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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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小姑娘走後，安渝對著手裏的相片陷入了沈思。
最後她得出結論，“陳奶奶可能是怕自己去世後，沒有人給楊銘燒香了。”
程時嶼默了默，道：“能給我看一下嗎？”
安渝遞給他。
程時嶼把相片拿在手裏，照片裏是一個對著鏡頭笑得很陽光的男生。
相框陳舊卻整潔，木質的相框在宜寧年頭久了很容易開裂，他記得家裏的相框都是阿姨時常擦著植物油保養。
這個，卻沒有半點裂痕和刮傷。
可見主人細心呵護。
他用手掂了掂，“有點沈。”
比一般這種尺寸的相片要沈一點。
程時嶼把相片翻到後面，發現相框扣的周圍有不易察覺的凸起。他手指輕擰，將鐵扣打開，背板撤下，裏面赫然出現一本藍紅相間的存折。
安渝楞住了。
這存折……看起來非常眼熟。
這，好像就是當年奶奶給楊銘奶奶的賠償款。
當年雖然認定楊銘屬於犧牲，國家自有撫恤金。但奶奶覺得歸根結底是因為自己的兒子才導致了這場悲劇，所以將安懷志留給自己的一百萬，拿了五十萬出去用來賠償。
她把存折拿在手裏，打開。
再一次楞住了。
除了最上面的五十萬，下面一筆一筆。
只有進賬沒有出賬。
八百。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安渝看著存折上一筆一筆的入賬，在奶奶在世的時候，幾乎沒有中斷過。
她的眼淚逐漸模糊了視線，她仿佛又看到那個身影，總是趕著早市快結束的時候低價買一些蔫掉賣不出去的青菜。
家裏冰箱內最常見的食物就是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掛面，3.2一包，一包可以吃三天。
每一筆，都在說著當年奶奶是怎麽從每個月兩千三的退休金裏，攢出她覆讀的資料費、攢出她大學的生活費、攢出她給自己兒子贖罪的錢。
楊銘犧牲了，他們都說剩下兩個老人以後可指著誰來養老。
奶奶用自己的行動回答了，誰來養老。
這個老人用盡她最大的努力，想給她遠在新加坡逃離一切、不爭氣的兒子贖上那麽一丁點的罪孽。
在去世前一天，還囑咐了自己的孫女，說楊銘的奶奶也是一個苦命的人。
我知道你肯定會過得很辛苦，但是一定不要忘了她。
安渝緩緩蹲在地上，眼酸如搗。
存折上的賠償款，加上奶奶在世時的打款，還有自己這兩年來每個季度的打款，加起來一共六十三萬零三千。
只有入賬，沒有出賬。
陳奶奶分文未動。
一張被夾得毫無壓痕的紙條從中間飄落。
程時嶼伸手捉住，是一條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空白部分，上面用藍色的圓珠筆斷斷續續寫了一行字。
他簡短地掃了一眼，遞給安渝，“應該是陳奶奶留給你的。”
紙條上面的字跡不算清晰，但能辨認。
——銘子是為國犧牲，他做到了應該做的事情，我為他驕傲。這些錢當我給你們娘倆保管了這些年。
看到這行字的一瞬間，安渝像是一腳踩空了地面，墜到無邊的黑暗，隨著心臟一陣落空，大腦和四肢重回地面，耳邊是蜂鳴，眼前是旋轉的景色。
她向後退，想尋找墻壁依靠。
撞到一個堅實的懷抱，程時嶼手掌搭在她的後背。
他沈靜的聲音落在安渝耳中，終於壓下了那些蜂鳴。
“程時嶼。”
“嗯，我在。”
“她，為什麽不怪我呢。”
“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錯。”程時嶼情緒覆雜地擦掉安渝眼角流出的眼淚，他難以想象安渝這麽多年是如何過來的。
她沒有錯嗎。
安渝也很想這麽安慰自己，但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安懷志跟美蘭女士吵架時喊出的那句話。
我這麽辛苦的工作是為了誰？
難道不是為了讓你們母女二人過上好日子嗎？
你不稀罕？你不稀罕難道安渝也不稀罕嗎？
她學畫畫要多少錢？普通人家能支撐得起嗎？一盒顏料錢能抵得上他們一個月的生活費！
所以，她沒有錯嗎。
如果沒有她，是不是安懷志到現在還是一個小公司的職員，也許現在做到了總監，日子也還能過得滋潤。
星幕高升。
安渝的情緒逐漸平覆下來，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這才發現程時嶼一直牽著她，沒撒開過。
她擦掉眼角幹涸的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讓你看笑話了。”
“跟我還這麽客氣？”程時嶼偏頭道。
院子裏傳出來踢踢啦啦的走路聲。
邊走邊罵，“這他媽好幾天沒消停，我就說埋了以後找一天辦個酒席收點份子錢算了，你非要停靈，有什麽好停的。”
楊銘嬸嬸挺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罵罵咧咧從院子裏走出來。
跟程時嶼和安渝兩個人撞個正著。
她咒罵的嘴一下子停下來，臉上的表情變得陰陽變換，十分覆雜。
像是想罵不敢罵，想諷刺不敢諷刺的樣子。
出乎安渝意料，她以為楊銘嬸嬸又會像之前一樣逮住自己不放，張口閉口都是要錢。
沒成想她只是拿著掃帚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站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一句話也沒說。
安渝：“她轉性了？”
連一句，你也有臉來，都沒說。
程時嶼冷笑，“可能吧。”
他之前跟這兩個人的細節，沒必要跟安渝說，徒增她煩惱。
陳奶奶的存折，安渝打算以楊銘的名義捐給慈善機構。
今天時間太晚了，這個村鎮位置又比較偏。
程時嶼叫了個車，兩個人先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後，安渝才後知後覺。
她跟程時嶼，房間怎麽訂呢？
來宜寧的決定太過於匆忙，路上她的腦子又被陳奶奶去世的事情填滿。
其實直到飛機落地她才回過神來，自己為什麽要來。只是當時得知陳奶奶去世的消息以後，心裏突然很脹。
她曾看到過一句話，一個人去世後，只是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他的□□，當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人也將他遺忘時，那才是他靈魂消散的時候。
那時候，她就覺得楊銘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不在了。
哪裏有什麽時間考慮現在這個局面。
“女士？”前臺第三次出聲提醒。
安渝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才走神走的有點遠，一擡頭發現程時嶼倚在一旁低盯著她笑。
笑容，有點欠。
“不好意思。”安渝道歉，“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前臺：“我們這裏就剩一間大床房，和一間家庭房，你們兩個……”前臺看了看程時嶼，心想這兩個人應該是男女朋友吧，剛才看著這倆人牽手進來的呢。
程時嶼收了看熱鬧的心，不逗她了。
知道她不好意思。
“那就兩間都訂。”說著，他拿出身份證。
前臺一楞，確認道：“我們大床房的床很大哦，可以睡三個人不成問題，家庭房裏面有三張床，你們兩個確定…要訂嗎？”
安渝心裏掙紮，她一方面覺得跟程時嶼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何必在乎這點虛禮。
一方面又覺得住一張床跟之前在南湖合租不太一樣。
程時嶼：“嗯。”
“好吧。”前臺接過程時嶼的身份證，“大床房一晚688，家庭房一晚1388，現在是旅游旺季所以沒有折扣哈。”
1388？？
1388！！
她是什麽冤大頭。
安渝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拿出身份證，“不好意思，還是就訂一間大床房好了。”
程時嶼在旁邊聽著，挑了下眉，“你確定？”
這時，一家三口拖著行李箱從酒店大門進來。
打頭的男人著急忙慌跑到前臺，“你好，今天還有房間嗎？我們這跑了好幾家了都說滿房，實在不行一家人去睡高鐵站了。”
前臺接過安渝的身份證，“有的，正好要有一間家庭房空出來。”
安渝：……
也是沒給她反悔的機會。
男人來得晚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繞，只覺得自己幸運，揮著手讓老婆孩子都進來。
程時嶼接了房卡，垂頭看了眼安渝泛紅的耳尖，笑了笑。
酒店房間很寬敞，尤其是臨窗的那張大床。
真的很……大。
就跟前臺說的一樣，睡三個人都綽綽有餘。
安渝坐在沙發上，眼神不自然亂飄。
之前去雲臺跟程時嶼也住過一間房，但那時情況特殊，他那時也很有分寸，晚上沒有回來。
現在——
安渝左看看，右摳摳，就差把不安寫在臉上了。
程時嶼在行李箱裏拿出洗漱用品，“你先還是我先？”
安渝蹭一下躥起，“我！”
靠。
她好像英勇就義的士兵。
語氣要不要這麽生硬。
看著安渝進了浴室，程時嶼坐在剛才安渝坐過的位置開始反思。
怎麽感覺，兩個人說開之後，她更容易害羞了？
難道自己把色狼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程時嶼自認對安渝已經很克制了。
他知道因為她父親的原因，她心裏對親密關系還有些抵觸，所以很少有逾矩的舉動。
他都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但此刻，隨著浴室裏響起的水聲，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自制力，似乎也沒那麽好。
酒店的浴室門是白色的磨砂玻璃，看不清裏面。
但有時模糊閃動的人影，更能撩動人心。
他喉結滾了滾，僵硬地把視線移到一旁。
耳邊的水聲卻越來越明顯，他只好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
安渝從浴室出來以後，身上的疲憊已經洗去大半，身上被熱水沖刷得熱騰騰的，感覺毛孔都被打開了，非常舒服。
她趿拉著拖鞋，看到程時嶼面前的茶幾上放了兩瓶礦泉水。
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還剩了不到一半。
“你渴啦？”
程時嶼目光深沈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拿起身邊的洗漱用品，“我進去了。”
安渝沒察覺到不妥，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點頭。
等程時嶼進去後，她突然反應過來，輕輕敲著浴室門，“我剛才洗得有點久，熱水可能沒多少了，要不你等會兒再洗吧。”
片刻，浴室內傳來程時嶼帶著暗啞的聲音，像是被熱蒸汽蒸過似的。
“正好。”
安渝：“？”
他很熱？
程時嶼這個澡洗得有點久，久到安渝吹幹了頭發，還躺在床裏玩了會兒手機。
她照例點開漫閱app，《季風》位於校園言情板塊的TOP2，她滑倒下面評論區，看了幾條評論，把一些讀者的建議記到備忘錄裏。
她很喜歡看讀者評論，能給自己提供一些靈感，也能讓自己有進步的空間。
看著看著，浴室門哢噠一聲打開。
安渝甚至聞見了從裏面傳過來的清新檸檬味。
她非常沒出息的紅了臉，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假裝熟睡。
身體卻越來越僵硬。
她感覺到那股清新的檸檬味離自己越來越近。
似乎是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她幾乎能感覺到投在自己臉上的那片陰影。
程時嶼看著安渝熟透一樣的臉，掀了下唇角，漫不經心道：“你很熱？”
安渝忘了自己現在正在裝睡，下意識“嗯？”了一聲。
她自己渾然未覺，這句嗯聽起來像極了撒嬌，帶著濃濃的鼻音，“不熱。”
程時嶼忽地覺得在浴室沖淡的燥意又有點要起來，他轉身拿起茶幾上剩下的半瓶礦泉水，一飲而盡。
水瓶從冰箱裏拿出來後在空氣中接觸得久，上面掛上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
碰在指尖上，冰涼。
撫平了點燥。
冰水潤了喉嚨，他才繼續開口：“不熱你的臉怎麽那麽紅。”
安渝聽出他在調侃自己，沖他瞪了一眼，“我要睡了，今天趕了一天路，好累。”
她本意是程時嶼如果還有工作或者其他事情，可以不用管她了。
沒想到程時嶼嗯了一聲，“那睡吧，我也有點累了。”
說完，他把燈關掉。
房間內一下變得漆黑，安渝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耳朵卻先變得靈敏。
她聽到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身邊的床鋪塌陷下去一片，他躺了進來。
安渝心跳如擂鼓。
程時嶼躺在旁邊，呼吸平靜，好像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累了，睡覺。
聽著他呼吸聲越來越均勻，安渝緊握著被子的手松下來。
心裏竟然有點失望。
雖然但是，他也真的太，能保持距離了吧。
正當安渝即將要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往前挪了一下，隨後一只溫涼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一個微硬的懷抱。
程時嶼的氣息噴灑在安渝肩頭，“晚安。”
姿勢有點不舒服，安渝動了動。
程時嶼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再動，我不介意今晚更累一點。”
安渝：“……”說什麽騷話！
但這句話的威力在線，她悄悄挪了一下，姿勢舒服了很多，一直到入睡前，都沒敢再動一下。
程時嶼感覺到安渝的拘謹，笑了笑，偏頭吻了一下傾瀉在自己手臂上的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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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走後，安渝對著手裏的相片陷入了沈思。
最後她得出結論，“陳奶奶可能是怕自己去世後，沒有人給楊銘燒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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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陳舊卻整潔，木質的相框在宜寧年頭久了很容易開裂，他記得家裏的相框都是阿姨時常擦著植物油保養。
這個，卻沒有半點裂痕和刮傷。
可見主人細心呵護。
他用手掂了掂，“有點沈。”
比一般這種尺寸的相片要沈一點。
程時嶼把相片翻到後面，發現相框扣的周圍有不易察覺的凸起。他手指輕擰，將鐵扣打開，背板撤下，裏面赫然出現一本藍紅相間的存折。
安渝楞住了。
這存折……看起來非常眼熟。
這，好像就是當年奶奶給楊銘奶奶的賠償款。
當年雖然認定楊銘屬於犧牲，國家自有撫恤金。但奶奶覺得歸根結底是因為自己的兒子才導致了這場悲劇，所以將安懷志留給自己的一百萬，拿了五十萬出去用來賠償。
她把存折拿在手裏，打開。
再一次楞住了。
除了最上面的五十萬，下面一筆一筆。
只有進賬沒有出賬。
八百。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安渝看著存折上一筆一筆的入賬，在奶奶在世的時候，幾乎沒有中斷過。
她的眼淚逐漸模糊了視線，她仿佛又看到那個身影，總是趕著早市快結束的時候低價買一些蔫掉賣不出去的青菜。
家裏冰箱內最常見的食物就是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掛面，3.2一包，一包可以吃三天。
每一筆，都在說著當年奶奶是怎麽從每個月兩千三的退休金裏，攢出她覆讀的資料費、攢出她大學的生活費、攢出她給自己兒子贖罪的錢。
楊銘犧牲了，他們都說剩下兩個老人以後可指著誰來養老。
奶奶用自己的行動回答了，誰來養老。
這個老人用盡她最大的努力，想給她遠在新加坡逃離一切、不爭氣的兒子贖上那麽一丁點的罪孽。
在去世前一天，還囑咐了自己的孫女，說楊銘的奶奶也是一個苦命的人。
我知道你肯定會過得很辛苦，但是一定不要忘了她。
安渝緩緩蹲在地上，眼酸如搗。
存折上的賠償款，加上奶奶在世時的打款，還有自己這兩年來每個季度的打款，加起來一共六十三萬零三千。
只有入賬，沒有出賬。
陳奶奶分文未動。
一張被夾得毫無壓痕的紙條從中間飄落。
程時嶼伸手捉住，是一條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空白部分，上面用藍色的圓珠筆斷斷續續寫了一行字。
他簡短地掃了一眼，遞給安渝，“應該是陳奶奶留給你的。”
紙條上面的字跡不算清晰，但能辨認。
——銘子是為國犧牲，他做到了應該做的事情，我為他驕傲。這些錢當我給你們娘倆保管了這些年。
看到這行字的一瞬間，安渝像是一腳踩空了地面，墜到無邊的黑暗，隨著心臟一陣落空，大腦和四肢重回地面，耳邊是蜂鳴，眼前是旋轉的景色。
她向後退，想尋找墻壁依靠。
撞到一個堅實的懷抱，程時嶼手掌搭在她的後背。
他沈靜的聲音落在安渝耳中，終於壓下了那些蜂鳴。
“程時嶼。”
“嗯，我在。”
“她，為什麽不怪我呢。”
“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錯。”程時嶼情緒覆雜地擦掉安渝眼角流出的眼淚，他難以想象安渝這麽多年是如何過來的。
她沒有錯嗎。
安渝也很想這麽安慰自己，但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安懷志跟美蘭女士吵架時喊出的那句話。
我這麽辛苦的工作是為了誰？
難道不是為了讓你們母女二人過上好日子嗎？
你不稀罕？你不稀罕難道安渝也不稀罕嗎？
她學畫畫要多少錢？普通人家能支撐得起嗎？一盒顏料錢能抵得上他們一個月的生活費！
所以，她沒有錯嗎。
如果沒有她，是不是安懷志到現在還是一個小公司的職員，也許現在做到了總監，日子也還能過得滋潤。
星幕高升。
安渝的情緒逐漸平覆下來，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這才發現程時嶼一直牽著她，沒撒開過。
她擦掉眼角幹涸的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讓你看笑話了。”
“跟我還這麽客氣？”程時嶼偏頭道。
院子裏傳出來踢踢啦啦的走路聲。
邊走邊罵，“這他媽好幾天沒消停，我就說埋了以後找一天辦個酒席收點份子錢算了，你非要停靈，有什麽好停的。”
楊銘嬸嬸挺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罵罵咧咧從院子裏走出來。
跟程時嶼和安渝兩個人撞個正著。
她咒罵的嘴一下子停下來，臉上的表情變得陰陽變換，十分覆雜。
像是想罵不敢罵，想諷刺不敢諷刺的樣子。
出乎安渝意料，她以為楊銘嬸嬸又會像之前一樣逮住自己不放，張口閉口都是要錢。
沒成想她只是拿著掃帚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站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一句話也沒說。
安渝：“她轉性了？”
連一句，你也有臉來，都沒說。
程時嶼冷笑，“可能吧。”
他之前跟這兩個人的細節，沒必要跟安渝說，徒增她煩惱。
陳奶奶的存折，安渝打算以楊銘的名義捐給慈善機構。
今天時間太晚了，這個村鎮位置又比較偏。
程時嶼叫了個車，兩個人先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後，安渝才後知後覺。
她跟程時嶼，房間怎麽訂呢？
來宜寧的決定太過於匆忙，路上她的腦子又被陳奶奶去世的事情填滿。
其實直到飛機落地她才回過神來，自己為什麽要來。只是當時得知陳奶奶去世的消息以後，心裏突然很脹。
她曾看到過一句話，一個人去世後，只是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他的□□，當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人也將他遺忘時，那才是他靈魂消散的時候。
那時候，她就覺得楊銘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不在了。
哪裏有什麽時間考慮現在這個局面。
“女士？”前臺第三次出聲提醒。
安渝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才走神走的有點遠，一擡頭發現程時嶼倚在一旁低盯著她笑。
笑容，有點欠。
“不好意思。”安渝道歉，“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前臺：“我們這裏就剩一間大床房，和一間家庭房，你們兩個……”前臺看了看程時嶼，心想這兩個人應該是男女朋友吧，剛才看著這倆人牽手進來的呢。
程時嶼收了看熱鬧的心，不逗她了。
知道她不好意思。
“那就兩間都訂。”說著，他拿出身份證。
前臺一楞，確認道：“我們大床房的床很大哦，可以睡三個人不成問題，家庭房裏面有三張床，你們兩個確定…要訂嗎？”
安渝心裏掙紮，她一方面覺得跟程時嶼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何必在乎這點虛禮。
一方面又覺得住一張床跟之前在南湖合租不太一樣。
程時嶼：“嗯。”
“好吧。”前臺接過程時嶼的身份證，“大床房一晚688，家庭房一晚1388，現在是旅游旺季所以沒有折扣哈。”
1388？？
1388！！
她是什麽冤大頭。
安渝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拿出身份證，“不好意思，還是就訂一間大床房好了。”
程時嶼在旁邊聽著，挑了下眉，“你確定？”
這時，一家三口拖著行李箱從酒店大門進來。
打頭的男人著急忙慌跑到前臺，“你好，今天還有房間嗎？我們這跑了好幾家了都說滿房，實在不行一家人去睡高鐵站了。”
前臺接過安渝的身份證，“有的，正好要有一間家庭房空出來。”
安渝：……
也是沒給她反悔的機會。
男人來得晚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繞，只覺得自己幸運，揮著手讓老婆孩子都進來。
程時嶼接了房卡，垂頭看了眼安渝泛紅的耳尖，笑了笑。
酒店房間很寬敞，尤其是臨窗的那張大床。
真的很……大。
就跟前臺說的一樣，睡三個人都綽綽有餘。
安渝坐在沙發上，眼神不自然亂飄。
之前去雲臺跟程時嶼也住過一間房，但那時情況特殊，他那時也很有分寸，晚上沒有回來。
現在——
安渝左看看，右摳摳，就差把不安寫在臉上了。
程時嶼在行李箱裏拿出洗漱用品，“你先還是我先？”
安渝蹭一下躥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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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英勇就義的士兵。
語氣要不要這麽生硬。
看著安渝進了浴室，程時嶼坐在剛才安渝坐過的位置開始反思。
怎麽感覺，兩個人說開之後，她更容易害羞了？
難道自己把色狼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程時嶼自認對安渝已經很克制了。
他知道因為她父親的原因，她心裏對親密關系還有些抵觸，所以很少有逾矩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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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隨著浴室裏響起的水聲，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自制力，似乎也沒那麽好。
酒店的浴室門是白色的磨砂玻璃，看不清裏面。
但有時模糊閃動的人影，更能撩動人心。
他喉結滾了滾，僵硬地把視線移到一旁。
耳邊的水聲卻越來越明顯，他只好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
安渝從浴室出來以後，身上的疲憊已經洗去大半，身上被熱水沖刷得熱騰騰的，感覺毛孔都被打開了，非常舒服。
她趿拉著拖鞋，看到程時嶼面前的茶幾上放了兩瓶礦泉水。
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還剩了不到一半。
“你渴啦？”
程時嶼目光深沈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拿起身邊的洗漱用品，“我進去了。”
安渝沒察覺到不妥，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點頭。
等程時嶼進去後，她突然反應過來，輕輕敲著浴室門，“我剛才洗得有點久，熱水可能沒多少了，要不你等會兒再洗吧。”
片刻，浴室內傳來程時嶼帶著暗啞的聲音，像是被熱蒸汽蒸過似的。
“正好。”
安渝：“？”
他很熱？
程時嶼這個澡洗得有點久，久到安渝吹幹了頭發，還躺在床裏玩了會兒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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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喜歡看讀者評論，能給自己提供一些靈感，也能讓自己有進步的空間。
看著看著，浴室門哢噠一聲打開。
安渝甚至聞見了從裏面傳過來的清新檸檬味。
她非常沒出息的紅了臉，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假裝熟睡。
身體卻越來越僵硬。
她感覺到那股清新的檸檬味離自己越來越近。
似乎是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她幾乎能感覺到投在自己臉上的那片陰影。
程時嶼看著安渝熟透一樣的臉，掀了下唇角，漫不經心道：“你很熱？”
安渝忘了自己現在正在裝睡，下意識“嗯？”了一聲。
她自己渾然未覺，這句嗯聽起來像極了撒嬌，帶著濃濃的鼻音，“不熱。”
程時嶼忽地覺得在浴室沖淡的燥意又有點要起來，他轉身拿起茶幾上剩下的半瓶礦泉水，一飲而盡。
水瓶從冰箱裏拿出來後在空氣中接觸得久，上面掛上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
碰在指尖上，冰涼。
撫平了點燥。
冰水潤了喉嚨，他才繼續開口：“不熱你的臉怎麽那麽紅。”
安渝聽出他在調侃自己，沖他瞪了一眼，“我要睡了，今天趕了一天路，好累。”
她本意是程時嶼如果還有工作或者其他事情，可以不用管她了。
沒想到程時嶼嗯了一聲，“那睡吧，我也有點累了。”
說完，他把燈關掉。
房間內一下變得漆黑，安渝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耳朵卻先變得靈敏。
她聽到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身邊的床鋪塌陷下去一片，他躺了進來。
安渝心跳如擂鼓。
程時嶼躺在旁邊，呼吸平靜，好像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累了，睡覺。
聽著他呼吸聲越來越均勻，安渝緊握著被子的手松下來。
心裏竟然有點失望。
雖然但是，他也真的太，能保持距離了吧。
正當安渝即將要陷入自我懷疑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往前挪了一下，隨後一只溫涼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一個微硬的懷抱。
程時嶼的氣息噴灑在安渝肩頭，“晚安。”
姿勢有點不舒服，安渝動了動。
程時嶼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再動，我不介意今晚更累一點。”
安渝：“……”說什麽騷話！
但這句話的威力在線，她悄悄挪了一下，姿勢舒服了很多，一直到入睡前，都沒敢再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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