了,我也是不敢聲張的。要不這樣,實在不行,您去別處看看吧。”

“哎,對,收您兩萬塊,您今天絕對值,您怎麽付?掃碼還是現金。”

……

大哥高高興興買了料子,桑未眠卻有點擔心他們會被打。

虞人在那兒沾著唾沫數錢數的賊拉響,蹲成個□□:“賭石有風險,投資需謹慎,自由市場當然有輸有贏,願賭服輸,哪能找我們的麻煩的。”

桑未眠拆穿她:“那你還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吳虞人分一半錢給她:“我那是戰略,大藝術家,你不懂,無商不奸。”

桑未眠看了看手上拿到的幾十張大鈔,識相地閉了嘴。

就是這樣一個奉行賺快錢的投機倒把的黑心商人,卻和桑未眠一樣有著一個白月光一般的共同理想:創建一個自己的品牌。

當然快錢不是那麽好賺的。

那個“有眼光”的大哥後來找上門來,光著膀子紋著青龍白虎滿市場問那兩個姑娘去哪裏了。

吳虞人拉著桑未眠滿城跑。

桑未眠在身後氣喘籲籲,她邊跑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你不讓我對別人說我們的店鋪在哪裏了。”

吳虞人在前面手刀甩得飛快:“不然為什麽會有一句話叫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呢!”

他們跑的時候是真的用盡全身的力氣跑。

桑未眠受不了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真誠建議他們還是憑手藝賺錢。

吳虞人跑得七魂丟了三魄,對生活低了頭地說:“做商人還是不能太奸詐了。”

但事情僅僅過去兩天,她就又拋到腦後了。

下次還是敢繼續把幾百塊錢的東西往幾萬塊錢地喊。

那段時間,她們像兩株野蠻生長的矮草,在不起眼的窄巷口為了生計來回奔波,生活過得“提心吊膽”,他們忙到沒有時間去想起心裏需要愈合的傷口,直到某天夜裏,吳虞人從儲物間裏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瓶高粱釀。

桑未眠擔心東西過期,虞人卻說,酒不是越陳越好嘛。

桑未眠猜這酒一定問題,不然從來對他們相遇那天的事情閉口不提的吳虞人又怎麽會念叨早就沒關系了的那個前男友呢。

“他是個渣男。”

吳虞人哀聲道:“我在床上看到紅頭發,我TM是黑頭發。”

“不對。”吳虞人又一個鯉魚打滾坐起來,用手背敲了敲上鋪桑未眠的床板,“桑未眠,我是綠頭發,我滿頭發著綠光!”

彼時桑未眠也喝了不少,她手肘枕在枕頭上,頭靠著手臂,紅著長臉,喃喃自語:“你失戀了嗎虞人?”

“沒有。”下鋪的人硬撐,“老娘那不叫失戀,那叫重獲新生!”

上鋪的人卻像是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一樣,只是啞著聲音,輕輕地說:“我也失戀了。”

原先底下哀怨的人這會來了精神,她盯著床板,重覆:“桑未眠。你說什麽?”

桑未眠依舊重覆,聲音醉醉的:“我失戀了。”

“失戀了?你分手了?你什麽時候談的戀愛?”

上鋪的人沒聲音。

下鋪的人又追問她:“你和誰談的戀愛。”

“他把你甩了啊?”

桑未眠搖搖頭:“不是的。”

吳虞人:“那是為什麽?”

上鋪的人動了動身體,先是傳來被子的窸窣聲,而後一雙清澈的,盛滿月光的眼睛出現在床沿上:“因為……因為,因為我怕我愛上他。”

“那是什麽邏輯?那你就愛上他啊。”

“我不能愛上他的。”

“為什麽不能?”

為什麽不能?

窗外的月光灑在她的被子上,她想起上一次她來瑞城。

翡翠公盤拍了一個難得的標品。

他問她有幾分把握。

她輕聲猶豫說,只有兩成。

他笑笑,舉了四千萬的天價。

她失語,彼時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家當加起來都沒有四千塊。

他卻側頭說的四兩撥千斤:“開出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

她眼角濕漉。

月光太溫柔。

她卻只敢躲進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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