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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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夏時雨到家時已是傍晚,將將邁進玄關,她下意識站定,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

滿眼滿眼都是氣球和彩帶,飄的、貼的,將整個客廳布置成了一個大型的慶典現場。

餐桌上擺著一個三層大蛋糕,四周圍滿了各種點心、飲品,琳瑯滿目,目不暇接。

陸仰正忙著給狗窩也圍上一圈花邊彩帶,聽見動靜,他擡起頭來:“回來這麽早?我還沒布置完。”

夏時雨使勁回想了一下,他今年的生日明明已經過了。

“是……給我準備的嗎?”她不確定地問。

“誰回家給誰準備。”陸仰拍拍手起身,“你要是不回來,就全被我獨吞了。”

夏時雨抿了抿唇:“還好我回來了。”

“嗯,還好你回來了。”

離開老家時天色還早,夏時雨不想馬上來到這裏,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暑假將盡,路上有不少推著行李箱預備返校的大學生,周圍跟著滿是關切與不舍的家長,非要往那滿當當的包裹裏再塞一個蘋果。

夏時雨輕輕別開了眼。

弟弟即將上小學了,前段時間,在母親還沒有說出找她的真實原因前,“一家人”有一起逛街,幫弟弟買新書包和新文具作為開學禮物。

弟弟挑文具時蔫蔫的,走到玩具區卻突然走不動路,母親一邊說他“從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一邊還是給他買了玩具小人和玩具槍。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常誇她懂事,“心裏就想著學習”。於是每次經過玩具區時,她總是匆匆收回自己的目光,怕顯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懂事”。

原來有的人天生就不用懂事。

前面正是一所小學,周圍有不少雜貨店,夏時雨隨意走進了一家。

現在小孩子的玩具,可比當初高級豐富多了,她挨個瀏覽了一番,但似乎哪個也提不起興致。

好像已經過去那個年紀了。

離開前,她想起自己的中性筆快用完了,於是最終,她在櫃臺前買了盒款式最基本的黑筆。

她就拎著那盒黑筆,走過了很多個街區。

她想跳進那藻荇橫生的小河,她想從市內最高樓的樓頂躍下,她也想沖進晚高峰混亂的車流裏——

她差點就那麽做了,直到一旁有位母親拽住了她準備橫穿馬路的孩子:“媽媽不是告訴過你嗎,過馬路要看紅綠燈。”

夏時雨用餘光看她,看那張嚴厲中滿含慈愛的臉。

“好的媽媽。”她在心裏說,“我錯了。”

她沒再靠近讓人躁動的馬路,回身折進了地鐵站。

她想起自己和某人還有一個約定,言而無信可不是一個好姑娘。

而此刻,推開門後迎接她的,是一個巨大的盛典。

就好像一切混亂、眼淚、悲傷和骯臟都過去了,屬於她的新生正徐徐拉開帷幕。

“陸仰。”她說。

“嗯?”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聽說,全世界的嬰兒們會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媽媽”。

而在我的新生命裏,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你的名字。

在陸仰的指導下,她第一次開了香檳。

氣體沖破了瓶塞,酒液夾雜著泡沫向外噴湧,她嚇得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陸仰退開一步,從背後環住她手腕上下晃動,待他松開手,她大著膽子揮灑起了酒瓶,酒液四處噴濺,濺在面頰微涼,鼻腔裏滿是酒香。

是從未體驗過的刺激和快樂。

理智回籠後,望著被自己灑得一塌糊塗的餐廳,夏時雨手心捂住瓶口,巴巴地仰頭看他:“我會收拾幹凈的……”

陸仰故作思考半晌,末了捏了下她鼻尖:“行吧,原諒你了。”

畢竟,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這也是夏時雨第一次喝酒。

纖細優雅的香檳杯,內裏搖曳著灰金色的酒液,她學著陸仰的姿勢將它舉起,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品了一口,然後皺起了整張臉。

對面,陸仰望著她的表情已經笑到前仰後合。

“這麽難喝的東西,為什麽還有好多人上癮……”夏時雨不解地嘀咕道。

“其實很多讓人上癮的東西,第一次嘗試的感覺都不是很好。”陸仰說,“比如尼古丁、咖啡因,當然還有酒精。”

那為什麽很多人會對這種不舒服的感受上癮呢?

夏時雨還沒問出口,似乎就找到了答案。

她想起當初,自己成盒成盒地往自己的胃和食道裏填蘇打餅幹,那種幹噎、阻塞,乃至疼痛,痛苦卻令她上癮。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蘇打餅幹了。”夏時雨說。

這麽乍聽驢頭不對馬嘴的話,陸仰卻了然地揚了揚眉:“那你最近安分一點,我應該也能把酒給戒了。”

“你最近經常喝酒嗎?”

“也不算經常,比之前頻繁一點吧。”

夏時雨:“難怪我昨天聞到你身上有酒味。”

“昨天……”陸仰哼笑一聲,不是很想再提。

昨天他差點和趙琤雙雙殞命,還好她的消息救了兩條命,雖然當晚回家又看了出荒誕至極的戲碼,但起碼今天的結果算是好的。

大概人生就是這麽起起伏伏起起伏伏。

“雖然酒不太好喝,但是很好聞。”夏時雨說。

陸仰:“那你完了,喜歡聞就是喜歡喝的開始。”

夏時雨輕輕搖搖頭。

她才不會喜歡喝這麽難喝的東西。

因為,它只有在他身上時,才最好聞。

最終,夏時雨只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那小半杯酒,剩下的全被陸仰給包圓了。

陸仰的酒量有點兒飄忽不定,煩悶時想借酒消愁,卻越喝越清醒,高興時想喝酒慶祝,卻喝不了多少就上頭。

對於自己的酒品,陸仰還是很有自信的,起碼這麽多年來,從沒有人控訴他發酒瘋。

但喝醉酒的人,往往都會說這麽一句經典臺詞:“我沒醉。”

於是陸仰一邊拒絕了她讓他回屋休息的建議,一邊托著腦袋坐在餐桌邊,監督她收拾她灑的一地香檳。

其實有掃拖機器人幫忙,打掃地面並不麻煩,至於墻面留下的印記,回頭找人翻新就行。

夏時雨要做的,就是找一找那些機器人打掃不到的犄角旮旯。

陸仰津津有味地看著。

掃拖機器人在轉,她也跟著轉,拿著塊抹布在後面,擦擦這擦擦那。

一人一物轉得他腦袋都暈了,夏時雨終於又轉到了他面前,仰著腦袋望他:“可以了嗎。”

陸仰含混地“嗯”了一聲。

“你醉了。”

“我沒醉。”

其實他醉得都快看不清夏時雨的臉了,總覺得是個小機器人在對他說話。

“你就是醉了。”夏時雨很固執。

“說了沒有。”

“有——”

陸仰一把捂住她的嘴:“那你別說話了。”

給醉酒人士一點面子行不行?

然後世界真安靜了。

他享受了片刻清靜,突然覺得這安靜中透著一絲詭異。

陸仰費勁巴力地低頭去看,夏時雨仍蹲在他腿邊,巴掌大的小臉,被他一捂就只剩下眼睛,他醉到淚眼朦朧,於是視野裏夏時雨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

特別漂亮,也特別讓人不安。

陸仰條件反射抽回了自己的手。

夏時雨仍保持著剛剛的姿勢看他,要不是那眼珠子睜得滴溜圓,他真怕自己不小心給人捂過去了。

“看什麽呢?”陸仰問她。

“你醉了。”

“……”陸仰無奈地嘆了口氣,向這個小覆讀機投降,“行行行,我醉了,行了吧。”

真是一點不讓著他,比他還霸道。

夏時雨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

她伸手,指尖費力地去夠他,卻總差一點。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摸哪兒,慷慨地俯下身子,終於讓她的手如願扣上他後頸。

單單扣上還不夠,那手還在持續向下施力。

弱不禁風的小家夥當然沒多少力氣,但陸仰醉得暈乎乎的,實在懶得和她角鬥,順從地低下了頭。

視野像是蒙上了一層老舊電視的雪花片,周遭的事物在不斷拉扯、晃動,直到波浪形的桌腿和不規則形地磚都退出畫面,剩下的便只有她的臉。

她的眼睛裏,有水波在流淌。

耳畔傳來細碎的聲響,是她在吸鼻子,一聲一聲,規律而清晰。

遲鈍的大腦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她聞的是自己。

好吧,怪他,把她愛聞的酒都喝光了,可不是只能聞他了嗎。

“好聞嗎?”他啞聲問。

她沒回答。

“我之前還以為你在開玩笑,真喜歡聞的話,明天我再買……”

話音戛然而止——

夏時雨學著他,堵住了他的嘴。

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大概就是她用的不是手,而是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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