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窄小的廚房卻能坐下十多個同學,老師在鍋爐旁上課。肆掠的火舌與酣暢的水煙,夾雜著晦澀難懂的知識。

老師手上可能是根教棍,也可能是只熒光筆,或許又只是粉筆、馬克筆,她指著熊熊燃燒的爐火,不斷翕動的嘴唇裏洶湧而出無數講書,像是冬日大雪天,屋檐上翻湧而下如同浪花般的雪。迸濺的熱油,刺鼻的濃煙,白亮的瓷磚上盡是發黴的黑點。

我坐在斷開的長板凳上,瘦瘦長長的木板如今只剩一半,兩根腳柱穩穩的著地,另一邊的木板斷口架在樓梯臺階上,恰恰好的平衡。

我沒有同桌,我一個人坐。

看似牢固的半截長木凳忽然崩裂,或許是我聽不懂老師的講書。我保持著原有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椅子的阪本,優雅得體。老師並沒有發覺,我微微壓低身子,悄摸摸探出手,欲圖把凳腳歸位。但斷裂的腳柱即使擺好如初也不能安然無縫地支撐板凳了,腿斷了,如何能站著呢。

前桌的女生瘋癲著回過頭來,是青春痘版的,我沒見過的樣子,我應該不認識。

我該去找個凳子,我還得坐著聽課呢。

不知道是怎麽離開座位,不記得是否向老師打了招呼,我出現在院子裏。在客廳和院子踱來踱去,尋了許久。有椅背的椅子不太合適,畢竟別的同學都只坐著凳子。藍木漆的實木凳子又太過沈重,不方便挪移,搬到廚房太麻煩。終於,我找到了一只便捷輕巧的木制折疊凳,等提到廚房,老師卻說,快中午了,該燒飯了,於是教室從廚房換到臥室。

兩個床頭櫃可以作兩個同學的課桌,小小的書桌也能容納八人書寫,白板上可以展示三個人的解題過程。簡簡單單的臥室也足以變成十多人的學堂。老師抽出我的英語練字帖,邊翻閱邊批評,怎麽高中了連初中的字帖輔導書都沒有寫完?我翕動著嘴唇,不知該吐出如何的泡泡。老師在白板上寫下單詞詞性釋義,我在筆記本上抄寫。老師搖著頭,明白我的英語為什麽那麽差了。我低聲承認我不會讀,並不認識音標,老師很無奈:“你為什麽不問我呢?”

是呀,我為什麽不問呢。

問。

水問,問誰呢。

四面八方的水湧來,是形形色色未曾謀面的人。

陌生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將我包圍。

陰暗、寂靜、封閉,也許是地下通道,也許是游樂場的鬼屋,也許是熄了燈的學校。

像是全職獵人的選拔考試,大家開始議論如何過關。想要通過選拔,想要獲取排名,想要更向上。

議論的聲音大大小小,當部分人從一個通道口蜂擁而出,我意識到不對了。趕緊跟在他們後面奔跑。應該不是獵人裏緊跟考官的追逐,而是被喪屍追襲的那種落荒而逃。

身後是有著什麽,沒時間回頭看,我只能拼命跑,我踉踉蹌蹌著死命往前不敢有一絲一毫猶疑。

前方的卷簾門開始下降,我離門還有遠遠距離,以我現在的速度以及氣喘籲籲的疲憊來看,來不及了,來不及。心臟在劇烈跳動,喉嚨裏散出淡淡血腥味,麻木的腿不停重覆的擺動,無情的卷簾門緩緩合嚴。

明明近在咫尺了,就差一點就可以逃出去了。

我逃不出嗎?

我緊緊閉上雙眼,沒有視界,沒有世界。不能停止的堅定步伐,兩步一呼兩步一吸,沖過去,沖過去吧。我心中如此篤定,對,沒錯,我看不見門,眼前是一片黑暗,懸浮的小小光點在閃爍環繞,沒有門,哪有門?我踏著輕快腳步穿門而過。

出了甬道,是尋尋常常的小巷。陰之未陰的天,空的出奇的巷。似乎是意識到沒有人,巷子裏模糊著出現了熙熙匆匆的人影,仍在逃,狼狽地跑。

一名男性忽然倒地,兩眼發紅神情恍惚,雙手捂頭痛苦嘶吼,不知名變異的前兆。它擡起頭死死盯住一個小女孩撲了上去,我暗道不妙,快速幾步上前飛起一腳,將怪物踹翻在地。趁它倒下臉著地,嘴裏的尖牙磕在石頭上,我狠狠踩住它的後腦勺,鉗制他的行動。

跑在最前面的是小男孩,他快要跑出巷子了,地上被撲倒的小女孩還在抽泣。“快跑啊!”我大吼了出來,吼聲振得自己耳膜生疼。小女孩身體顫抖了一下,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她扶住地面緩慢爬起,邁開跌跌撞撞的腳步開始逃跑。

其實也沒什麽壓制不壓制的,註意力在別處時,腳下根本沒什麽知覺,好像踩著一張報紙而不是一顆頭。不在意怪物的時候,怪物就不存在。但是大家都走了,我也該逃離。

揮動手臂,兩步一呼吸,不停調整步伐,不斷穩住身體,我跑出了巷子,眼前是公交車站。一般情況是需要到馬路對面的站臺乘車才對,然而我看見了先前的小男孩,他邁著從容的步伐,從小男孩走成少年。他在等車,倏忽間的剎車聲,路上卻空無一物,少年向前走,擡起腳想要踏進什麽。是看不見的公交到了,我加快腳步沖了上去。少年踏上了什麽,整個人消失的一瞬間,我向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擠滿人的沙丁魚罐頭忽然顯現,我也踏上了看不見的公交。少年疑惑地看向我,我面露尷尬,松開了少年的手臂。緊張地整理口罩,帶好墨鏡,拿下額頭上的眼罩,《銀魂》裏沖田總悟的專屬眼罩,上面印著長滿睫毛的呆滯雙眼,我很喜歡。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有人下車,空位多出,少年朝我拘謹的小聲說道。他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也是空位。我猶豫著,覺得應該有點邊界感,坐在了他斜對面,我面朝他,我不看他。

不多時,他又換到後一排去了,後一排旁邊坐著一對情侶在親昵,我嗤之以鼻。

公交車車頂燈熄滅,周圍暗了下來,我想定個半小時鬧鐘,準備帶上眼罩小瞇一會。但是手環系統自動更新了,原本的文字操作界面只剩下陌生的圖形,我怎麽也設置不好鬧鐘。

我定不好鬧鐘。

我做不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