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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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為了讓自己的建議聽起來更合理,陸仰緊接著道:“我家離學校近,你每天早上還能多睡十分鐘。我也不打擾你,除了死,你想幹嘛幹嘛。”

還嫌不夠,他幹脆非常不厚道地把飽飽都搬出來,“而且飽飽也挺想你的,見不到你,我看它都快抑郁了。”

假的,它每天和新來的遛狗小哥哥玩得可開心了。

聽到最後,夏時雨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

她應得太爽快,陸仰新找的一堆借口沒地兒說,生生又咽了回去。

說做就做。

當晚,陸仰便載著放學的她去搬家。

小姑娘的東西少得可憐,最多的還是各種書和筆記。都是高中三年積攢下來的,沒舍得丟,這會兒重新派上了用場,整整塞滿了半個後備箱。

離開前,夏時雨最後回看了一眼這個屋子。

陸仰耐心等待著:“舍不得嗎?”

“沒有。”夏時雨說著,關上了門,“我很討厭它。”

陸仰訝異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跟上她。

她很少主動說討厭什麽,他總以為,她能包容世間的所有事物。

他看著她的背影,在這幅瘦弱的軀殼下,或許居住著一副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靈魂。

晚自習本就結束得晚,一番折騰後,回家已近零點。

一進門,陸仰突然傻了眼,事發突然,他都沒來得及收拾。

預備留給她的房間,是之前以為她會搬來時收拾的,仍鋪著春季的厚被褥。

至於客房,別提了,還是冬季的四件套。

浪費高三生的時間就是犯罪。

“這樣吧。”陸仰說,“你先在我房間住一晚。”

夏時雨看了他一眼。

陸仰:“反正我今晚有點事,應該要在書房通宵。”

事實上,陸仰今晚特別清閑。

為了今晚給她搬家,他今兒工作得特效率,午餐時間都沒放過。

他坐在書房,百無聊賴地看了集外國情景劇,琢磨著夏時雨快睡了,才拎著毯子來到客廳沙發。

而夏時雨並沒有睡。

聽到他的提議,她保持著一貫的沈默,面無表情地打開了他的房間門,走了進去。

她記得他說,這是他父親留下的房子,因而裏面的裝修,都是他父親喜歡的風格。

但在這之上,也處處都是他的痕跡。

刻有誇張浮雕的大床上,鋪著灰色的純色被褥。那精致的古董臺燈應該沒有在用,被推到了床頭櫃的最角落,取而代之的是足有兩米高的現代工業風落地燈。

房間一角放著一臺唱片機,上面還留著上次聽完沒取下的黑膠。夏時雨拿出手機,搜索了上面的專輯名,悄悄戴起耳機去聽。

是首安靜的古典樂,評論區多是說“聽說可以助眠”“聽完確實睡得很好”。

弦樂悠長和緩,讓她仿佛坐上了晃晃悠悠的小船,她就這樣隨著歌聲,繞向床頭櫃。

在這上面,放著一本英文原版書,厚厚的好似字典。

她小心翼翼地翻了幾頁,以她的水平,看不了幾行就頭痛。有幾頁上留下了他的批劃,也是英文,她想起了他之前說,他的英文更難看。

但不是的,他的英文明明很好看,流暢自然,肆意風發。

與之相比,她討厭自己的英文應試字體,像一具具毫無生氣的屍體陳列在試卷上,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具行屍走肉。

另一側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盒香薰蠟燭,從液面來看使用了有一段時間。

她躬身輕輕嗅了嗅,是肉桂摻雜香草的美食調,很溫暖。讓她想起從前看過的國外電影,聖誕時分,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一旁的壁爐畢剝作響。

推開暗門,這裏是他的衣帽間。

玻璃櫃門內,亮著一簇簇昏暗的射燈,他的衣服被分門別類碼成一長排。

夏時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穿著黑色的帽衫和黑褲子,戴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不懷好意。

她順從地被他擄走,只是某一刻她看見了他的眼睛,忽而有些失望。

無論如何,那不會是一雙屬於殺手的眼睛。

在別墅的日子裏,大部分時刻他都穿著家居服。而每次出門時,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衣服,比如印花誇張的T恤,肥大得能將她塞進單只褲管的工裝褲,他還有好多好多鞋子,有幾雙她覺得特別醜。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他突然只穿西服了。

黑的、灰的、墨藍的,明明也有很多紋樣和款式,但都千篇一律的工整。

她想起之前看他的采訪,下面有很多評論,商業經濟類的評論她看不懂,但也有很多人評價他的外貌。說他雖然年輕,看起來卻很有氣場。

是的,那是一種乍看親近,實則疏離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那些規整的西裝強化了它,讓她感到恐懼。

而在那個下午,就算他的西裝不夠整潔,被壓出了褶皺,領帶也被扯松,這樣不修邊幅的他,仍有種讓人生懼的氣場。

於是她選擇了逃避。

身體逃離了,心卻逃不開。

那奇怪的氣場一面排斥你,一面又吸引你。像是臺風,靠近和遠離都身不由己,只有在風眼才能尋一刻安定。

另一側的衣櫃裏,東西要豐富得多。

他的鞋子、公文包、各種西裝的配件,當然還有占了一整格的香水。

他常說她身上有股痱子粉味兒,她不喜歡那種味道,聽起來太幼稚,像無趣的小孩。

而他的身上,有著更有趣、好聞的味道。

像松木,像冰雪,像煙草,卻又摻雜著淡淡的酒香。

所以每次靠近他,她都會悄悄屏息,怕嗅聞太久會暈眩。

但缺氧的感覺,同樣讓人頭暈目眩。

她難以在他面前保持長久的清醒。

是其中某一瓶的味道麽?

冰冷的展示櫃看起來像一臺臺精密的儀器,她甚至找不到打開的把手。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隔著玻璃觀察,有一瓶的液面下降得很明顯,她打開手機,輸入了那一串不知是法文還是意語的字母。

有很多人說出了對這瓶香水的評價,只是好像都不是她聞到的味道。

是她的鼻子和別人不一樣嗎,還是,那是只有她能聞到的,專屬於他的味道?

夏時雨放下手機,躡手躡腳地躺上了中間的長條換衣凳。

很柔軟的質地,讓她輕輕陷在其中。天花板上有著成對的龍鳳紋樣,中間還有一盞水晶吊燈,只是似乎被他棄置了,新增了兩條簡約的燈帶。

她躺在這裏,燈光明亮卻冰冷地照耀著她,恍惚間她感覺自己變得好小好小,快要陷入這皮革裏。

良久,她才站起身來,身子因為暈眩搖晃了一下。

啊,剛剛她好像又無意間屏息了。

這裏沒有他,但處處都是他的氣息。

她離開衣帽間,來到了洗漱間。

洗手臺收拾得很整潔,連一絲水漬都沒有,他的洗漱用品似乎按照某種規律,整齊地排列著。

夏時雨覺得,潔癖是一種奢侈的癖好。

她想起自己剛剛離開的屋子,印象裏似乎也有過很整潔的時刻,是從哪一刻開始變得雜亂無章,她不知道。

母親獨自撫養她長大,工作已經耗費了她的全部心力,實在無能再收拾屋子。

夏時雨從小就學會了幹一些家務,但她實在太小了,很多事都做得不夠好。

不知不覺間,那個屋子成了一個混亂的漩渦。

但她始終記得某一天,母親特地請了一天假,把家裏大掃除了一番。

那是過年都不曾有的景致,以至於放學回家的她驚得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走錯了。

也是在那天,母親讓她在明天即將來做客的男人面前,稱呼自己為“小姨”。

“小姨。”她結結巴巴地喊,因為人和名對不上的錯位,有種外語般的拗口。

“笨死了。”母親氣得直拍她。

好在後來在男人面前,她表現得很好,一直表現到母親出嫁,生下了那個小弟弟。

在這一塵不染的鏡子前,夏時雨看著自己。

寡淡無趣的一張臉,充滿學生的稚氣,額角還因為壓力大,不知何時冒了一顆痘。

她擡手,用力按了上去。

一瞬間,她疼得咧了牙齒,但緊接著,她一遍又一遍,碾著那顆紅腫的青春痘。

疼痛讓她逐漸安定,她來到浴室,洗了一把澡。

用他的沐浴液,他的洗發香波。

沐浴液是薄荷香的,很是涼爽,惹得她邁出浴室時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他用這個大概就不會覺得冷吧,因為他總是暖烘烘的,每次靠近時都會攜來一陣熱意。

還有那個清晨,她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被他箍在懷裏。

他滾燙的身軀緊貼著她,教她出了一背的汗。

她的後背是濕的,眼眶也是濕的。

最後,她終於再度來到床邊。

她彎下腰,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被角。

她睡在他的床上,枕著他的枕頭,蓋著他的被子。

她將被子逐級上拉,直到蓋過她的額頭。

被子大概不久前剛晾曬過,僅餘織物的氣息。

但枕頭上,還是隱秘地留下了他洗發香波的味道。

在公司的宣傳照上、采訪視頻裏,他的頭發總是很順從。

但夏時雨知道,每天起床時他的頭發其實是炸開的,橫七豎八地支棱著。

而這樣叛逆的頭發,卻有著很好聞的味道。

她一直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那個味道,直到剛剛洗澡時,她仔細研究瓶身小字,才知道是鼠尾草的味道。

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個植物的名字。

她抓起自己剛剛吹幹的發尾,搔了搔自己的鼻尖。

是熟悉的味道。

她垂下手,一點點閉上眼,沈溺在他的味道裏,沈沈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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