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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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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這一路,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對自己的旅程表達驚訝與尊敬。

翠姨已經一個人,旅行一個多月了。

過完春節,就從哈爾濱出發,直飛三亞,和昔日的姐妹相聚,在溫暖的熱帶海灘躲避嚴寒。接著,去到廈門,在愜意的午後,像年輕人那樣,松散閑適地打卡網紅下午茶。然後,來到上海,租了一間弄堂裏的民宿,一住就是半個月。

一路走走停停,偶爾報一個老年旅行團,解決自己一個人沒辦法安排的行程。比如,這一趟黃山之旅。

這是翠姨第三次來黃山了,仿佛是一種執念,翠姨對於在黃山上看到日出,有著不同尋常的向往。

翠姨跟著導游走進了賓館,已經渾身濕透了。盡管一開始坐了索道,後半程卻必須自己一個人爬上來。

前十分鐘的山路還能忍耐,十分鐘後每一步都是煎熬。她沒有其他同伴,無法放棄,只能咬咬牙,跟著旅行團堅持爬上去。靠著登山杖的支撐,翠姨勉強站立著,雙腿微微顫抖,膝蓋仿佛有針刺般疼痛。

盡管這是一個老年團,其他人最大也不過五十多歲,大部分人都要比翠姨小十多歲。為了照顧團裏年紀最大的翠姨,同房間的人把最靠近暖氣的一個下鋪讓給了她,還讓她先洗了澡換好了衣服。

翠姨有些過意不去,待大家都洗完澡收拾妥當了,把前一日在城裏買的茶葉拿出來,燒了熱水,給每個人都泡了一杯茶。

喝了茶,翠姨覺得暖和了許多。

坐在床邊,翠姨安靜地聽其他人討論一路見聞。同坐在床邊的,還有睡在翠姨上鋪的一個中年婦女,爾琴。

爾琴裹著一身藏青色棉襖,體態微微發福,剛洗了澡,一頭卷發軟踏踏地趴在頭皮上。似乎是天氣太差的緣故,她始終皺著眉,不用說話都能看出她心情非常不好。

“大姐你說你這是何苦呢,這麽大年紀還一個人來爬山,萬一出了啥事兒,誰照顧你啊。”爾琴捧著翠姨給的茶,皺著眉,不無擔心地說道。

翠姨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回答道:“我這不是逼上梁山了嗎,我以為自己身子骨硬朗著呢,誰知道果然上了年紀。”

“旅行社也真是貪錢,大姐你都六十六了,他們就不怕你出問題。”

“你這話說的,要不是人旅行社願意帶,我這年紀的老年人就只能在家裏轉悠了。”

“也是,我看導游那小夥子還挺負責,這種天氣帶著一堆老年人爬山,估計也是擔驚受怕的,要是哪個老頭老太太摔了,旅行社也只能自認倒黴。”爾琴裹緊了棉襖,脖子埋在衣服裏,像一個有點漏氣而癟了一塊的球。

翠姨聽了,只當她心直口快,也沒往心裏去。她擡頭看看其他幾個房客,才發現其他人似乎都互相認識,回頭看看爾琴,說道:“看你也是一個人來的?還是說你老伴住在隔壁?”

“一個人。”爾琴爽快地回答道,“我家那口子懶得很,叫他出來旅游他不願意,天天在家打麻將。我騙他跟朋友出來旅游,實際上我是一個人出來的,一個人自在。就是這運氣背,誰知道是這鬼天氣,真是氣死人。”

翠姨安慰道:“別氣別氣,氣壞了身子。”

爾琴仿佛沒聽見似的,自顧自的說道:“上山前我就說吧,今天沒必要上來,這天氣,啥都看不見,凈折騰人。”

在翠姨眼裏,爾琴大概和自己的女兒一般大,性子卻像是沒長大的孩子一樣,被惡劣的天氣破壞了心情,一下午都悶悶不樂。

見她怨氣很大,翠姨忍不住繼續開導她:“你就當是黃山想你再來一次,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再來嘛。”

“來一趟多麻煩,反正我以後是不想來了,爬上來要了命。大姐你不也是來了好多次了,你難道不覺得這天氣很掃興嗎?”

爾琴突然站起來,放下杯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自言自語道:“現在才四點不到,不行,我得再出去轉轉。這門票錢都花了,總不能一直睡在賓館裏,多不劃算。”

說著說著,爾琴就開始換鞋穿雨衣。翠姨本想說點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嘴,最後只交代她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爾琴出門後,翠姨就上床躺著了。這一路對於她來說,確實是過於艱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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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這是最後一次來黃山了吧。翠姨心想著。也沒有什麽特殊的原因,就是想在這黃山上看一次日出,越是錯過,就越是有念想。

第一次來黃山,是在三十年前。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借著工作出差的機會,兩個人從冰天雪地的東北,到達春暖花開的南方,穿著東北大襖,登上了鰲魚峰頂。鰲魚峰霞光萬道,夕陽西下灑落的光輝,深深地震撼了渺小的人群。

兩人充滿期待地想要看一看第二天的日出,興奮地猜測著會不會有佛光和雲海。那時的黃山不像如今開發得好,山頂的住宿條件非常簡陋,睡不踏實,當兩人醒來時,已是明媚的白晝。

飛鳥在山林間穿梭,目之所及均是郁郁蔥蔥。兩人齊齊睡過,錯過了第二天據說非常壯觀的日出。

幸好已經見過了日落,所以盡管錯過了日出,也不算特別失落。自己甚至有一絲慶幸,這樣便可以有一個理由,在以後的日子裏,帶著孩子,再來一次。

於是,十年後,借著送女兒到南方上大學的機會,一家三口再一次來到了黃山。

天公不作美,第一日的天氣主旋律為陰,沒有日落,這讓自己對日出的向往更加強烈。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第二日也是陰沈沈的,絲毫沒有日出的影子。

離開後,自己郁悶了很久,內心的期待被擊打得粉碎。因為沒能看到夢寐以求的日出,自己覺得特別失落,於是和女兒抱怨了一路。

然而,女兒卻因為沒有曾經落日光輝的記憶,反而覺得這一路天氣適宜。女兒反過來安慰自己,沒有日曬雨淋,更能好好地欣賞陰天的美景。擡頭看看天空,灰蒙蒙一片,好像離自己很近,又好像離自己很遠,仿佛在預謀著一場大雨。

這一次,自己一個人,千裏迢迢,想要將這遺憾彌補。可是,這場大雨,似乎一直醞釀到今天,才痛快地落了下來。

許多次,翠姨每每和丈夫提起黃山,都遺憾不已。如果第一次可以早起一個小時,如果第二次可以提前看天氣預報,或許就不會造成這樣的遺憾。

丈夫總是哈哈一笑,安慰她道:“那我們下次去山上連住一個星期,等看到日出再下山好不好?”

“你就知道取笑我。”

“我答應你,以後一定再帶你去一次,好不好?”

“好啊。”

往後的時光,像所有普通人的人生一樣,悲歡離合,陰晴圓缺。

翠姨和丈夫用雙腳走過更廣闊的土地,於是對這場日出的執念,漸漸淡了下去。五年前,丈夫因病去世。翠姨不曾想過,自己將一人行走的歲月,會這麽快地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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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已經沒有什麽會讓她操心的事,加上退休的生活著實無趣了些,翠姨於是踏上了獨自旅行的路。

往常的旅行,都是和丈夫孩子一起,突然的獨行,起初她有些不適應。女兒也極力反對,但拗不過她的堅持,最終允許她跟旅行團出行。旅行團安全性有保障,但旅途過於勞累,翠姨自己琢磨著,竟也順利地安排起了自己的行程。

見母親這樣的有主見,女兒也逐漸放心,只每日電話聯絡,確保安全。

沒有原因的,對黃山日出的執念,蘇醒於這一年。那一個承諾,或許永遠無法兌現,但自己,是否可以再試一次。只是一個記憶回閃,翠姨就完全被再去一次黃山的念頭把控。

出發前,翠姨期待了很久,仿佛是來會一個老友,一個二十年未見的老友。她知曉這位老友的脾性,所以對老友相見的場景有著很多種想象,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淒風苦雨。

這位老友,看來是真的絕情啊。

窗外,風聲嗚咽,樹影晃動,沒有色彩,只有黑灰白。

翠姨躺在床上,房間裏暖氣溫度正好,松軟的被窩,讓勞累了一天的身體放松了下來,腿腳的酸痛感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很意外地,翠姨原以為自己會因為這瓢潑大雨而沮喪,會因為老友的絕情而憤怒,會因為這一輩子的遺憾而郁郁寡歡。但相反,現在的自己無比的平和,哪怕是在風雨中艱難前行的自己,也無比地平靜。

為什麽,會這樣地平靜呢?

這一輩子走過了太多的路,體驗過太多的情緒。面對變幻莫測的現實,經驗讓自己更加沈穩。

亦或許是陪同自己經歷這錯過的人,已經不在了吧,缺少了那一個人的影子,執念就仿佛不覆存在了。

也或許,自己明白了,人生吶,總是不完全盡人意的吧。

一次錯過造就了一輩子的執念,三番五次地尋找,終歸在或許的最後一次裏,與自己和解。

房間裏的年輕人們,聊著明日幾點起床,去看日出。翠姨躺在床上,感嘆自己真的上了年紀了,盡管自己身體還硬朗,但這樣高強度的爬山,還是有些力不從心了。

還是年輕好啊!她突然想起在大巴車上遇到的那個女孩子,有點內向不愛說話的女孩子,也是一個人,不知道此時她面對這風雨飄搖,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這時,房門打開了。翠姨心想著是爾琴回來了,滿心期待地轉頭看向門口,想要聽聽她是否有什麽額外的收獲,卻不料,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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