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這場景很有那麽點鐵窗淚的味道!

“杜叔你等一下......”陸歸檐將門徹底打開來,側過身道:“請進。”

沈識見跟在他身後,細細打量這一小方院落,游廊近水,石徑傍花,清凈雅致到了極致。

“杜哥家裏想重新裝修,我是設計師。”沈識見點明來意。

“對對對,那個小陸啊,我和你商量個事。”杜叔一手各抓一根鋼管趴在柵欄上,這場景實在有點不忍直視,沈識見用了莫大定力才忍住沒笑出聲,緊繃的頜骨扯得面部肌肉又酸又痛。

“什麽事。”陸歸檐沒這麽多彎彎繞繞,輕笑著說道:“您站著說就行。”

“哦,太激動了,太激動了。”杜叔搓了搓手心,神色訕訕地說道:“是這樣的,咱們兩家這個門平時也沒什麽用,又很占地方,我就想拆了騰點地方,還能養點花花草草,你看是不是?”

“要拆垂花門?”陸歸檐皺著眉看了一眼垂花門,神色中有難以掩飾的惋惜之情。

他居然懂建築?沈識見有一絲詫異,不過他立馬又說服了自己,陸歸檐這樣的人,好像與生俱來就帶有這種氣質,撫琴弄花,談詩論古,合該是動古建築的。

“你放心,你放心。”杜叔一見陸歸檐神色異常,生怕對方不同意,連忙抓住欄桿搖得哐當作響,激動地說道:“你的損失我肯定會補償的。”

“......”沈陸二人對眼前這幕十分一致地保持了沈默。

杜叔忙對著沈識見使眼色,一番暗送秋波、媚眼橫飛,暗示他快點幫自己說說話。

沈識見不是那麽樂意,一不樂意拆這個歷史氣息濃厚的門,二不樂意去陸歸檐那裏當說客。

但金主爸爸大於天,他這麽多年一直貫徹於心的職業信條:甲方開口,風雨無阻,驅使著他做出了違心之事。

沈識見正色道:“陸先生有什麽顧慮嗎?”

“不用叫得這麽正式,叫名字就行了。”陸歸檐思索片刻,努力無視掉杜叔壁虎狀的姿勢,商量著說道:“拆過之後的材料能賣給我嗎?”

陸歸檐沒有阻攔已經非常好說話了,這磚頭木材拆下來,也不過是一堆廢料朽木,哪裏還能收錢,杜叔喜極而泣,忙說道:“不用買,你喜歡都拿走就行。”

陸歸檐笑道:“謝謝杜叔。”

杜叔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走了,沈陸二人漫步在小院之中。

“歸檐是做音樂的嗎?”

沈識見膽色異於常人,深谙順桿就爬、見光就燦爛、給點顏色就開染坊之道,人家讓他叫名字,他去姓留名,一聲歸檐喊得十分順口。

陸歸檐楞了片刻,十分自然地說道:“不是,我還在上學,古琴是興趣。”

“我對古琴略知一二,剛剛聽到琴聲還以為你是專業琴師。”這一番馬屁拍得極有水準,既點明了他們有共同愛好,又以行內人身份十分自然地誇讚了陸歸檐一番,短短兩句話發揮出了沈識見這幾年縱橫職場的巔峰水平。

陸歸檐彬彬有禮地道謝:“謝謝,沈老師也很厲害。”

這只是句恭維話,畢竟陸歸檐對沈識見也就知道個“沈識見”,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但沈識見十分受用,猶如一只耷拉了27年終於開了屏的公孔雀,開始全方位展示自己如何如何厲害。

陸歸檐本來對這人帶著一絲疑惑和不解,又因他莫名其妙的攀談有一絲不耐。但隨著交談加深,發現這人不僅才學淵博,講話又風趣得體,漸漸地那點厭煩一掃而空,兩人在這方小院中相談甚歡。

沈識見從古建築形制講到材料工藝,從門上雕刻的瘦金體小字講到落霞園牌匾的草書,從古琴的養護談到琴弦的更換,聽著陸歸檐從陽春白雪彈到了梅花三弄。

一直到日頭都快看不見了,才念念不舍地出了院門,趕在下班最後一秒回公司打了個下班卡。

“陛下,您不會是貪圖我那兩個點吧!”李岱將一本厚厚的報價單往桌上一拍,蹲下身來仰視著沈識見道:“就那一個工地至於您每天都去嗎?”

沈識見揮揮手道:“小李子起來說話,有什麽大事要跪著說?”

“謝陛下!”李岱站起來俯視著沈識見,兇神惡煞地說道:“你他媽是不是對我那兩個點的血汗錢圖目不軌,要搶我項目經理的活幹?”

沈識見怒道:“你他媽的能不能坐下說話?”

李岱伸手在背後一拉,金屬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粗糲的摩擦聲,本來一片空蕩蕩的辦公室瞬間擡起十多個腦袋,幽靈一般的面孔上透露著被資本主義剝削後的麻木,神色空洞地瞪著李岱。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安息了!”李岱站起來連連作揖,收獲了沒墨的筆芯若幹支,破了的文件袋兩個,以及一個沒啃完氧化得銹紅一片的蘋果。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沈識見在他旁邊被砸得火冒三丈。

“你說。”沈識見撿起散落一地的空筆芯,咬著牙危險道:“你要是說不出個什麽大事,我讓你再也不用為你的首付發愁。”

李岱大喜:“陛下皇恩浩蕩,要為了我的70年建築大業添磚加瓦嗎?”

沈識見神色森森:“出門左轉20公裏,北郊墓園價值3萬塊的風水寶穴我送你了,今晚就安排你入住。”

“......”李岱一縮脖子,顫顫巍巍道:“就落霞園那個工地嘛,陛下您多次親臨監工,我這不是來探聽探聽天意嘛!”

沈識見:“......”

李岱:“.......”

我他媽這是青天白日的見了鬼,這是什麽?這是傳說中的害羞?不好意思?難為情?這種表情出現在了誰身上?沈識見——這個人面獸心,衣冠禽獸,斯文敗類,這個臉皮比城墻還厚的人臉上出現了這種表情?

李岱用力抖掉自己的雞皮疙瘩,斟酌著問道:“陛下,您這是個什麽情況?”

“你說一個人......”沈識見艱難地吐出幾個幹巴巴的字,油門還沒踩又熄了火。

“嗯,一個人怎麽了?”李岱如臨大敵,凝神靜氣地問道:“孤單?寂寞?老無所依?沒人送終?死了沒人上墳?”

沈識見怒吼:“你他媽才擔心死了沒人上墳,我現在就給你上墳。”

“陛下息怒,我保證不打岔了,您說!”

沈識見重新醞釀,這事兒有點古怪,他想到那個清風雅致的人,總覺得要從自己身上拾掇出那麽點兒相似的味道才行,不然他有點說不出口。

這副沈吟不語,靜默參悟的樣子實在是沖擊力太大,李岱比他還緊張,一手托住快掉下來的下巴,一手捂住快跳出來的心臟,無比緊張地等待沈識見道出那個世紀難題。

但氣質這種東西與生俱來,沈識見努力良久也沒抓住個影。

“算了!”沈識見放棄了,他攤在椅背上用十分不清風雅致的姿態和語氣說道:“一個人要是老想著見另一個人,見了就高興得有說不完的話,見不到就難受,這是為什麽?”

“陛下......”

沈識見閉著眼揮揮手:“說。”

李岱小心翼翼道:“咱中宮要有主了?”

沈識見坐直起來瞪著他道:“說人話。”

“人話就是你這個老畜生不務正業,上班時間在這裏喪盡天良欺辱單身狗。”李岱期待了半天得到這麽個答案,翻著白眼道:“不就是談個戀愛嗎!落霞園的業主?我明天也去看看,是哪路活神仙下凡要助您擺脫27年的金剛不壞童子身。”

“......”沈識見也見了鬼,見的還是活鬼,心中翻的那堆油鹽醬醋滋味十分豐富,他一把掏出來全糊在了李岱臉上:“中年禿頂大叔,免費送你,不用謝。”

李岱一片癡心錯付,大好的工作偷閑時間浪費在了吃狗糧上,鬥嘴還鬥不過,留下看似鎮定實則淩亂的沈識見,屁股都沒拍一下就走了,並在離開時沖沈識見發起了“願你以後每一個客戶都是更年期大媽”這種惡毒至極的詛咒。

“沈老師又來了啊?”陸歸檐站在門後笑意盈盈。

“不歡迎我嗎?”沈識見十分自然地跨進門檻,業主明明在隔壁院子,但他進這道厚重的木門姿態嫻熟,比隔壁熟練了一百倍不止。

“怎麽可能不歡迎!”陸歸檐溫和沈靜,領著他走進游廊,有點局促地說道:“每次都麻煩你,快中秋節了,我做了點月餅。”

沈識見忍不住回頭打量眼前這個人,這個疑似將要結束自己27年solo生涯,並一舉掰彎了自己的人。

嗯,好看!別問哪種好看,問就是哪哪都好看,主要氣質好,會彈琴,有才學不浮躁,如今還加了一項新技能,會做飯,做的還是月餅。

月餅啊!月餅意味著什麽?月餅意味著中國傳統文化,意味著我家歸檐既有內涵又性格沈靜。月餅還意味著什麽?月餅意味著超高的廚藝技巧,意味著我家歸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滿漢全席國宴大菜統統不在話下。

沈識見一見鐘情,被一箭紅心正中心口,看陸歸檐都覺得自帶柔光,濾鏡加持百分之兩百。後來他明白了,現實總比理想要骨感那麽一丟丟,真的是只有一丟丟。

陸歸檐被沈識見這樣瞧著,目光來來回回巡脧了個遍,笑著道:“沈老師,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沒有什麽東西,看你好看。”沈識見心裏甜得猶如打翻了蜜罐子,罐子裏裝得還是陳年老窖蜂王漿。

“門上的橫梁都是榫卯結構,工人亂拆就都廢了。”心中再甜臉上也不能露出來,沈識見努力維持好自己——年輕英俊(母胎solo)·博學多才(沒有卵用)·事業有成(職場油條)的人設,對陸歸檐溫溫和和地說道:“我自己拆放心一點。”

陸歸檐笑得更讓人心曠神怡了:“謝謝沈老師!”

這聲謝謝簡直堪比一劑效力強勁的致幻劑,沈識見飄飄如在雲端,腳下踩浮羽,眼前冒星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