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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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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江芷若不知道在白馬帝李照的心目中,她算是什麽。

去歲是她的及笄之年,前世他們是在這一年成親的,今世因李照被欽差往吳國去,二人未能如時成親,但在他族叔宗正卿李仁的主持下,也三媒六聘,莊重定下了婚約。

不論這個重生歸來的白馬帝知不知曉兩世的區別,他仍娶了孫淩月,仍立其為皇後,這都足以說明他是又不要她了。

前世多曾聽聞他們帝後鰈鶼情深,這也不足為奇他重生歸來就去青州求娶孫淩月。

她竟然又被拋棄了一次,在白馬帝李照這兒,她江芷若永遠得不到優待。

那個愛她如命的李照,就當他死了吧。

前世她的身份就不明不白,嫁了竟似沒嫁一般樣,而今世的這婚約也已然是一筆糊塗賬了,李照那二百臺的聘禮,江家不知道該怎麽處置,也不敢擅作主張。

如此,江芷若嫁蕭珩一事便不太好聲張,又怕夜長夢多,最後江澈拿的主意,當天就讓江芷若穿上了嫁衣,連夜用一頂小轎悄悄送她去和蕭珩拜堂成親。

她的婚禮,一世比一世倉促,江芷若上花轎前的感受,也一次比一次糟糕。

江芷若突然間就想起前世媚香樓裏的那些賣身女子,還記得薛巧雲當時和她說,這世上有比死還難的事,那些女子不出賣自己,她們的家人就得死。

她前世早無家人羈絆,被逼到絕境,都大可用一死了之來面對,她雖知道她們娼妓生涯的不得已,但並不能感同身受她們的艱難,也無法體會個中的辛酸與苦楚,如今她也吃著這果子了。

她還與她們不同,她不能說她在出賣自己,那樣侮辱蕭珩了,她甚至沒有資格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情願。

這種時候,蕭珩願意要她,幫助她家脫困,又是再造之恩了,她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報答人家了,好在她的皮囊還是美麗迷人的。

可是她的狀態很不好,胭脂可以稍掩蓋她憔悴的氣色,卻改變不了她頹喪的神情,江芷若努力要擠出一個笑來,可她鏡中笑的樣子比哭還難看。

時下婚禮已有不執扇遮面,而改以紅巾蓋頭的,此風過些年會愈發流行起來。江芷若丟開了團扇,讓人裁了塊大紅綢緞來,把頭面罩上了。

蕭家在洛陽沒有置業,蕭珩此行來洛是替他父親來拜見新皇帝的,人就在驛站下榻,臨時要去賃房舍來迎娶新婦,也是來不及的。

江澈請示了江夢鯉,就讓蕭珩帶著一眾隨從搬到杏花老屋來,江家的下人們給布置好了婚房,準備得諸事皆妥了。

花轎從蟾園大門擡出,左轉沿街再折北而行,繞蟾園小半圈就到了,花轎裏的江芷若心神不定,也就沒發覺這段路走得比原應該的要久好些。

下花轎的時候,陪她出嫁的薛巧雲和媒婆卻都不見了,江芷若把手搭了過去,方後知後覺來攙扶她的是一名男子。

蕭珩竟親自來迎她嗎?她蒙著頭,看不見什麽,但是耳朵聽得見四周冷清清的,婚禮雖從簡,卻也不該是這個氣氛,正疑惑,蕭珩似乎是嫌她走得慢,竟將她打橫抱起,一路帶入臥房,放她坐床上。

不是該先拜天地的嗎?繞是江芷若今日比往常遲鈍了些,也知不對勁了,她自己把紅蓋頭揭了下來,映入眼簾的,是李照陰沈的臉。

這裏也不是杏花老屋,而是李照的離宮退思園,這間屋子,就是她前世睡過的。

李照的目光森冷無比,就這麽沈沈註視著她,這是十年戎馬,收拾破敗山河的白馬帝,不是那個任她甩臉子的陳留王。

帝王的威嚴讓江芷若感覺像是有千斤大石壓在她身上一般,既壓抑又恐怖。

李照是真想掐死江芷若,他從來沒有這麽憤怒過,這女子當真了不起!竟把他耍了個團團轉!

當日以為她死在通谷,他是有多痛心,他為她娘家千裏追兇,為殺洪大刀,他也幾經生死,自問對得起她們了。

結果她居然沒有死,竟是在通谷逃走,和人私奔到成都去了,難怪前世三朝回門日她會和自己提和離!她那時已有奸夫了不是?

這不忠的女子還改了名,他聽說過許多她做江雁聲時的艷聞,說是她的奸夫把她獻給蕭珩,她是他們二人的共妻。

這些汙穢不堪的流言,前世他都沒有信過,甚至她死在建康後,他還為她處分了造謠的人。

可是他重生後聽陳覆說,這一世,江氏雖未嫁他,但去歲也收了他的聘禮的,結果呢?她今日竟敢要改嫁蕭珩,她前世和蕭珩當真是清白無疑?可真是把他當冤大頭了。

李照的腦海裏浮現出前世蕭珩跪地痛哭的情景。

前世李照得了江雁聲的一幅畫像,但畢竟沒見過真容,聽聞她在蕭家寄居多年,更還不遠千裏親送蕭婉出嫁,與蕭家交情深厚,於是他召來蕭珩,想問問蕭珩這畫像與江雁聲真人相去多少。

當日那卷軸打開,竟見蕭珩嚎啕痛哭,那樣的翩翩佳公子,竟為一個女子禦前失儀,哭成那副鬼樣,他雖不至於嘲笑這個可憐蟲,卻也越發看輕蕭珩,蕭景升鎮守西南多年,也算一時豪傑,可惜兒子太膿包了。

可是後來李照他自己也為這個女子著了魔,幹出了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前世建康有一個好事才子,因感嘆江雁聲一弱質女流,竟比他們這些須眉男子還要有勇氣,被她的俠肝義膽深深折服,於是把她為蕭婕妤報仇的事跡寫做詩文,因這位才子文筆出眾,這篇詩文轟動了一時。

當時人多以為這江雁聲是成都人氏,為她的簪花小楷寫得絕佳,又彈得一手妙音琵琶,素冠她有蜀中第一才女之稱,因此成都的文人們也不遑多讓,紛紛以這位家鄉的才女為題材,揮灑筆墨,使得江雁聲死後名滿天下。

李照情不自禁被江雁聲的故事吸引,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蕭珩納土後,被封為列侯,居住在長安,聽聞他府裏有一個房間,是按照當年江雁聲寄居在成都他家時,她房間的原樣子布置的,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當年使用過的,一一從成都打包搬運來長安,原樣原方位擺置。

李照怕不是瘋了,竟讓人深夜裏潛入蕭珩的侯府,把江雁聲的東西都偷了出來,照樣布置到他的未央宮裏。

皇帝派出的人偷完東西,故意又放了把火,火勢很小,一下就給撲滅了,可那個房間空空如也,她的東西都沒有了,連灰都不剩。

隔天皇帝賜了蕭珩一大筆錢和不少內造的家居用品,說是聽聞蕭珩家裏夜間著火,賜給他修繕房屋用的,真的是皇恩浩蕩,蕭珩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江芷若生來是富家女,早年生活奢華,遭逢大難後,也難為她能由奢入儉,樸素自處,她後來每季穿的衣服不過四五套,蕭家多給她裁制的新衣,她卻之不恭,但並不穿,都嶄新完好收在櫥櫃箱籠中,離開成都時,也沒帶走,首飾也一樣。

李照看著這些成箱成籠嶄新的衣服和首飾,也猜到是蕭珩所獻的殷勤,他心裏燃起說不清楚的妒火,真的很想把這些衣服和首飾通通都丟掉,但想到畢竟是她曾經擁有的,她的手或許曾經摸過這些東西,他就又不願意丟了。

李照命人照那些衣服的尺寸,用最好的面料裁制更多的新衣,找手藝最巧的工匠,打造更精美的首飾,看著這些東西把屋子堆得滿滿的,把蕭珩送的那些狠狠比了下去,李照心裏的那種不得勁總算緩解了。

床上的被子和帳子卻是半舊的,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看得出是她用過多年的。

李照得空就到這間屋裏來看看,有一回坐在床沿發呆,竟不知不覺倒頭睡著了,她的被子裏有種淡淡的幽香,如蘭似麝,因她的這床舊被子,這位勤政的皇帝難得睡了個好覺,他很久沒有那樣舒服過了。

如此是褻瀆佳人了,可是已有了一次,後面也就不顧忌了,那床被子漸漸染了他的氣味,原先的香氣便微乎其微了,他不禁有些懊惱,讓人制了許多香來,卻都不相似,這香和它的主人一樣,不可再得了。

她還留下一幅九九消寒圖,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冬至日數及九九八十一日,一日一筆,寫完便為寒盡,而那風字中空,為她當年未寫完,便出發去建康了。

李照在她曾伏過的書桌上,磨了她用剩的半截墨條,拿她用過的筆,在來年春回時,一筆一劃,把那風字寫好了。

柳樹等來了春風,他這一世是等不到那個姑娘了。

他知道,他是又動情了,他有許多妃嬪,但都無關風月,他這一生因女子而生的情感並不多,同樣的感覺,只在許多年前,為他的原配妻子有過,不想年過而立,竟還能再有年少時的心情,可佳人已逝,空留他惆悵傷懷。

他的兒子有許多了,能給他列祖列宗交差了,他也就不往後宮去了。

漸漸宮裏有了種謠言,說皇帝在未央宮裏養了個宮外來的狐媚子,皇後向來賢淑,裴婕妤卻來鬧了。

而他的未央宮裏還真有一個從宮外帶進來的女子,是蕭珩家的婢女,原先在成都的時候伺候過江雁聲的,所以他把這婢女弄進宮來了,他處理完政務,閑暇時,就讓這婢女給他講講江雁聲。

裴婕妤趁他不在,闖進未央宮來,把那婢女打了一頓,阿嬌是他嫡親的表妹,比別人是不一樣的,她往常欺負後宮的女子是家常便飯,而只要不鬧出人命,他一向是睜一眼閉一只眼,盡由著她去,可這一回,他卻發了大火,狠狠罰了阿嬌,無它,只為愛屋及烏。

他真是個冤種!

蕭家那婢女還說她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子,孤苦無依?丈夫明明在世,卻跑到人家家裏去,他是死了嗎?竟要蕭家給他養妻子?

這個在他心裏才貌雙絕、有情有義的奇女子,不想竟是下賤的母狗,無恥的□□,自己被她騙得團團轉,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一樣,發癡犯傻,太可笑了!

李照怒極,那雙手已不自覺掐住了江芷若的脖子,一如江芷若在茶水鋪子見他,兩人重生之初都想弄死對方。

江芷若原還掙紮的,但瞬間又放棄了,就這讓李照掐死她吧,她橫豎也不想活了。

“陛下,皇後娘娘提前發動了。”

李照聽人傳報,嫌惡地松開手,不再多看江芷若一眼,匆匆走了。

江芷若咳嗽著,她真的差一點就被李照掐死了,身上的大紅嫁衣當真刺目極了,李照見過兩回她當新娘子的模樣,前世他留宿在了裴阿嬌那裏,而這一世他去陪孫淩月生孩子了。

她曾經很想問李照,前世洞花花燭夜為什麽留她獨守空房?通谷兵亂又為什麽丟下她不管?

可是那個愛她的陳留王給不了她答案,這一位白馬帝有答案的,可她不用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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