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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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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一張長辦公桌上置辦了兩套辦公用具,只是南見凝的兩臺電腦占據了大半桌子,衡卿在邊上開著個視頻戴著耳機琢磨鏡頭,一邊低頭在劇本上寫寫畫畫。

南見凝如今上班按時回家,很少加班,自己當老板還是有這點自由的,但活兒一點兒也不能少幹,家裏簡直成了工作室,大房子裏置辦一間大書房果真有用!

鼠標鍵盤以及翻頁寫字的聲音在書房裏交替響起,衡卿終於逮到南見凝喝水休息的空當,舉著劇本過來請教。

“南總,請教你一個問題,你們外行人怎麽看鏡頭美學,別的我不管,只說動作設計方面的。這是我做武術指導的第一票,是不是得琢磨點個人風格?”

南見凝托著保溫杯想了想,拉過他手上的劇本嘩啦啦地翻了一會兒,好半晌才很鄭重地問道:“那你先搞清楚一個問題,也就是你的出發點。你是想配合導演呈現最漂亮的鏡頭呢,還是想設計出最適合角色的、最出彩的動作戲?”

衡卿不能理解:“我就不能兼得嗎?”

南見凝擺擺手指:“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身為外行人也知道你做武術指導的話語權很低,除非導演跟你是知己,或者願意當你的伯樂。鏡頭美感和動作設計要統籌起來的話,你得先搞定導演,對不對?所以我問你的立場是什麽,你如果追求鏡頭美感,就要適應導演的風格,動作設計就是服務於美感呈現的工具,但未必適合角色的深度性格。如果你致力於設計出最出彩的動作戲,搞不好會喧賓奪主,客觀條件上也會有諸多限制,演員太嬌弱做不到,導演不認同……等等,你能扛住嗎?”

衡卿意興闌珊地聳聳肩:“這個我可太知道了。不過你說的我還是不太懂,能舉個例子嗎?”

南見凝掀開劇本指著一段點了點:“咱們就以這個場景為例吧,這裏描述了一個刺客在月夜孤身突圍的片段,他被十幾個人圍攻,困獸猶鬥,最終死於亂刀之下,這也是整個片子裏的一個高光片段。咱打個比方,這個鏡頭到了吳宇森的手裏,你覺得會是什麽情景?”

衡卿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吳宇森是典型的暴力美學大師,動作戲以驚心動魄的高燃場面為主要特色,他的俠肝義膽多半和肝腦塗地相隨相伴。所以,這段戲在他手裏,應該是一個刺客血戰群雄到最後一刻的長鏡頭,血腥刺激,一氣呵成,酣暢淋漓。”

南見凝嗯了一聲,繼而又問:“還有嗎?只有高燃的暴力美學,還有別的嗎?”

衡卿有限的知識存儲終於捉襟見肘地尷尬起來,他拉片通常都是琢磨演技來著,對片子本身的風格關註著實不太多,於是他只能誠實地搖了搖頭。

“是鴿子。吳宇森愛用鴿子,在你剛才說的那個長鏡頭裏,一定會有一群白鴿子撲啦啦地從一片房檐屋頭飛向夜空,白色的鴿子,濃墨的夜色,猩紅的血,這是他常用的美學手法。”

南見凝嘆了口氣:“但是,有很多內行人也吐槽過,鴿子這個美學表達手法,在有些片子裏簡直就是強行刷存在感,很不合適。大師的個人風格很濃烈,但未必沒有不當之處。我們外行人噴起來自然更不留面子,反正大師也聽不見。”

衡卿琢磨了一會兒,又聽南見凝給他出題:“你會怎麽設計這個場面?當然這個問題超綱了,畢竟你只是武術指導,整體場面輪不到你來操刀。但你可以琢磨下,日後當了動作導演就用上了。”

“我麽,會模仿香港早年的武打設計,就是要打得漂亮,一鏡到底,吊著觀眾的心,讓他們眼都不眨一下,因為一眨眼就錯過精彩動作。”衡卿老老實實地交待,畢竟他自己習武出身,又拍過這麽多年戲,最擅長的就是打得漂亮!

南見凝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這就很好啊,畢竟現在能覆刻香港武打風格的片子也很少。但是你還想有一點自己的美學風格,是不是?模仿不是個長久出路。”

“我還是以外行人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美學表達和動作表達要統一起來的話,我認為很有必要深研一下角色的內心和整部戲的情感、理想甚至是政/治基調。就以你這個劇本來說,故事整體是王朝覆滅前的黑暗時刻,暴虐、黑暗、壓抑,沒有出路。刺客反而是正義的化身,他在這個場景裏被圍攻,困獸猶鬥,但是他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也沒有屈服,所以刺客的情感基調是憤怒但心向光明的,不過這個基調沒有提到明路上來,需要隱晦地表達。”

“這個場景裏有一個很重要的景色,這是個滿月夜!我不管你動作戲怎麽設計,但在美學表達上,我會選擇一個適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手法,明亮皎潔如白玉盤的月亮掛在嶙峋的枯枝與房頂之間,刺客側臥在月亮下,藐視人間,驀然間拔出鋥亮的刀,雪亮的刀鋒在月色下泛著寒光,映出刺客眼底的沈默與決然,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是孤身殉道。”

“月亮在這裏代表了三種意象,團圓、光明,但它眼下卻是短暫的黑暗。刺客的刀也代表了三種意象,孤獨、割開黑暗,以及決絕赴死。這些意象是中國人很容易就能聯想到的,雖然沒有新意,但很合適。問題就在這裏,如果我的導演是大師的話,他可能會覺得我設計的是什麽玩意兒,趕緊拿走!”

衡卿沈默了一會兒,像是憋著一點兒笑,又像是忍著一些不能理解的無奈:“你這思維發散這麽多,讓我聯想到一個網上的段子。”

南見凝知道這人肯定沒憋好話,但又想知道這人腦子跑偏到了哪裏,耐著性子哄他:“哦,那敢問我親愛的老公,你想到什麽了?”

衡卿清清嗓子:“咳!就是語文閱讀題唄,問你作者為什麽要寫窗簾是藍色的。”

“那還能是為什麽,作者家裏的窗簾就是藍色的唄。”南見凝脫口而出,這什麽狗屁問題。

衡卿得意地擺擺手:“不不不,正確答案是藍色反映了作者憂傷的心境。”

南見凝:“……”老子沒做過教輔書,不曉得現在的語文閱讀題都這麽喪心病狂了?

衡卿忍著笑繼續自己的話題:“你把刺客在圓月下亮出刀鋒的場景分析出好幾種意境,不就跟標準答案說藍色反映了作者的憂傷心境是一樣的嗎?編劇都未必有你想得多。”

南見凝扶額,有點擔心孩子們的智商,但還是耐著性子跟二狗子解釋:“二哥,不一樣的。藍色窗簾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可發揮可不發揮。但是圓月下亮出刀鋒是一個主觀行為,這個場景再創作以後就是一個主觀題,也就是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林妹妹。”

衡卿似乎領悟了些什麽,突然轉了話題:“這是不是你一篇影評能拿六千塊錢稿費的原因?”

南見凝勾唇一笑,往上托了托眼鏡:“是也不是,那些大號上的影評劇評各有特色,但觀點很容易紮堆,我就不一樣了,我總能找到與眾不同的切入點。”

“可是,南大人,你為什麽不給老公的劇寫影評?我的劇明明口碑都很好,之前上的職場劇,後來的《竊目魔女》,還有補拍後重新剪輯上架的《熾焰烈野》,哪部不是爆款?電影都拿了獎呢,你怎麽不動動筆頭誇誇我?”

衡卿踩著椅子滑到南見凝面前,滿臉都是不理解:“老婆大人,你為什麽不誇誇我?”

兩個人膝蓋抵著膝蓋,衡卿兩只手把在南見凝的椅子扶手上,把她整個人都圈在了自己身前,硬是梗著個脖子往她身上湊,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蹭得人臉皮生疼,溫熱的唇舌輕輕地勾了過來,撒潑耍賴般地拽著人後退不了,熾熱的鼻息噴灑在頸間,掃得人耳根子發麻。

“說啊,南甜甜,我從前可是妥妥的高冷禁欲男神,如今都是圈內著名的炫妻狂魔了,把你誇得天上絕無地上僅有,你怎麽就不能誇誇我呢?”衡卿懲罰般地用犬齒釘了一下南見凝的耳尖,激得她渾身都緊繃起來。

她抓住一只往她腰間摸索的爪子,賭氣地回咬了一下:“因為我小心眼兒,就想一個人知道你的好,就想一個人占著你,把你捂在家裏,誰都不給看,這樣回答你滿意嗎?”

這話大大取悅了衡卿,令他通體舒暢,那可真是太滿意了!

南見凝這個連撒嬌都學不會的糙女人,如今也會看著他的情緒鬼話連篇地哄人了,但沒辦法他真是太吃這一套了!

好好的研學氛圍突然亂套,南見凝推著衡卿往後退,一把抓住鼠標:“我還要核查文獻,這一百多條呢!”

衡卿又上前往她的頸間拱,話裏滿是埋怨:“你手底下那麽多編輯呢。”

南見凝摁住一只在她胸前亂揉的爪子,也有些微微的喘息:“不湊巧,這本稿子有許多法文文獻,編輯部就我一個會法語的。”

“南甜甜你就是理由多!今天周六,崽子們去了嘉心苑,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你居然一心一意想加班?”

這怎麽又惱了?

“南甜甜你是不是不愛我了?工作比我重要是不是?你是不是嫌我黃臉公了?七年之癢提前了嗎?你——”

後面的話被南見凝堵了回去,這張嘴還是用來親吻最好,不然一說話就招人頭疼!

雖然挺招人煩的,但她一點都沒有厭倦,以後他們會有七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告別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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