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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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他從小就被說同他父親仁宗皇帝是一個稿子，都是極執拗的人，但結束了前世三十三年的人生後，回過頭來再看，李照覺得自己並不是那樣的。
他的人生並沒有由著他的一意，很多都不是他想要的，是命要如此，而當他決定將家國擔在肩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很多都不是他想要的，好在後來兵荒馬亂的歲月裏，他也無暇去想他想要什麽，於他個人而言，這真是無可無不可的一生。
沒什麽可以，也沒什麽不可以，意即種種因緣，都未開落在他的心坎處，哪怕當皇帝這一件事，亦是如此，得天命，何其重大，但他沒有滿心歡喜過。
前世樁樁件件，當真一樁一件都未落心坎嗎？那也不是的，娶江氏，起初他是滿心歡喜的，可她不久就橫夭於兵禍，帶給他的歡樂少之又少，反倒留下了許多苦痛。
他是個孤苦的人，父母緣淺，與妻子的緣分也是這樣，這種感覺，哪怕後來又有了許多妻妾，生了許多兒女，也沒消散過。
他做皇帝，文治武功，勳業輝煌，看似花團錦簇的人生，其實處處留白，每逢清風明月夜，將紛紜世事暫擱一旁，心境玲瓏，對景便尤為傷懷。
即便後來對江氏的印象極其模糊了，他心底對她仍有憐愛之意。
王美人椒房獨寵，仁宗未得她之前，也有過其她幾位後妃，但在仁宗的景陵地宮裏，百歲千載，最終並排相伴的只有這位莊惠皇後的棺柩。
莊惠皇後就是王美人，這是她兒子李照做皇帝後給追封的。
之死靡它，李照認為這世間的女子於他，並沒有一人能如他母親於他父親一般的意義，所以他原打算好死後要一個人埋葬的，可後來午夜夢回，喚起了他心底深藏的憐愛之意，他還是命人去通谷招小姑娘的魂魄，歸葬鐘陵。
當時鐘陵的修建初具規模，人果真死而有靈，就請她先過去等等，待他百年後，他就找她，彌補他的虧欠。
但他的愧疚和憐愛，被她大伯石逢春的一杯毒酒擊了個粉碎，他帶著憤怒歸來，若不是她自己撞到他跟前來，他也沒想要再見她的，不牽連她，已屬他寬宏大量了。
重生唯一讓李照期待的，是前世緣慳一面的江雁聲，益州投誠，他就迫不及待要蕭景升把女兒送過來，他對蕭婉並不感興趣，以聯姻拉攏蕭家亦是其次目的，主要他是為見前世送蕭婉出嫁的那個人，而現實卻告訴他，他是有多可笑。
李照恨極了江芷若，轉對孫淩月愧疚起來，因為兩世娶孫淩月，便都是那“無可無不可”之事。
或許是他習慣了擁有無上權利的感覺，或許是他不願意將江山讓給他的叔父們——趙王李休不仁，前世為除南陽流寇，竟想得出掘開黃河大堤，用河水淹死流寇的損招，根本不顧慮無辜的百姓和他們賴以生存的田地，而吳王李俶荒淫，就更不消說了，祖宗基業是決不能交到他們手裏的。
為借青州兵，他又一次娶了孫淩月，孫家兩世都有從龍之功，他的皇後前世還為他誕下了四個皇子，勞苦功高，可他待孫淩月的心，於夫妻之愛上來說，實是寡淡得很。
他不愛他的皇後，竟兩次愛上那個背叛自己的賤人，李照心裏深有一種自取其辱的難堪。
他前世就不熱衷於床笫之事，重生以來又忙於撥亂，分身乏術，就更沒心思了，他今世和孫淩月只有成親那一夜有過，他素來不喜飲酒，早年的這副身體尤不勝酒力，那一夜喝了一些，又是稀裏糊塗被送回洞房，不想只這一夜，孫淩月仍又懷孕了。
前世因有裴阿嬌在，孫、裴兩人不對付，孫淩月孕中受了不少氣惱，以致頭胎早產，皇長子李彊自小身體羸弱，左腳還微跛，不良於行，所以重生這次，當得知孫淩月有孕，李照是千萬小心，結果仍還是提前一個月生產了。
折騰了大半宿，呱呱一聲啼哭，孩子終於生下來了，四肢健全無恙，個頭也與足月的嬰兒無異。
兩世體格強弱殊異，而剛出生的嬰兒，五官還不怎麽看得出來，但李照就是有一種直覺，此刻懷抱中的新生兒並不是前世的皇長子李彊，許是這一世他比前世提早娶孫氏的緣故，情況有了變化。
前世給長子取名為“彊”，是因為那孩子體弱多病，欲以“彊”字厭勝之，而今世這孩子哭聲洪亮，吃奶的時候拳頭握得緊緊的，特別有力氣，遂仍取名為“彊”。
太子羸弱殘疾，這是李照前世很煩惱的一件事，如今得了健康的皇長子，他有些高興過頭了，也有被對孫淩月的愧疚和信任影響，竟使他忽略了不合常理之處。
孫淩月原還惴惴不安，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一直想打掉的，但皇帝於她飲食起居處處小心，她沒敢輕舉妄動，一再拖延，竟至生產，今見李照並不生疑，還對她關懷備至，就大大松了口氣。
皇後誕下麟兒，離宮上下都得了封賞，人人臉上皆有喜氣，言笑不絕。
好在這一切觸動不到江芷若原本敏感的心弦，她無喜無悲，那脖子上被掐出的斑斑指印觸目驚心，紅的紫的布在雪膚上，像是捏得碎爛的花瓣，當一個人快被逼死的時候，好像是生不出多餘的情緒來的。
江芷若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該怎麽去救她的大伯父呢？
若能一命抵一命，她甘願拿命去抵她大伯父的，但白馬帝昨晚幾乎要將她掐死，她的命也在他的喜怒之間，她能拿什麽去和皇帝討價還價呢？
他剛又得了第一個兒子，歡天喜地，想是沒空來睬她的，江芷若如此判斷，不料緊接著人就被李照給提到前往長安的車馬中去了。
原來竇超專斷朝政，放縱部下在長安城裏搶奪財物、□□婦女，惹得民怨沸騰，護衛皇宮的羽林軍和負責京師治安的五城兵馬司於是聯合了起來，把竇超打跑了，然後備上天子的車駕，趕往洛陽來迎接李照。
任誰都要說，這孫淩月母子是有興旺李照的氣運在的，夜裏生產了，天一早中郎將霍平和曹承恩就捧著傳國玉璽來到了洛陽。
如今的長安有的是一堆的爛攤子，李照著急回去主持大局，快馬加鞭，洛陽往長安不過四五日行程，孫淩月剛生產完，不可勞頓受累，所以皇後的鳳駕緩緩而歸，皇帝則先行一步。
為什麽要帶上江芷若呢？
李照前世深為夢魘所擾，一樣的噩夢，他做了無數遍，夢裏他騎著玉獅子在亂軍之中尋找江芷若，可是怎麽找也找不到。
這夢，在他剛娶孫淩月的時候，做得尤其真切，他在夢中或急得咬牙切齒，或慌得滿頭大汗，夜夜驚悸，直到後來殺了洪大刀，李照才不再做這樣的噩夢。
自重生又見到江芷若，李照心裏就滋生出一種恐慌，一顆心像懸空的腳，怎麽用力去踩也落不到地，一如前世夢魘裏的感覺。
李照想，若不把這賤人拘在身邊，他夜裏怕是又要睡不好的，所以把江芷若也帶上路了。
曹承恩有些自作聰明，招呼江芷若往李照的馬車上去。
天子駕六，寶馬雕車，車蓋上的黃綠藍紋飾似雲似夔，上下翻騰，氣派非凡，無不彰顯帝王的身份，他陳留王今非昔比，可於江芷若而言，這已不是同一個人了。
江芷若下決心進去狠狠磕頭，只求能饒她大伯父一命，或殺或剮，要怎麽樣她都行，但李照不給這個機會，眼角瞥見她，便冷冷發落了一句：“滾出去。”
曹承恩不明白，主子原先是那樣寶貝這姑娘的，如今是緣何竟憎惡了起來。曹承恩倒不是捧高踩低的勢利之徒，他把江芷若帶到丫鬟仆婦的隊伍裏，著她們好生照料看顧。
夜深千帳燈，大部隊駐紮在荒郊，等周邊的人都睡熟了，江芷若躡手躡腳出了帳子，她白天留著心，探知她大伯父被關押的所在，趁夜黑再過來尋。
石逢春被鎖在囚車裏，夜間是有些冷的，他穿得單薄，就這麽在露天裏吹冷風。
囚車裏放著一碗涼透的飯，石逢春手被綁著，若要進食，得趴下去吃，他鐵骨錚錚，怎麽受得了這種屈辱，已有幾日沒進食了。
“大伯。”
石逢春餓得發昏，朦朧間聽有人在喊“大伯”，睜開眼，見一個極美麗的姑娘來到跟前，“是芷若嗎？你怎麽到這來了？你腳下有只水囊，快給我喝幾口。”
江芷若忙忙撿起水囊，給她大伯父餵了些水，再給他餵飯吃。
這個昔日沙場點兵保家衛國的將軍落得此下場，看著如被去了爪牙的老虎，好不淒涼。
“好孩子，怎麽哭了？”
“都怪我，是我連累大伯的。”江芷若淚眼婆娑。
石逢春有猜到的，他兄弟江夢鯉早前來信說，女兒芷若與陳留王李照定了親，自己誠心率騎兵來相助這個侄女婿，反被李照抓了起來，最大的可能便是婚事不偕，生出了什麽齟齬。
這可憐的女孩兒半夜尋到這，給他餵水餵飯，哭成了淚人，江澈是心地磊落的好孩子，這女孩兒想也不差的，他不信會是他們的孩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因此此時石逢春連原由都不問，只笑著安慰江芷若道：“大伯從十六歲從軍就把腦袋栓腰帶上了，大伯不怕死，活著殺惡人，下了泉臺，大伯還要殺惡鬼哩！你也別害怕，咱不哭，一哭便膿包行了！”
從石逢春的語氣裏，能聽得出他是真不怕，此人笑對生死，氣概了得，江芷若被他這麽一鼓舞，人也振奮了起來，忙把眼淚擦幹凈了。
石逢春忽的冷哼了一聲，把眼睛又閉上了，江芷若順著他方才的眼光望去，見是李照來了。
李照今夜果然又做了前世的那種夢，但這回有些不同，他在夢裏終於找到他的新婚妻子了，可剛剛在夢裏和他相擁喜極而泣的那個人，此刻卻在用一種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江芷若本想低三下四去求李照高擡貴手的，可此時親眼見到她大伯的處境，她怒火中燒，一時之間真裝不出那自輕自賤的面孔來的。
而她的心情竟還有一種詭異的輕松，以前的李照沒有前世的記憶，又愛她到奮不顧身的地步，她對那個癡情郎君狠不下心腸，每每又得克制著不去回應他的愛，因為她總覺得那樣是背叛了前世受罪遭殃的自己和家人。
一重恨，一重愛，心裏其實是很受折磨的，而現在不一樣了，她可以無所顧忌地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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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就被說同他父親仁宗皇帝是一個稿子，都是極執拗的人，但結束了前世三十三年的人生後，回過頭來再看，李照覺得自己並不是那樣的。
他的人生並沒有由著他的一意，很多都不是他想要的，是命要如此，而當他決定將家國擔在肩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很多都不是他想要的，好在後來兵荒馬亂的歲月裏，他也無暇去想他想要什麽，於他個人而言，這真是無可無不可的一生。
沒什麽可以，也沒什麽不可以，意即種種因緣，都未開落在他的心坎處，哪怕當皇帝這一件事，亦是如此，得天命，何其重大，但他沒有滿心歡喜過。
前世樁樁件件，當真一樁一件都未落心坎嗎？那也不是的，娶江氏，起初他是滿心歡喜的，可她不久就橫夭於兵禍，帶給他的歡樂少之又少，反倒留下了許多苦痛。
他是個孤苦的人，父母緣淺，與妻子的緣分也是這樣，這種感覺，哪怕後來又有了許多妻妾，生了許多兒女，也沒消散過。
他做皇帝，文治武功，勳業輝煌，看似花團錦簇的人生，其實處處留白，每逢清風明月夜，將紛紜世事暫擱一旁，心境玲瓏，對景便尤為傷懷。
即便後來對江氏的印象極其模糊了，他心底對她仍有憐愛之意。
王美人椒房獨寵，仁宗未得她之前，也有過其她幾位後妃，但在仁宗的景陵地宮裏，百歲千載，最終並排相伴的只有這位莊惠皇後的棺柩。
莊惠皇後就是王美人，這是她兒子李照做皇帝後給追封的。
之死靡它，李照認為這世間的女子於他，並沒有一人能如他母親於他父親一般的意義，所以他原打算好死後要一個人埋葬的，可後來午夜夢回，喚起了他心底深藏的憐愛之意，他還是命人去通谷招小姑娘的魂魄，歸葬鐘陵。
當時鐘陵的修建初具規模，人果真死而有靈，就請她先過去等等，待他百年後，他就找她，彌補他的虧欠。
但他的愧疚和憐愛，被她大伯石逢春的一杯毒酒擊了個粉碎，他帶著憤怒歸來，若不是她自己撞到他跟前來，他也沒想要再見她的，不牽連她，已屬他寬宏大量了。
重生唯一讓李照期待的，是前世緣慳一面的江雁聲，益州投誠，他就迫不及待要蕭景升把女兒送過來，他對蕭婉並不感興趣，以聯姻拉攏蕭家亦是其次目的，主要他是為見前世送蕭婉出嫁的那個人，而現實卻告訴他，他是有多可笑。
李照恨極了江芷若，轉對孫淩月愧疚起來，因為兩世娶孫淩月，便都是那“無可無不可”之事。
或許是他習慣了擁有無上權利的感覺，或許是他不願意將江山讓給他的叔父們——趙王李休不仁，前世為除南陽流寇，竟想得出掘開黃河大堤，用河水淹死流寇的損招，根本不顧慮無辜的百姓和他們賴以生存的田地，而吳王李俶荒淫，就更不消說了，祖宗基業是決不能交到他們手裏的。
為借青州兵，他又一次娶了孫淩月，孫家兩世都有從龍之功，他的皇後前世還為他誕下了四個皇子，勞苦功高，可他待孫淩月的心，於夫妻之愛上來說，實是寡淡得很。
他不愛他的皇後，竟兩次愛上那個背叛自己的賤人，李照心裏深有一種自取其辱的難堪。
他前世就不熱衷於床笫之事，重生以來又忙於撥亂，分身乏術，就更沒心思了，他今世和孫淩月只有成親那一夜有過，他素來不喜飲酒，早年的這副身體尤不勝酒力，那一夜喝了一些，又是稀裏糊塗被送回洞房，不想只這一夜，孫淩月仍又懷孕了。
前世因有裴阿嬌在，孫、裴兩人不對付，孫淩月孕中受了不少氣惱，以致頭胎早產，皇長子李彊自小身體羸弱，左腳還微跛，不良於行，所以重生這次，當得知孫淩月有孕，李照是千萬小心，結果仍還是提前一個月生產了。
折騰了大半宿，呱呱一聲啼哭，孩子終於生下來了，四肢健全無恙，個頭也與足月的嬰兒無異。
兩世體格強弱殊異，而剛出生的嬰兒，五官還不怎麽看得出來，但李照就是有一種直覺，此刻懷抱中的新生兒並不是前世的皇長子李彊，許是這一世他比前世提早娶孫氏的緣故，情況有了變化。
前世給長子取名為“彊”，是因為那孩子體弱多病，欲以“彊”字厭勝之，而今世這孩子哭聲洪亮，吃奶的時候拳頭握得緊緊的，特別有力氣，遂仍取名為“彊”。
太子羸弱殘疾，這是李照前世很煩惱的一件事，如今得了健康的皇長子，他有些高興過頭了，也有被對孫淩月的愧疚和信任影響，竟使他忽略了不合常理之處。
孫淩月原還惴惴不安，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一直想打掉的，但皇帝於她飲食起居處處小心，她沒敢輕舉妄動，一再拖延，竟至生產，今見李照並不生疑，還對她關懷備至，就大大松了口氣。
皇後誕下麟兒，離宮上下都得了封賞，人人臉上皆有喜氣，言笑不絕。
好在這一切觸動不到江芷若原本敏感的心弦，她無喜無悲，那脖子上被掐出的斑斑指印觸目驚心，紅的紫的布在雪膚上，像是捏得碎爛的花瓣，當一個人快被逼死的時候，好像是生不出多餘的情緒來的。
江芷若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該怎麽去救她的大伯父呢？
若能一命抵一命，她甘願拿命去抵她大伯父的，但白馬帝昨晚幾乎要將她掐死，她的命也在他的喜怒之間，她能拿什麽去和皇帝討價還價呢？
他剛又得了第一個兒子，歡天喜地，想是沒空來睬她的，江芷若如此判斷，不料緊接著人就被李照給提到前往長安的車馬中去了。
原來竇超專斷朝政，放縱部下在長安城裏搶奪財物、□□婦女，惹得民怨沸騰，護衛皇宮的羽林軍和負責京師治安的五城兵馬司於是聯合了起來，把竇超打跑了，然後備上天子的車駕，趕往洛陽來迎接李照。
任誰都要說，這孫淩月母子是有興旺李照的氣運在的，夜裏生產了，天一早中郎將霍平和曹承恩就捧著傳國玉璽來到了洛陽。
如今的長安有的是一堆的爛攤子，李照著急回去主持大局，快馬加鞭，洛陽往長安不過四五日行程，孫淩月剛生產完，不可勞頓受累，所以皇後的鳳駕緩緩而歸，皇帝則先行一步。
為什麽要帶上江芷若呢？
李照前世深為夢魘所擾，一樣的噩夢，他做了無數遍，夢裏他騎著玉獅子在亂軍之中尋找江芷若，可是怎麽找也找不到。
這夢，在他剛娶孫淩月的時候，做得尤其真切，他在夢中或急得咬牙切齒，或慌得滿頭大汗，夜夜驚悸，直到後來殺了洪大刀，李照才不再做這樣的噩夢。
自重生又見到江芷若，李照心裏就滋生出一種恐慌，一顆心像懸空的腳，怎麽用力去踩也落不到地，一如前世夢魘裏的感覺。
李照想，若不把這賤人拘在身邊，他夜裏怕是又要睡不好的，所以把江芷若也帶上路了。
曹承恩有些自作聰明，招呼江芷若往李照的馬車上去。
天子駕六，寶馬雕車，車蓋上的黃綠藍紋飾似雲似夔，上下翻騰，氣派非凡，無不彰顯帝王的身份，他陳留王今非昔比，可於江芷若而言，這已不是同一個人了。
江芷若下決心進去狠狠磕頭，只求能饒她大伯父一命，或殺或剮，要怎麽樣她都行，但李照不給這個機會，眼角瞥見她，便冷冷發落了一句：“滾出去。”
曹承恩不明白，主子原先是那樣寶貝這姑娘的，如今是緣何竟憎惡了起來。曹承恩倒不是捧高踩低的勢利之徒，他把江芷若帶到丫鬟仆婦的隊伍裏，著她們好生照料看顧。
夜深千帳燈，大部隊駐紮在荒郊，等周邊的人都睡熟了，江芷若躡手躡腳出了帳子，她白天留著心，探知她大伯父被關押的所在，趁夜黑再過來尋。
石逢春被鎖在囚車裏，夜間是有些冷的，他穿得單薄，就這麽在露天裏吹冷風。
囚車裏放著一碗涼透的飯，石逢春手被綁著，若要進食，得趴下去吃，他鐵骨錚錚，怎麽受得了這種屈辱，已有幾日沒進食了。
“大伯。”
石逢春餓得發昏，朦朧間聽有人在喊“大伯”，睜開眼，見一個極美麗的姑娘來到跟前，“是芷若嗎？你怎麽到這來了？你腳下有只水囊，快給我喝幾口。”
江芷若忙忙撿起水囊，給她大伯父餵了些水，再給他餵飯吃。
這個昔日沙場點兵保家衛國的將軍落得此下場，看著如被去了爪牙的老虎，好不淒涼。
“好孩子，怎麽哭了？”
“都怪我，是我連累大伯的。”江芷若淚眼婆娑。
石逢春有猜到的，他兄弟江夢鯉早前來信說，女兒芷若與陳留王李照定了親，自己誠心率騎兵來相助這個侄女婿，反被李照抓了起來，最大的可能便是婚事不偕，生出了什麽齟齬。
這可憐的女孩兒半夜尋到這，給他餵水餵飯，哭成了淚人，江澈是心地磊落的好孩子，這女孩兒想也不差的，他不信會是他們的孩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因此此時石逢春連原由都不問，只笑著安慰江芷若道：“大伯從十六歲從軍就把腦袋栓腰帶上了，大伯不怕死，活著殺惡人，下了泉臺，大伯還要殺惡鬼哩！你也別害怕，咱不哭，一哭便膿包行了！”
從石逢春的語氣裏，能聽得出他是真不怕，此人笑對生死，氣概了得，江芷若被他這麽一鼓舞，人也振奮了起來，忙把眼淚擦幹凈了。
石逢春忽的冷哼了一聲，把眼睛又閉上了，江芷若順著他方才的眼光望去，見是李照來了。
李照今夜果然又做了前世的那種夢，但這回有些不同，他在夢裏終於找到他的新婚妻子了，可剛剛在夢裏和他相擁喜極而泣的那個人，此刻卻在用一種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江芷若本想低三下四去求李照高擡貴手的，可此時親眼見到她大伯的處境，她怒火中燒，一時之間真裝不出那自輕自賤的面孔來的。
而她的心情竟還有一種詭異的輕松，以前的李照沒有前世的記憶，又愛她到奮不顧身的地步，她對那個癡情郎君狠不下心腸，每每又得克制著不去回應他的愛，因為她總覺得那樣是背叛了前世受罪遭殃的自己和家人。
一重恨，一重愛，心裏其實是很受折磨的，而現在不一樣了，她可以無所顧忌地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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