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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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短短四個字,陸仰反覆看了好幾遍。

夏時雨選了他最意外的那個答案。

他看過太多人把高三形容成煉獄,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怎麽會願意再回去?

但他想起他和趙琤說的,除了生命,他不會控制夏時雨。

那就尊重她的每一個選擇。

當晚,陸仰只回了一句好,而夏時雨也並沒有向他解釋做出這個選擇的原因。

第二天,他便聯系人幫忙找覆讀的學校。

他沒有參加過高考,對覆讀流程也一竅不通,對方給他推薦了四個學校,他全部轉發給了夏時雨。

沒多久,夏時雨選了其中一所。

這所的師資不是最好的,但勝在位置近,和兩人的住所在一個區。這樣夏時雨便無需住宿,可以走讀。

報名前,還得先去辦理退學手續。

夏時雨的母親重新組建家庭後,便決心與她斷絕關系,想辦法將她的戶口遷到了自己姑姐名下。

夏時雨和這位姑姥姥幾乎沒見過幾面,平日她也只在非要家長出面的場合,勉為其難地露個面。

這次也一樣,對於夏時雨的決定,她反應平平,但她說什麽也不肯去那麽遠的地方,只接了幾通學校的確認電話。

最終,還是陸仰請假陪她去了學校。

從去機場的路上開始,夏時雨看著就有些緊張。

進了機場更甚,她寸步不離地跟著陸仰,回答工作人員的問題前,總是下意識擡頭看他一眼。

進了候機室,陸仰終於忍不住笑問:“怎麽這麽緊張,不想退學嗎?”

“不是……”夏時雨聲音輕輕的,“我沒坐過飛機。”

那她之前是怎麽去的?

兩地相距近兩千公裏,怕是高鐵都得坐很久。

陸仰按了按她的肩膀:“別怕,凡事都有第一次。”

夏時雨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了什麽,剛剛還愁眉苦臉的,突然就笑了出來。

陸仰:“笑什麽?”

“突然想到,這趟有好多第一次哦。”夏時雨說,“第一次退學,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和你去這麽遠的地方。”

陸仰:“後面兩個,還可以有很多很多次。”

夏時雨沒說話,抿起嘴巴,垂眼摩挲著手裏的登機牌。

陸仰特地給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登機後,夏時雨便扒在舷窗旁看啊看。

直到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預備起飛,她瞬間正襟危坐,渾身繃得緊緊的看著前方。

陸仰伸手,覆上了她的手。

他能感受到手下的人僵了一瞬,少頃回手反握住了他,比從前要用力得多,扣在他手背的指尖都泛了白。

夏時雨分明是怕的,但沒過多久,她又耐不住好奇,扭頭去看窗外。

他知道她看到了什麽,地面在逐漸遠離,跑不到盡頭的機場變成積木大小的方塊,到後來河流成了細長的銀線,唯有綿延的群山仍然磅礴,直到被雲層覆蓋。

他們出發那天是個陰天,飛機刺破厚厚的雲層後,太陽忽而出現了。

他聽見夏時雨輕輕感嘆了一聲,下意識擡手遮住陽光,一面覺得刺眼,一面還忍不住瞇眼去看。

陸仰哭笑不得,只好從自己的隨身包裏取出墨鏡遞給她。

少頃,她扭過頭對他說:“我忽然覺得,死在這裏挺好的。”

他的墨鏡對她來說大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見那懵懂的眼神,倒還有幾分酷姑娘的味道。

就是這話說得太不合適,整架飛機上怕是沒有第二個人願意聽到。

“那這樣的景色,你就看不到第二次了。”陸仰說。

夏時雨沈默了一會兒,扭頭又看了看窗外,半晌道:“好吧,你說得有道理。”

飛機一落地,他們便直奔學校。

有了前期的溝通,流程並不算繁瑣,離開行政樓後,陸仰才有空打量一番這所學校。

這是所頗有歷史的高校,不少建築看起來都是上世紀的風格,但來往學生看起來充滿了活力與朝氣。

傍晚時分,操場上人來人往,足球、籃球、羽毛球,唱歌、隨舞、擺地攤,熱鬧非凡。

但夏時雨一眼都沒有看。

她目不轉睛地直奔大門的方向,少有的步伐比他還快些。

直到走上校外馬路,她終於停住腳步,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她擡頭看向陸仰,笑了一下:“我自由了。”

這個笑容驀然將他定住。

再好的東西,如果不喜歡,那便一文不值。

各類手續陸陸續續辦好後,陸仰抽了一天接她去高中報名,約莫八月就可以入學。

一切塵埃落定,離開學校的路上,陸仰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為什麽選擇覆讀?”

夏時雨:“你覺得不好嗎?”

“……不是好不好。”陸仰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是你的事,當然以你的意願為主。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會做出這個選擇。”

“因為想。”

“因為想?”

“嗯。”

料是從她嘴裏也撬不出更多答案了。

“那就好好幹吧。”陸仰拍拍她,“加油,小朋友。”

夏時雨一縮身子:“……我成年了!”

“對我來說,還在念高中的都是小朋友。”

陸仰以為她會按慣常反諷他老,結果她垂著眼嘟囔了一句:“那我不要念了。”

陸仰睨她一眼:“嗯?”

夏時雨嫻熟地閉上嘴,開始裝傻。

-

這是個飛速而過的夏日。

盡管學校還沒有開學,但夏時雨已經投入到了覆讀的狀態中。每天來接飽飽時,她都會隨身帶上幾本書,趁飽飽吃飯時看上幾眼,包括遛狗時,也帶著耳機聽英語。

陸仰不想她這麽累,決定不再讓她負責遛飽飽的工作。

結果小姑娘跟天塌了似的,一瞬間眼睛都紅了,抱著飽飽可憐兮兮地說:“我還沒有開學呢,我不想離開它……”

壞了,本來想靠遛狗給她治病的,結果病有沒有治好不知道,又給人整出分離焦慮了。

陸仰只好遂她的意,讓她在開學前繼續天天陪著飽飽。

對於工作,陸仰越來越得心應手,再加上不少合作的國外公司在放年假,這段時間,他相對輕松了不少。

他開始把一些不太緊要的工作帶到家裏,於是每晚,他家都是這番光景——

夏時雨在餐桌前寫題目,陸仰在沙發上看電腦,飽飽也安安靜靜地枕著它的醜娃娃陪著兩人。

屋外是躁動的蟬鳴,屋內卻是別樣的靜謐。

每日的工作是有盡頭的,而夏時雨的題目卻似乎永遠也寫不完。

偶爾先一步完成工作後,陸仰會悄悄觀察她。

小姑娘好像碰上了什麽難題,眉頭微微鎖起,抿起的雙唇帶起不易察覺的一對梨渦。

分明是苦惱的表情,陸仰卻莫名覺得可愛。

在教室裏,也會有人這麽看著她嗎?

看她毛茸茸的發鬢,看她秀氣的鼻尖,看她握筆時總是很用力的手。

會不會有人和她說,如果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們就在一起吧?

“陸仰。”那雙明亮亮的眼睛忽而對上他的。

“嗯?”陸仰回過神來。

“你忙嗎,我想問你一道題目。”

連著問了他兩次數學題目,都被他用高數才學到的公式定理搞得更糊塗後,夏時雨逐漸只問他英語了。

這次也一樣,問的是一道英語閱讀理解題。

陸仰上前,匆匆掃了眼文章,提煉出主旨大意後,又把題目代回去。

這題確實有點偏,那個短語在此處的用法並不常見,陸仰用盡可能淺顯的說法向她解釋了一番。

全程,夏時雨聽得很認真。

“懂了嗎?”最後,陸仰問她。

“嗯。”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陸仰鼓勵道:“不懂就繼續問,趁我今天不太忙。”

夏時雨的指尖輕輕搓了搓試卷頁角。

陸仰耐心等待著,結果等到了她聲如蚊蚋的一句:“你念英語真好聽。”

突如其來的誇獎,陸仰楞神了一茬。

“你念英語也挺好聽啊。”陸仰以為她是自卑自己的口音,“語言嘛,重要的是交流,別過度在意口音。”

夏時雨“嗯”了一聲。

半晌沒再等到第二句問題或誇讚,陸仰決定不再叨擾他,回身去客廳找飽飽玩。

夏時雨扭頭看向他離去的身影。

他念英語的聲音很好聽,他靠近時的氣息很好聞,他劃過試卷的手指很好看。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用鉛筆在試卷上留下的圈畫。

-

八月開始沒多久,學校便要開學了。

經朋友介紹,陸仰找了個專門幫人遛狗的團隊。團隊成員都是些年輕人,完美理解他想要的邊界感。

夏時雨最後一次遛狗,是陸仰陪著她的。

帶著飽飽到家後,夏時雨解開牽引繩,依依不舍地抱著它。

“我好舍不得你呀,你以後會想我嗎……”

陸仰發現,她越來越多表達自己的情感了。

雖然都不是對著他的。

飽飽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只會吐著個舌頭笑。

陸仰只好幫它回答:“會的,但它會更希望你可以安心學習。”

“我不在它身邊了,它會忘掉我嗎?”夏時雨看著飽飽說。

“不會,它最喜歡你了,它永遠不會忘記你。”

就讓他這個爸爸委屈一點,當飽飽第二喜歡的人吧。

“嗯。”夏時雨和飽飽額頭對額頭蹭了蹭,“我也最喜歡你了。”

開學第一天,陸仰特地開車送她去學校。

夏時雨穿著學校發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翻領polo衫,水藍色的運動褲,馬尾束得高高的。

大大的書包塞得鼓囊囊,側面看起來有她好幾倍厚,她乖乖坐在副駕,微微躬身把它抱在懷裏。

“緊張嗎?”陸仰問。

“不緊張。”

“挺好。”陸仰頓了頓,“別太累著自己,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轎車緩緩停在了校門口。

夏時雨下車背上書包,向他招招手,一步步走向學校。

陸仰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

這麽瘦一小姑娘居然要背這麽沈的書包,希望她能遇上很好的老師和同學,希望她能在學校裏過得開心。

他突然有種老父親的無限唏噓感。

不知道夏時雨在學校裏感覺怎麽樣,反正陸仰這一天過得有點魂不守舍。

晚自習還沒結束,他就驅車趕往學校,搶到了最靠前的臨時停車位。

不少等待的家長都站在路邊透氣,陸仰一眼掃過去,看起來都比陸長明小不了幾歲。

陸仰輕輕嘆了一口氣。

從小學起,他就不需要人接他放學了。

一個是課外活動結束時間不定,還有一個是培養他的獨立意識。

和小夥伴一起騎山地車或者搭地鐵回去也挺有意思的,但有時候,他也會羨慕有父母來接的孩子。

陸長明很忙,就算有人來接他,那也只會是司機。

高三是放學最晚的那批,陸仰又來得實在有點早,在車上坐不住的他,幹脆也下車四處溜達。

學校附近最少不了的是各種小攤,路燈下煙霧繚繞,十裏飄香。

好些年沒逛過這種小攤了,陸長明覺得臟,從不讓他吃,而陸仰總會背著他偷偷吃。

也不知道從幾歲起,他突然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了。

但夏時雨大概還是對此感興趣的年紀吧?

陸仰挑了幾個人多的小攤,買了份飯團和關東煮。

琢磨著不能幹噎,他又折到附近的奶茶店,買了杯不帶咖啡因的果茶。

等夏時雨從學校出來,看到的就是陸仰兩手拎得滿當當迎向她。

她確實是餓了,在車上狼吞虎咽吃下了那個飯團。

“要不再買點?”陸仰問。

“不用了。”夏時雨搖搖頭,戳開果茶喝了一大口。

除了吃的,夏時雨又打開剩下那個塑料袋,裏面是一個小掛墜。

“我看不少小姑娘圍在那裏買,就也去挑了一個。老板說這個賣得最好,你喜歡麽?”陸仰道。

至於被一群小屁孩用看怪叔叔的眼神打量這件事,陸仰決定按下不表。

借著閱讀燈,夏時雨舉起掛墜認真看了看,忽而忍不住笑了。

“這是明星周邊。”她說。

“啊?”陸仰楞了。

夏時雨指了指其中的三個字母:“這是他的名字縮寫。”

陸仰決定買這個,一部分因為它賣得最好,一部分是下面墜著的黑臉小狗和飽飽有點神似。

他還以為那個字母是品牌名呢,不是,好端端的幹嘛要把人畫成小狗。

“你喜歡這個明星麽?”陸仰不抱希望地問。

果然,夏時雨搖搖頭:“不喜歡。”

“那算了。”陸仰伸手試圖拿過掛墜,“你要喜歡掛墜什麽的,回頭帶你去店裏重新挑一個。”

夏時雨手一收,躲開了他的手。

“沒關系,反正我也不討厭他。”她說著,開始將它往書包上掛。

陸仰垂眼看著那個在書包邊晃晃悠悠的小狗。

雖然一想到背後是個人,小黑狗看起來忽然沒那麽可愛了,但掛在夏時雨的書包上,又順眼了幾分。

奇怪。

“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麽樣?”驅車回去的路上,陸仰問。

“挺好的。”

“老師人好嗎?有沒有交到朋友?”

“好,沒有。”

“哦,反正這才第一天,不著急。”

“嗯。”

陸仰沈默幾秒:“……你是不是覺得我挺煩?”

“什麽?”

“我剛剛突然覺得,我怎麽這麽嘮叨啊。”

就像網上那種最招小孩兒煩的家長。

“我沒有被人這麽嘮叨過。”夏時雨說。

陸仰掃了她一眼:“嗯?”

“所以……我覺得還……挺好的。”

陸仰神情一滯,末了,嘴角不自覺揚了揚。

再沒耐心的人也有三天熱度,所以第二天,陸仰又早起去接她上學。

這個點的街道都沒什麽車,陸仰覺得這幫小孩也挺可憐的,這麽小的年紀,起得比他個董事長還要早。

時間一到,夏時雨準時從樓道出現,背著把她背脊壓彎一截的大書包,耷拉個沒精神的小腦袋。

“昨晚沒睡好?”一上車,陸仰遞給她一份飯盒,問道。

夏時雨整個人有氣無力的,飯盒開了三次才打開:“嗯。”

“有心事麽,還是……壓力大?”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都不是。”夏時雨說,“太熱了,空調又壞了。”

得知是這麽個好解決的問題,陸仰松了口氣。

“那等會你把鑰匙留給我,我聯系人上門幫你修。”陸仰說。

“已經修過三次了。”夏時雨說,“上次師傅來的時候說,它太老了,修不好了。”

也不是什麽難事,買臺新的就行。

陸仰剛欲開口,又收住話頭。

那實在是幢太破舊的房子,甭說空調,大件電器就沒幾件好的。

除了空調,還有那常在上世紀電影看到的墨綠色小冰箱,純粹是個毫無制冷功能的儲物櫃。白色洗衣機殼都老化成了黃色,纏了好幾層膠帶。更別提能搬到小學興趣班研究電子元件的,破了洞的大屁股電視。

就這麽堆廢品站都懶得回收的玩意兒,夏時雨居然與它們朝夕共處。

“哎。”陸仰說,“要不你搬來跟我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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