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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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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連綿

從雲谷寺站到白鵝嶺,步行要兩個半小時。林杉看著霧氣蒙蒙的天空,選擇了坐索道。

明明是全透明的纜車,四周卻像是蒙上了白色的壁紙。車內的游客,一開始還略有興奮地四處張望,後半程都安靜地低頭玩起了手機。若不是偶爾的氣流使得纜車晃動,林杉簡直感受不到高度的變化,因為什麽都看不見。

“叮——”收到一條消息。

——這周末你去我媽家裏接小凱吧,我出差家裏沒人。

林杉讀完,把短信內容覆制到了待辦事項裏。

“叮——”又收到一條消息。

——旅途愉快!路上註意安全哦!

林杉不自知地勾起了嘴角,揚起一抹無奈的微笑。

纜車到站,林杉收起了手機,走進了霧氣中。半山腰的風大了一些,霧氣偶爾會被吹散開,松柏覆蓋的山石顯露出來,一會兒又半遮面似的重新被霧氣籠罩。

跟著手裏的地圖一路走,林杉走到了第一個地標:黑虎松。

她駐足在原地,等待了好幾分鐘,才在霧氣短暫散開的幾秒內,找到了黑虎臥於松頂的感覺。不知道是霧氣太濃還是已經開始下雨的緣故,天空飄起了雨絲,林杉穿好雨衣,繼續向下一站走去。

周圍能見度太低了,林杉發現自己經常處於前後無人的狀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唯有自己獨身一人在沒有盡頭的山路上,靠著山體,避免失足踩到本就看不見入口的萬丈深淵。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人聲,讓她緊張的心有一些安慰。

遠遠得,林杉看到了橫倒向山下的豎琴松,在雲霧中,倔強地展現它不可遮擋的稀世景。林杉放慢了腳步,想要將這難得的美景永久地印刻在在自己的眼中。

這時,雨勢大了起來。

林杉快速研究了一下路線,結合天氣和時間因素,決定放棄始信峰,回頭去白鵝嶺再往天海方向走,盡快先去賓館落腳。雨滴打落在她的臉上,沿著臉頰滑落到衣領裏,冰涼潮濕的不適感讓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雨勢越來越大,水汽蒙了眼睛,前路愈加模糊。

我到底是為什麽要一個人來爬山啊。林杉在內心吐槽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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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這時的天氣已經可以用風雨交加來形容了。

林杉裹緊衣服,低頭在風雨中緩慢地前行。褲管被打濕,黏在腿上,雨水順著褲腿滲進鞋幫裏。又因為自己穿了防水鞋,無法將雨水排出,兩只腳就像踏在水溝裏,每次落地都發出“噗嘰”的聲音。

越是到核心景區,同行上山者越是多了起來,迎面也遇到許多因為雨勢漸大而趕著下山的游客,林杉心中的孤寂感稍稍減少了一些。

走到一個賓館附近時,林杉的雙腿有些顫抖,她決定先在這裏歇一會兒。屋檐下站滿了躲雨的人,雨衣蹭著雨衣,也顧不上體面,顧不上抱怨。

找到一個稍遠但寬敞的角落,林杉站了進去,別過手從身後的背包裏掏出幹糧補充能量,這時她發現自己好像混入了一個中老年旅行團。大爺大媽們三五成群,嘰嘰喳喳討論著明天到底會不會看到日出,大部分都持悲觀態度。

林杉一邊吃著,一邊靜靜地聽他們的討論。

在林杉旁邊,一位頭發花白的阿姨拿著手絹擦著臉,臉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看著身邊的人群,看著遠處趕路的游客。

在聽到其他人對日出不抱希望時,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想看到日出,哪裏那麽容易呵。”仿佛是在對林杉說,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林杉讚同地笑了。

得到林杉的回應後,阿姨接著說道:“這是我第三次來黃山。第一次啊看到了日落,真的很壯觀,結果第二天睡過了,錯過了日出。你說說,是不是很遺憾。第二次呢,遇上了陰天,日落日出都沒有。我不甘心。所以現在又來了第三次,誰知道呵,雨下成這樣。我這一把年紀,這一路爬上來,膝蓋疼得厲害,以後估計也沒機會來咯。”

“不會啊,以後有機會再來啊,阿姨多大年紀了?”

“六十六咯,再過兩年旅行社都不願意帶了。”阿姨笑著擺擺手。

林杉有點驚訝,她回頭看了看其他人,大都是四五十歲的模樣,不由得再問到:“你們旅行團都這麽大年紀?”

阿姨收起手絹,朝林杉眨眨眼,回答道:“也沒有,他們都還小,就我一個老年人,所以跟她們沒什麽共同語言,哈哈。不過她們還挺照顧我的,我這一路爬上來真不容易,老咯,腿腳折騰不動。”

“您一個人來的?您家人放心?”

“沒事,習慣了,反正到哪兒打個電話通知一聲就行了。我一個人出來一個月了,這一站結束了得休息個幾天才能繼續下一站。”阿姨身體靠在墻上,微微彎下腰,輕輕按摩著雙腿。

林杉剛想說點什麽,被導游的喇叭聲給打斷了。

阿姨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終於可以入住了,今兒估計得一直待在賓館裏了。”

說著,她回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喃喃念道:“也不知道明天,到底有沒有日出啊。”

和林杉道了別,阿姨跟著人群走進了賓館。

匆匆幾句交談,林杉對這個阿姨的人生有了無數的猜測與好奇。對日出的執著,獨自的長途旅行,林杉無法用只是退休後經濟富足所以追求精神生活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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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山路上相向而行的兩道人流,奔赴著不同的目的地。

林杉整理好隨身物品,重新戴上雨披的帽子,匯入了人群。走過光明頂,就可以到達預訂的賓館,今天的行程,可能就到底為此了。但是,她總是忍不住看向擦肩而過的人們,抱著一絲不自知的期待的心情,想要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

雨水又滑進了眼睛裏,讓視線變得模糊。

林杉輕輕用手拂去臉上的雨水,可帽檐上的雨水又迅速滑落到臉上。林杉覺得自己的臉仿佛是擋風玻璃,手是雨刮器,和這漂泊大雨不斷做鬥爭。

想到這裏,林杉忍不住笑了起來。

人們趕著路,誰也沒有註意到,有一個人,在風雨中自顧自的樂。

向著光明頂方向的人們,和從光明頂而來的人們,狹路相逢側身過著。或許是在這風雨中趕路趕了太久,原本或失望或低落的心情,略有些習慣,甚至在無盡麻木的趕路中,沈澱出一絲樂觀。

以光明頂為目的地的,也不需要有特定的對象,朝著前方大喊一聲光明頂還有多遠,前前後後三五個聲音會回答,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或真或假的答案,讓這旅途變得有意思起來。

雙腿越來越沈重,一個人的旅途單調了點,但也幸好是一個人,可以在這風雨中按照自己的節奏前行。無法看手機,無法和別人交談,只能在不停地行走中,在內心一個人獨白。林杉是第一次,和自己相處這麽久。

根據路人的指引,光明頂應該就在不遠處。仿佛有個不可預知的未來,在等待著林杉。她帶著一絲興奮,又夾雜著忐忑,向著最高處前進。一團團迷霧,在她面前打開,她期待著,期待著絕頂處的意外。

終於,到達。

林杉站在原地,產生了一絲懷疑。這裏,就是光明頂?

一塊石碑,上書“光明頂”三個字,其身後是霧蒙蒙一片。若不是寒冷提醒著人們,這裏已是一千八百多米的海拔,單從四周那無邊無際的灰白來看,和平地並無兩樣。

盡管已經做好了什麽都看不見的思想準備,林杉還是有一絲失落。她想看那連綿的山脈,蒼勁的青松,想做一只飛鳥在雲霧間遨游。可是現在,渾身的黏膩感,讓她只想早一點到賓館休息。

雨還在下,她沒有多做停留,就繼續向前趕路。

行人匆匆,這一天,對誰來說,都是沒有收獲的一天。

過了光明頂沒多久,林杉就走到了訂好的賓館。山上資源稀缺,一個床位抵得上山下一間房間的價錢。林杉入住了一個六人間,抵達的時候,已經提前有幾個房客住了進來,各自在床位上休息。

林杉輕手輕腳地脫下濕透的衣服鞋襪,放在暖氣片周圍。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幹爽的衣服,林杉才有了一絲重獲新生的感覺。

窗外的雨更大了,風聲呼嘯著拍打窗戶,透過窗簾,可以看到黃山松搖擺的影子。回想這一天,在陰天中啟程,在風雨中結束。林杉不知道明日是否有日出,但知道今日肯定無日落了。

躺在床上,林杉準備好好睡一覺。這時,手機收到消息振動了一下。林杉瞄了一眼,就迅速拿起手機打開消息,這才發現有好幾條未讀。

……

——你到山上賓館告訴我一聲。

——你到了嗎?

——今天風雨特別大啊,你還好嗎?

……

林杉趕緊回覆。

——剛到賓館,雨好大,什麽都看不見。還好賓館有暖氣和熱水。

消息發送出去,手機裏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好久,林杉莫名有些期待。

——到了就好,你等會兒去大堂一趟,我讓人給你帶了點東西。

看到這句話,林杉滿腦子都是問號,這麽高的山,物資都是挑山工辛辛苦苦帶上來的,能讓誰幫他帶東西呢。

盡管林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還是從房間出來去了大堂。大堂和房間在不同的樓裏,林杉為此還得全副武裝,鞋子都還沒幹,就又被雨水打濕了。

大堂裏依舊是擠滿了人,披著雨披的,喝著姜茶的,等待導游安排入住的,鬧哄哄卻也溫暖。

林杉找到前臺的位置,走了過去,咨詢道:“你好,我朋友說讓我來這裏取東西?我姓林。”

看到前臺露出困惑的表情,林杉一瞬間懷疑自己被捉弄了,剛準備說不好意思,旁邊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位小姐,你是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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