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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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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之前也不是沒給孫淩月行過跪拜大禮,但今天江芷若的心態崩了,或許是因為今日受到的侮辱實在是切膚刻骨,或許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離開皇宮的機會很渺茫,她都不惜自汙了,李照都還不肯放過她,這就使得她沒了之前的耐心,繼續跟這些人虛與委蛇了。

她天生骨子裏是極驕傲的人,想想兒時的那個江大小姐是有多麽傲慢跋扈,天王老子都不在她的眼裏,前世苦難的切磋琢磨,教會了她低頭,教會了她如何夾著尾巴過日子,可是傲氣能被磨光,傲骨卻是折不斷的,她有自尊。

自從長秋宮出來,江芷若的臉色就很難看,薛巧雲瞧她像是受了不小氣惱的樣子,大小姐不是個情緒外放的人,此時眉眼間的憤懣卻藏都藏不住,和她說話,她也不回應。

回到蕊珠宮,人也是悶悶的,晚飯也不吃,飯菜前前後後都熱了三回了,任宮人們苦苦哀求,她就是一粒米不進。

江芷若原是糟糕情緒敗壞了食欲,吃不下東西,倒不是存了什麽自絕的心思,餓一頓也不打緊,薛巧雲並不勉強她,倒是怕她抑郁煩悶,強行吞咽反要吃出病來。

宮人們卻生怕這一位餓出個好歹,叫她們受皇帝責罰,一味苦勸。

江芷若都躺床上了,生生被她們絮聒得臥不安寧。

江芷若心想自己在這個鬼地方,連吃喝拉撒睡都由不得她自己了?心頭火起,下床走去,一把將飯桌掀了,哐哐啷啷,碗盤皆碎,飯菜狼藉,這下總能清凈了吧,沒想到宮人們默默收拾了,又重新備飯,擺了上來。

江芷若心都灰了,她不愛刁難別人,可是為什麽誰都要來為難她?

李照本想冷落江芷若幾天的,都交二鼓了,聽人稟告說她還是不肯吃飯,李照煩躁得不行,還是親自過來了。

“伺候不好主子,還留著做什麽?都拖出去打死!”

李照此言一出,屋裏登時慌慌張張跪倒了一片。

江芷若不可置信,李照會如此草菅人命,可他的口氣不是裝的,他這是在逼她,在和她比狠,就為她不吃飯這等雞毛小事,他和她意氣相爭,要害死許多人性命,這種代價是江芷若付不起的,她的心腸不及他的剛硬。

可是江芷若端起碗筷,扒了兩口飯,還沒吞下,眼淚就不要錢似的嘩嘩直流。

早有宮人端洗臉水來了,李照親手接過濕手巾,給她擦臉,曹承恩乖覺,忙使眼色讓眾人都退下去。

李照給江芷若擦了臉,又拿起碗勺,親自餵她吃飯,江芷若不敢拒絕,乖乖張嘴吃了,李照的臉色好看許多了。

江芷若見他氣消,便伺機說道:“我知道陛下是聖明的,我那時節在成都也多多聽聞過陛下的善政,記得陛下曾頒布過法令說‘民有嫁妻賣子欲歸父母者,恣聽之。敢拘執,論如律’,陛下德性堅定,初衷不改,定會放我回家的,是不是?”

江芷若邊說邊賣力向李照擠出討好的微笑,可惜她眼前沒鏡子,不知她這樣子比哭還難看。

李照面無表情道:“朕初登基,並未下過那種詔令。”

江芷若控訴道:“你怎麽耍無賴!你就不能把對別人的慈悲心也略施舍我一點嗎?”

李照砰的把碗一放,“情況能一樣嗎?前世那會是因為戰亂饑荒,貧苦百姓賣妻賣女,還有山賊草寇強掠人口,所以才下達那樣的詔令,你和她們能一樣嗎!”

江芷若反駁道:“怎麽不一樣?我跟她們怎麽不一樣,我也不是自願在這裏的。”

他昨夜都說了他愛她,她還一心求去,帝王的愛情許她這般輕視?

果然女子難養,近之不遜。

李照按下怒火,道:“朕知道虧欠你,朕會盡力彌補你,朕已著禮部擬定章程,不日就封你為昭儀,爵比諸侯,賜印綬,你的父兄,也加封為一等侯,食邑萬戶……”

江芷若冷聲打斷道:“我不要。”

“你不要,是哪裏不滿意?不然你是想當皇後?”

李照脫口而出,自己就先打了一楞怔,腦子有一瞬間徹底空白。

江氏是他的發妻,若非人事錯迕,後位本該就是她的。

可他不能廢掉孫氏,他和孫氏前世也做了十多年夫婦,即便沒有夫婦之愛,也有情分在。

他很清楚,這孫氏乃是個草包,但她是很勤勉在按照一個賢後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只不過其內在並沒有真正賢後的德性,甚至要矯情飾行她也沒有那一份聰明,以致強行扮演常常顯得她畫虎類犬,可這對李照來說,已經足夠了。

比起他祖母鄧氏和嫡母何氏這些愛幹亂朝政的婦人,這樣一個願意粉飾形象、不多事的草包皇後,他求之不得。

論孫家一門父子的才具,也不過爾爾,孫奉先做為一州牧守,其實才不配位,如今領兵攻打趙國,也不過是坐纛旗的,所倚仗的還是石逢春,孫家在京中根基又淺,更毋庸忌憚。

女主擅權、外戚幹政已是他家兩代人弊病,李熹的舅父何進更是差點顛覆政權,到了他這,必須杜絕後患。

他重生之初,雖惦記著江雁聲,衷心祈盼著此生能與她結一段良緣,但是在李照的潛意識裏,並沒有想過要換一位皇後,既有調用青州兵的現實需要,他不能背信棄義,另還有一個深層的考慮,是關乎江雁聲的,此人的膽氣可不同於一般女子,連李俶她都敢刺殺,他欣賞她,愛慕她,隱隱也忌憚她,一個小女子,他自然鎮得住,但為子孫計,皇後、太後絕不能是她這一類的女子。

他兩世奪天下,都得益於青州借兵給他,而且這一世比對前世還有所不同,這回是他主動結盟的,孫氏前世還生育過四個皇子,這一世又有了一個兒子,他清楚自己的情況,他不愛孫氏,甚至他也不願意再碰她了,這一世,她有也只能有一子。

這不是孫氏的錯,而且她兩世都沒有犯過什麽大錯,他如今要封江氏為昭儀,規格上已處處超越古制,已是對孫氏的極不尊重,他如何能再廢棄孫氏。

江氏呢,這女人雖然對他不忠,也無半分情誼與他,但總歸又是他虧欠她的多。

李照見多了她在床上嬌弱不勝的模樣,幾乎快忘了這女人可是個敢孤身赴死的狠角色,她比孫氏有能耐多了,靈巧聰慧,也很能忍。

“陳留王殿下,我要與你和離,勞駕殿下給我寫放妻書。”

他見過她最初任性明媚的樣子,三歲看老,這該是最真實的她,如今的她,變化太多了,時刻隱忍,偶爾也敢奮起反抗他,但其實並沒有顯露太多的情緒給他看,這麽愛哭,也未必是她怯懦。

那個暴雨天裏,電閃雷鳴,她倔強地扯著油布給她大伯父遮雨,他知道這個女人的骨子裏帶著種狠勁的,而她家的父子兄弟們,哪一個又是庸人?石逢春給他的陰影實在太大了。

李照突然想起他的生母莊惠皇後,江氏,就等以後她的兒子再給她追封吧。

李照思及至此,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孩子都還沒影,他已經屬意將來要江氏的兒子繼承大統了?

李照哪怕多動一下腦子,都會發現他的想法是很矛盾的,既忌憚石逢春和江夢鯉,怕重蹈外戚幹政的覆轍,卻又想和江氏生兒子來繼承大統,他竟是怎麽想的?

而且他怎麽不想江氏若比他還長命呢?孫家再無用,也有一個皇後和嫡長子在手裏,那般輕易認輸的?

難道他李照就是有信心自己能坐二、三十年江山,培養出一個優秀強權的儲君,成功把國家交到他愛子的手裏?這樣的幸運,當年他的父皇仁宗皇帝可是沒有的。

這個男人此時跟白癡一樣,他們倆的孩兒這一念頭已把他的頭腦沖昏了,李照歡欣鼓舞,恨不能江芷若已過十月懷胎,他這就抱著孩兒在懷裏。

江芷若可不知道這個狗男人瞬息間思考了這麽些東西,剛李照那一句“不然你是想當皇後?”可勾起了她的不少回憶。

“女公子美心美狀,命格非凡,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我是李照的發妻,皇後的位置本該是我的,孫淩月憑什麽穿我的袆衣、戴我的鳳冠!那些都是我的!”

“你算什麽東西,你也配和朕的皇後相提並論。”

……

追憶往昔,江芷若仿佛重重挨了一大嘴巴子,她早就息了當皇後的野心,但在洞明了皇後之位李照打心眼裏就沒考慮過她,那一種羞恥難堪實在難以言表。

不然你是想當皇後?這是在嘲笑她癡心妄想嗎?是啊她怎麽配呢。

其實李照並不是那個意思,但江芷若心病已久,很難不多想。

江芷若自嘲般冷笑了幾聲,對自己曾經的野心又進一步釋然了。

她嘆了口氣,繼而坦然和李照對視,用一種耐人尋味的口氣問道:“陛下可知前世我爹為什麽要費心將我嫁給你嗎?”

李照不知道,江家商戶,攀附他原也不奇怪,但當時何進已篡權,傾覆了朝堂,國家風雨飄搖,誰也沒把握明天會怎樣,江家助他募兵,與他聯姻,是冒很大風險的,為攀附一個還不知能不能存續的藩王,似乎是得不償失的。

“我小時候遇見位相面的道士,說我的命格不同於一般人,‘可興天下,可亡天下’,這一句話可太重大了,什麽樣的女子能擔得起?所以不止我爹爹,便是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想做你大周朝的皇後了,而比起你皇兄,我爹更看好你。

等我殺了李俶後,我終於才明白,興天下,亡天下,那是什麽意思,真是太可笑。為這道士的一句話,一家人把命都賠上了。

死過一回的人,什麽也看淡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別說什麽美人、昭儀,就是你的正宮皇後,我也不稀罕了,我們江家人與你姓李的沒有關系,我要回家,你沒有道理囚禁我。”

“江芷若!”

江芷若冷笑道:“什麽江芷若?陛下叫錯了,我如今的名字叫‘蕙娘’了,我和你岳母名字重字了,你的皇後給我改名字了,我是她孫家的奴婢嗎?還是你李家的奴婢?我祖父是內侍沒錯,以前你那個表妹還罵我是‘贅閹遺醜’,可我可沒賣給你們家,我的名字,我竟不配叫了。”

江芷若越說越惱火,今日受的窩囊氣可不小,她起身把擱在榻上的賞賜之物都打翻了,“你的皇後好威風!今天叫我去那立規矩,拿這麽幾匹裁不完的綢緞、幾樣沒處撂的古董來賞我,這些還是皇後娘娘擡舉我,往我臉上貼的金!我是供你們消遣的玩意?領了賞,還得給她們母女磕個頭。陛下也要賞我,昭儀,皇帝的妾?我無福消受。”

李照不知道她原來遭受了這些,孫淩月的母親郭氏待人接物最是殷勤,就連前世裴阿嬌和孫淩月那般不對付,裴阿嬌都曾稱讚過這個郭氏,今日李照聽聞郭氏見了江芷若,還頗為欣慰,料想她們必相見甚歡。

哪裏想得到,這郭氏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裴阿嬌血統尊貴,那裴家前期在朝堂中舉足輕重,郭氏為緩和關系,對裴阿嬌多有奉承,如今的江芷若,她們只知道她是洛陽商戶女,商者四民之末,出身卑賤,以為施恩並威懾一番,就能將她收入麾下,哪有把她當一回事。

李照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們那樣待你。”

江芷若冷笑不止,憤慨道:“她是皇後,她怎麽待我,不都是你這個皇帝允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我吃過的苦、遭過的罪多了去了。你也好意思,多的咱們不論,就一件事,你前世打南朝,糧草哪裏來的?我家蟾園六百畝糧窖好用嗎?這一世,我爹用這些糧食賑濟南陽,消除了一場大災難,前世裏南陽流寇把國家禍害成什麽樣,你不清楚嗎?我們江家對得起你,對得起你大周朝廷了,換你們這般來作踐侮辱我?狼心狗肺!”

江芷若這會是要和李照撕破臉,說的話都是挑最難聽的。

“我大哥盛讚蕭珩,我還總說看不上,我真是有眼無珠,蕭珩他待我都勝過你百倍!前世那時節蕭珩喜歡我,可他從來沒敢講,哪怕那個時候,我吃的一粒米,用的一張紙都是他蕭家給的,他也沒挾恩或倚勢要求過我什麽,他可沒敢、也沒舍得要我給他做妾。你真叫我惡心,皇帝就了不起嗎?我爹的女兒是不會給人做妾的。”

李照深知對不住她,可被她這樣攻訐,真是扒得底褲都沒有了,這一時惱羞成怒,也是話趕話,說了句令他後悔不已的話:“不給人做妾,卻縱容女兒與人私通。”

他就是那個始作俑者,他竟以此傷她,即便是他忘記了,即便是她誤導了他,他也是不可原諒的。

孫家的女兒光耀門楣,她卻玷辱她父親的家聲。

江芷若氣得全身顫抖,道:“我過去做的醜事,我爹一概不知,他若知曉,早把我給打死了,你如今就把我送回我家去,把我交還我爹處置,讓他立馬打死我,我也不要再活了。”

李照見她這樣,自知失口,伸手要去拉她,江芷若一把甩開他的手。

“我再讓你碰一下,我就不是我爹的女兒,我再不活著!”

江芷若還是不自量力了,此時敢有多硬氣,不久到來的打臉就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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