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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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前世，幽州牧甄知節擇主站隊，在趙王李休和陳留王李照之間猶豫不決，石逢春極力勸說甄知節選擇李照，更親率兩萬騎兵助李照爭奪天下，穩定北方九州，立下赫赫戰功，他鞠躬盡瘁，李照對他殊榮累加，自古君臣相得，不外如是。
若不是在街上收到一個小孩送來的那封家書，石逢春會始終如一，無怨無悔給李照賣命的。
侄女的那封家書披露了他所不知的往事，原來江家的滅門慘案並非南陽流寇所為，竟是皇帝的表妹裴婕妤的手筆，想當初若非李照窮追南陽賊首洪大刀，必要除之而後快，他也不會義無反顧靠向李照，誰曾想自己竟是被騙了。
石逢春當即飛鴿傳書給他埋伏在南朝的細作，但為時已晚，江芷若已刺殺了李俶，屍骨都沒有了。
聽說那女孩兒生得極美，那是他兄弟的掌上明珠，他兄弟來漁陽那回提到這個女孩兒，說她任性得很，都被他寵壞了，語氣無奈又滿滿是舐犢之情。
老天垂憐，當年留下了這個女孩兒的性命，結果竟又死在了建康，死得是那般慘烈，至此他兄弟一家真一個也不剩了。
石逢春心如刀割，於是處心籌謀，一等北朝收覆了南朝，他隨即發動政變，用一杯毒酒恭請李照馭龍賓天了。
李照死前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他引為股肱的臣子。
他聽見石逢春說：“陛下到了下面，替臣問臣兄弟江夢鯉一家好，臣的侄女兒芷若也恭候陛下多時了，裴婕妤和二皇子很快也會下去伴君的。”
李照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石逢春的手裏，他竟不知道這老賊是他原配江氏的親大伯。
他曾禦口向群臣誇過這個老賊，說他是社稷之臣，可以托六尺之孤，自己是那樣欣賞他，那樣信任他，而這個老賊反手給了他致命一擊，他駕崩後，給人知道內情，還不知會被怎麽嘲笑。
但他多慮了，老賊瞞得滴水不漏，世人都道皇帝是宵衣旰食，為江山社稷日夜操勞而暴斃的，他得了很好的謚號——昭武，明德有功曰昭，克定禍亂曰武。
他當皇帝的時候不敢任性，時刻照著古聖帝明王的標準來約束自己，就怕死後史官直筆，給他寫下什麽不好。昭武這兩字很好，可他感覺也沒那麽在乎，也不覺得欣慰。
古聖王率領仁義之師，討伐無道昏君，敵軍不是解甲倒戈了嗎？百姓不是壺漿塞道的嗎？可為什麽還會殺得血流漂杵？盡信書不如無書，他死得憋屈，竟又有誰知道？
他這一生怎麽說也對得起天地祖宗，對得起黎民百姓的了，美名又如何？惡名又怎樣？他都死了。
可是去他媽的，這一世他活得當真一點也不痛快！他為社稷嘔心瀝血過，不能就說是白活了一遭，卻也從沒為他自己活過。
他屍骨未寒，石逢春那老賊就和國丈孫奉先勾結一起，齊力剪除了裴氏一黨，他的姑父姑母向來不幹人事，是國家的蛀蟲，若不是忌憚裴家的聲望，並借以平衡朝堂中的勢力，他早親自動手了。
可石、孫兩人做事太絕了，屠裴家滿門還不夠，竟把他的表妹阿嬌和他們的兒子也都弄死了。
萬幸的是皇後的長子李彊靈前繼位，他大周朝的江山沒有疊代，李照的鬼魂總算松了口氣，可他想不明白石逢春這老賊究竟是貪圖什麽。
等李照魂歸肉身，他人竟來到了吳國境內，身邊只剩下他的愛馬玉獅子和他的親信陳覆在，他的頭有些痛，陳覆的容貌年輕了不少，據陳覆說，他們剛剛躲開他叔父吳王李俶的暗殺，其他人為了掩護他們都死了。
極其詭異，他似乎是重生為人了，他死的時候是三十三歲，而今卻只有二十二歲，時間倒回了十一年前，可在陳覆的描述中，這兩年間發生的事與他前世的記憶有很大的偏差。
自他二十一歲從封地陳留返回長安的路上起，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可關於那部分的記憶，他竟是沒有的。
當下和前世一樣，四方又亂了起來，李熹那個廢物又給涼州牧竇超給整死了，北邊的趙王李休又在蠢蠢欲動，而南邊的吳王李俶也已暴露了他的野心，連大行皇帝的欽差也敢殺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中原的旱災這一世並沒有引發南陽暴.亂。
他禦宇多年，從山呼萬歲的君主又變回封國地狹的藩王，還淪落到身邊只剩一人一馬陪伴的窘境，他極其不適應，他迫不及待要撥亂反正，要重登他九五至尊之位。
這一次，是他自己主動求娶了青州牧孫奉先的女兒孫淩月，他借青州兵攻打吳國建康。
想前世為收覆南朝，他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他叔父李俶今世還只管轄著吳國地界，不像前世手握揚、荊、交三個大州，有賴前世的經驗，打吳國的這一仗速戰速決，進展得相當順利，李俶被逼得自焚而亡了。
八方震動，幽州牧甄知節比前世更早來投誠，可笑又是石逢春那個老賊親率騎兵前來，李照恨得牙癢，假意設宴款待，趁其不備，編個罪名在席上就把他抓了起來，也和甄知節通了氣，把幽州安撫住了，讓石逢春的副將繼續領兵效力。
李照又派人往洛陽西山寺找了終老和尚討來了傳位詔書，布告天下，又一次登基了，所不同的是前世在邯鄲，而這一世是在建康。
眼下只需再除掉李休和竇超，天下就又是太平年了。
然而李照的內心已從重生初時的不適應徹底轉變成了不痛快，這種不痛快比他做鬼魂時所產生的還要更甚。
他前世久在兵間，戎馬倉皇，又看民生因長年戰亂而雕敝不堪，對打仗一事實是厭惡得不行，好不容易統一了南北朝，可以歸馬華山，偃武修文了，誰想竟被推倒重來，睜開眼回到十一年前，又要打仗！
好吧，可是等他再平定四方，也不過是走回前世的老路，想他前世努力到死，只活了個不痛快，真的好沒意思，現在又待如何呢？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這句話像呼呼的山風，在他空落落的心頭游弋回蕩。
不該是這樣的，可又該是哪樣的？
李照隱隱感覺自己丟失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在他知道暈倒在蕭珩懷裏的那個江雁聲竟是他前世原配時，達到了頂峰。
江雁聲的那幅畫像，他日日看著，那應該是將近她花信之年的容貌，與現在二八妙齡的她不能說一模一樣，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可他真的想不到，江雁聲竟就是江芷若。
他錯愕不已，心裏亂極了，千絲萬縷，摸不到頭緒，這怎麽可能？這又怎麽能夠？
他知道她多半跟自己有同樣的奇遇，想來她也是重生的，因為在他喊出“江雁聲”一名時，她那滿臉的驚恐做不得假。
江芷若也知道以自己當時的反應，要瞞那個白馬帝是不能夠的了。
她受了大刺激，就那麽暈了過去，蕭珩接住了她，而後她父兄兩人也匆匆趕過來求見，蕭珩向皇帝求免這女子的沖撞之罪，讓江夢鯉父子把姑娘帶回了家。
“我闖了大禍，是我害了大伯父。”
這是江芷若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江夢鯉和江澈著實搞不懂那個昔日滿心想做他們家女婿的陳留王，為什麽會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另娶她人不說，對江家還半分情面不講。
父子兩個看著江芷若慘白憔悴的臉，只好隨口安慰她說：“別胡思亂想。”
江芷若愧疚得無地自容，“是前世的那個李照回來了，今世發生過的事他似乎是全然不知的，我和他……他不記得了……”
江芷若心如刀絞，哽咽難言，好在她算知道利害，迅速振作，盡力把事情解釋清楚，“我前世曾讓二哥給大伯父送過一封信，信裏講明了家裏是如何被裴阿嬌害了的，我猜想是因那封信的緣故，大伯父做了什麽給咱們報仇，以致他們君臣反目了，否則他不會一回來就把大伯父抓起來，都是我害的，現在可怎麽辦？”
江芷若突然想起了什麽，“我二哥呢？李照回來了，他怎麽還沒回來？”
江夢鯉和江澈心情沈痛，相視無言。
最後是江澈開口說：“彘奴出事了，我輾轉托人找陳覆問，你二哥他，他在建康為救陳留王脫困，中流矢掉河裏了。”
江芷若聞言手腳都冰涼了，想哭卻哭不出來，喃喃在說：“我把他也害了……”
江夢鯉還想安慰女兒一番，江澈則認為事態緊迫，已非可優柔之時。
江澈臨事最有謀略，當機立斷道：“芷若，咱家又到存亡之秋了，眼下有兩條路給你選，第一條，你和娘立馬出發去爪哇國，我和爹留下來周旋，想辦法救出大伯父，往漁陽接來大伯母，再去爪哇國找你們，咱們一家骨肉到時異國團圓。
第二條路，咱們不離故土，把你許配給蕭孟瑾，咱家和蕭家結親姻，孟瑾他父親權重西南，咱們這位新皇帝，想做什麽得掂量掂量，而且我聽孟瑾說了，新皇帝要迎他的妹子蕭婉充後宮，大家都成了親戚，總能說上情了吧。”
李照竟準備要納蕭婉，這簡直是在剜江芷若的心，他再娶孫淩月都沒比這更叫她難受。
江澈是故意說出這件事的，他語含譏誚，一是宣洩對李照不滿，二是逼江芷若速速決斷。
走第一條路，不過是保全下江芷若和林氏兩個人，說什麽父子留下來周旋，而後異國團圓，能怎麽周旋呢？別說石逢春夫婦，江夢鯉和江澈的性命都懸了。
江芷若怎會不明白，若用她一人的性命，可以換家人們的平安，她會歡天喜地去死的，不然她也要留下來同死，只是這時候把蕭家拖下水，豈不是恩將仇報，可是也沒別的辦法了。
“蕭家能願意幫咱們？”
江夢鯉道：“蕭珩那後生剛剛向我提親了，你哥哥跟他開誠布公，說明了咱家和你大伯父的關系，蕭珩說如此更要答謝贈藥之恩，那金雞霜前些時候救了他父親的性命。”
江澈道：“孟瑾他也是喜歡你的，你是清楚的。”
江芷若面如死灰，她多次向神佛祈禱，求蕭珩今世能娶上一位他喜歡的、賢淑忠貞的妻子，她處子的元紅雖還在，可她和李照曾做過那些事，又怎敢說自己仍是清白的姑娘。
江夢鯉嘆道：“你不願意就不嫁。爹會有辦法的，情況沒你哥哥說的嚴重。竇超和趙王還未平定，皇帝還要打仗的，爹舍出全部身家給他，還怕保不住你大伯父嗎？你別憂心，就和你娘南下逛逛，去浮梁縣或去崇安縣，爹之前買茶，在那幾處都有很好的朋友，他們會關照你們的。好山出好茶，他們那邊風景好，你們娘倆去散散心吧。”
江芷若哭了，她闖了禍，爹非但不罵她，還要寬慰她，沒有兩全法，不管怎麽選，她都是不忠不義的無恥女子，但一走了之卻是最自私的。
“我不走，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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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幽州牧甄知節擇主站隊，在趙王李休和陳留王李照之間猶豫不決，石逢春極力勸說甄知節選擇李照，更親率兩萬騎兵助李照爭奪天下，穩定北方九州，立下赫赫戰功，他鞠躬盡瘁，李照對他殊榮累加，自古君臣相得，不外如是。
若不是在街上收到一個小孩送來的那封家書，石逢春會始終如一，無怨無悔給李照賣命的。
侄女的那封家書披露了他所不知的往事，原來江家的滅門慘案並非南陽流寇所為，竟是皇帝的表妹裴婕妤的手筆，想當初若非李照窮追南陽賊首洪大刀，必要除之而後快，他也不會義無反顧靠向李照，誰曾想自己竟是被騙了。
石逢春當即飛鴿傳書給他埋伏在南朝的細作，但為時已晚，江芷若已刺殺了李俶，屍骨都沒有了。
聽說那女孩兒生得極美，那是他兄弟的掌上明珠，他兄弟來漁陽那回提到這個女孩兒，說她任性得很，都被他寵壞了，語氣無奈又滿滿是舐犢之情。
老天垂憐，當年留下了這個女孩兒的性命，結果竟又死在了建康，死得是那般慘烈，至此他兄弟一家真一個也不剩了。
石逢春心如刀割，於是處心籌謀，一等北朝收覆了南朝，他隨即發動政變，用一杯毒酒恭請李照馭龍賓天了。
李照死前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他引為股肱的臣子。
他聽見石逢春說：“陛下到了下面，替臣問臣兄弟江夢鯉一家好，臣的侄女兒芷若也恭候陛下多時了，裴婕妤和二皇子很快也會下去伴君的。”
李照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石逢春的手裏，他竟不知道這老賊是他原配江氏的親大伯。
他曾禦口向群臣誇過這個老賊，說他是社稷之臣，可以托六尺之孤，自己是那樣欣賞他，那樣信任他，而這個老賊反手給了他致命一擊，他駕崩後，給人知道內情，還不知會被怎麽嘲笑。
但他多慮了，老賊瞞得滴水不漏，世人都道皇帝是宵衣旰食，為江山社稷日夜操勞而暴斃的，他得了很好的謚號——昭武，明德有功曰昭，克定禍亂曰武。
他當皇帝的時候不敢任性，時刻照著古聖帝明王的標準來約束自己，就怕死後史官直筆，給他寫下什麽不好。昭武這兩字很好，可他感覺也沒那麽在乎，也不覺得欣慰。
古聖王率領仁義之師，討伐無道昏君，敵軍不是解甲倒戈了嗎？百姓不是壺漿塞道的嗎？可為什麽還會殺得血流漂杵？盡信書不如無書，他死得憋屈，竟又有誰知道？
他這一生怎麽說也對得起天地祖宗，對得起黎民百姓的了，美名又如何？惡名又怎樣？他都死了。
可是去他媽的，這一世他活得當真一點也不痛快！他為社稷嘔心瀝血過，不能就說是白活了一遭，卻也從沒為他自己活過。
他屍骨未寒，石逢春那老賊就和國丈孫奉先勾結一起，齊力剪除了裴氏一黨，他的姑父姑母向來不幹人事，是國家的蛀蟲，若不是忌憚裴家的聲望，並借以平衡朝堂中的勢力，他早親自動手了。
可石、孫兩人做事太絕了，屠裴家滿門還不夠，竟把他的表妹阿嬌和他們的兒子也都弄死了。
萬幸的是皇後的長子李彊靈前繼位，他大周朝的江山沒有疊代，李照的鬼魂總算松了口氣，可他想不明白石逢春這老賊究竟是貪圖什麽。
等李照魂歸肉身，他人竟來到了吳國境內，身邊只剩下他的愛馬玉獅子和他的親信陳覆在，他的頭有些痛，陳覆的容貌年輕了不少，據陳覆說，他們剛剛躲開他叔父吳王李俶的暗殺，其他人為了掩護他們都死了。
極其詭異，他似乎是重生為人了，他死的時候是三十三歲，而今卻只有二十二歲，時間倒回了十一年前，可在陳覆的描述中，這兩年間發生的事與他前世的記憶有很大的偏差。
自他二十一歲從封地陳留返回長安的路上起，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可關於那部分的記憶，他竟是沒有的。
當下和前世一樣，四方又亂了起來，李熹那個廢物又給涼州牧竇超給整死了，北邊的趙王李休又在蠢蠢欲動，而南邊的吳王李俶也已暴露了他的野心，連大行皇帝的欽差也敢殺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中原的旱災這一世並沒有引發南陽暴.亂。
他禦宇多年，從山呼萬歲的君主又變回封國地狹的藩王，還淪落到身邊只剩一人一馬陪伴的窘境，他極其不適應，他迫不及待要撥亂反正，要重登他九五至尊之位。
這一次，是他自己主動求娶了青州牧孫奉先的女兒孫淩月，他借青州兵攻打吳國建康。
想前世為收覆南朝，他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他叔父李俶今世還只管轄著吳國地界，不像前世手握揚、荊、交三個大州，有賴前世的經驗，打吳國的這一仗速戰速決，進展得相當順利，李俶被逼得自焚而亡了。
八方震動，幽州牧甄知節比前世更早來投誠，可笑又是石逢春那個老賊親率騎兵前來，李照恨得牙癢，假意設宴款待，趁其不備，編個罪名在席上就把他抓了起來，也和甄知節通了氣，把幽州安撫住了，讓石逢春的副將繼續領兵效力。
李照又派人往洛陽西山寺找了終老和尚討來了傳位詔書，布告天下，又一次登基了，所不同的是前世在邯鄲，而這一世是在建康。
眼下只需再除掉李休和竇超，天下就又是太平年了。
然而李照的內心已從重生初時的不適應徹底轉變成了不痛快，這種不痛快比他做鬼魂時所產生的還要更甚。
他前世久在兵間，戎馬倉皇，又看民生因長年戰亂而雕敝不堪，對打仗一事實是厭惡得不行，好不容易統一了南北朝，可以歸馬華山，偃武修文了，誰想竟被推倒重來，睜開眼回到十一年前，又要打仗！
好吧，可是等他再平定四方，也不過是走回前世的老路，想他前世努力到死，只活了個不痛快，真的好沒意思，現在又待如何呢？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這句話像呼呼的山風，在他空落落的心頭游弋回蕩。
不該是這樣的，可又該是哪樣的？
李照隱隱感覺自己丟失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在他知道暈倒在蕭珩懷裏的那個江雁聲竟是他前世原配時，達到了頂峰。
江雁聲的那幅畫像，他日日看著，那應該是將近她花信之年的容貌，與現在二八妙齡的她不能說一模一樣，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可他真的想不到，江雁聲竟就是江芷若。
他錯愕不已，心裏亂極了，千絲萬縷，摸不到頭緒，這怎麽可能？這又怎麽能夠？
他知道她多半跟自己有同樣的奇遇，想來她也是重生的，因為在他喊出“江雁聲”一名時，她那滿臉的驚恐做不得假。
江芷若也知道以自己當時的反應，要瞞那個白馬帝是不能夠的了。
她受了大刺激，就那麽暈了過去，蕭珩接住了她，而後她父兄兩人也匆匆趕過來求見，蕭珩向皇帝求免這女子的沖撞之罪，讓江夢鯉父子把姑娘帶回了家。
“我闖了大禍，是我害了大伯父。”
這是江芷若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江夢鯉和江澈著實搞不懂那個昔日滿心想做他們家女婿的陳留王，為什麽會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另娶她人不說，對江家還半分情面不講。
父子兩個看著江芷若慘白憔悴的臉，只好隨口安慰她說：“別胡思亂想。”
江芷若愧疚得無地自容，“是前世的那個李照回來了，今世發生過的事他似乎是全然不知的，我和他……他不記得了……”
江芷若心如刀絞，哽咽難言，好在她算知道利害，迅速振作，盡力把事情解釋清楚，“我前世曾讓二哥給大伯父送過一封信，信裏講明了家裏是如何被裴阿嬌害了的，我猜想是因那封信的緣故，大伯父做了什麽給咱們報仇，以致他們君臣反目了，否則他不會一回來就把大伯父抓起來，都是我害的，現在可怎麽辦？”
江芷若突然想起了什麽，“我二哥呢？李照回來了，他怎麽還沒回來？”
江夢鯉和江澈心情沈痛，相視無言。
最後是江澈開口說：“彘奴出事了，我輾轉托人找陳覆問，你二哥他，他在建康為救陳留王脫困，中流矢掉河裏了。”
江芷若聞言手腳都冰涼了，想哭卻哭不出來，喃喃在說：“我把他也害了……”
江夢鯉還想安慰女兒一番，江澈則認為事態緊迫，已非可優柔之時。
江澈臨事最有謀略，當機立斷道：“芷若，咱家又到存亡之秋了，眼下有兩條路給你選，第一條，你和娘立馬出發去爪哇國，我和爹留下來周旋，想辦法救出大伯父，往漁陽接來大伯母，再去爪哇國找你們，咱們一家骨肉到時異國團圓。
第二條路，咱們不離故土，把你許配給蕭孟瑾，咱家和蕭家結親姻，孟瑾他父親權重西南，咱們這位新皇帝，想做什麽得掂量掂量，而且我聽孟瑾說了，新皇帝要迎他的妹子蕭婉充後宮，大家都成了親戚，總能說上情了吧。”
李照竟準備要納蕭婉，這簡直是在剜江芷若的心，他再娶孫淩月都沒比這更叫她難受。
江澈是故意說出這件事的，他語含譏誚，一是宣洩對李照不滿，二是逼江芷若速速決斷。
走第一條路，不過是保全下江芷若和林氏兩個人，說什麽父子留下來周旋，而後異國團圓，能怎麽周旋呢？別說石逢春夫婦，江夢鯉和江澈的性命都懸了。
江芷若怎會不明白，若用她一人的性命，可以換家人們的平安，她會歡天喜地去死的，不然她也要留下來同死，只是這時候把蕭家拖下水，豈不是恩將仇報，可是也沒別的辦法了。
“蕭家能願意幫咱們？”
江夢鯉道：“蕭珩那後生剛剛向我提親了，你哥哥跟他開誠布公，說明了咱家和你大伯父的關系，蕭珩說如此更要答謝贈藥之恩，那金雞霜前些時候救了他父親的性命。”
江澈道：“孟瑾他也是喜歡你的，你是清楚的。”
江芷若面如死灰，她多次向神佛祈禱，求蕭珩今世能娶上一位他喜歡的、賢淑忠貞的妻子，她處子的元紅雖還在，可她和李照曾做過那些事，又怎敢說自己仍是清白的姑娘。
江夢鯉嘆道：“你不願意就不嫁。爹會有辦法的，情況沒你哥哥說的嚴重。竇超和趙王還未平定，皇帝還要打仗的，爹舍出全部身家給他，還怕保不住你大伯父嗎？你別憂心，就和你娘南下逛逛，去浮梁縣或去崇安縣，爹之前買茶，在那幾處都有很好的朋友，他們會關照你們的。好山出好茶，他們那邊風景好，你們娘倆去散散心吧。”
江芷若哭了，她闖了禍，爹非但不罵她，還要寬慰她，沒有兩全法，不管怎麽選，她都是不忠不義的無恥女子，但一走了之卻是最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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