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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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玩到後來就沒了規則,不論回不回答,只要提問的人不滿意就要喝酒。大家都醉得不成樣子,徹底放開了鬧著玩。也不管我和洪粵西是不是他們的領導,結成統一戰線,我和洪粵西回答什麽都一律不滿意,成心我們灌酒。不知道酒瓶子怎麽轉的,總轉到我和他。最後都喝多了,我感覺我十幾年都沒有喝過這麽多酒了。■

今夜這樣不算是意外。在某個時刻之前,我根本沒打算放松下來。然而當李越梵輕描淡寫地說出他父親是我的大學老師,我因此而緊張萬分時,似乎除了我誰都不在意。我發覺此時此刻此地,只有我依然卯著勁將自己排除在外,實在自戀又沒勁。

燈早就暗了,我還偏以為自己如發光體般引人註意。面對已經散場,心思早在徹夜吃喝玩樂上的“觀眾”,我卻自作多情演著獨角戲,為自己被突然撤掉幾公分的遮羞布而情緒起落。

聽著一桌人的嬉笑玩鬧,我發覺自己草木皆兵的樣子特別滑稽好笑。可只要我清醒著,就沒辦法放松警惕,所以幹脆混入其中,讓酒來幫我的忙。

我的眼前天旋地轉,稍微動彈一下就跟波浪似的上滾下蕩,什麽也看不清,站都站不起來。只記得被拖出了餐廳,在冷風裏我像一顆歪脖子樹,風往哪邊吹,我往哪邊倒。

我和誰一起被推上了出租車,再有意識時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屋子裏。黑咕隆咚,加上酒精的作用我眼前失焦,視力幾乎完全不起作用。倒是感觸比往常來得強烈——我的膝蓋撞到了哪裏,咚的一聲,疼得要死,因為腿疼又牽扯嘴唇亂動,咬到了舌頭,瞬間逼得我眼眶發熱。與此同時一股腥味在我嘴裏擴散開來,與酒氣混雜,搞得我想吐。

然而就在亂成一團的狀況下,我感到一股熱度侵襲過來,從頭到腳,全方位地與我糾纏不休。我感覺很熱,往後退,這股熱氣如追逐可燃物的火苗一樣,追著我不放。又像爬山虎爬上墻壁,緊密貼合各個角落。

忽然我被這股追趕我的火苗推倒,砸到床上。我全身發熱,察覺身下有了反應。借著窗口一點穿越濃重夜色跋山涉水的銀色月光,我看到了那雙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睛。還沒看清,它就猛地放大,大到我雙眼失去焦點。熱氣噴灑上我的面頰,我下意識閉上眼去阻擋。關閉了一處窗口,氣息就鉆入我的唇齒,濕潤燥熱地深探纏繞。

我即將崩斷的意識擰著最後一點力氣,強撐著我伸出手,推住他的肩膀。不要這樣,我說。我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只覺得視線模糊,身體疲軟,推開他的手沒有了力氣。

那股熟悉的氣息再次逼近,這是我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受——或者說是酒精給了我膽量,半推半就,以失去意識為借口,讓我不管不顧地松下崩了太長時間的勁。

我甚至覺得很委屈,因為實在太累了。我感覺自己打了好長時間仗,每一刻都在警戒。我渴望日常的平和,甚至渴望松懈和漏洞,再過分一點,如果我能有資格幹脆做個反面角色。思維在腦中走z字型路線,四處繞圈子。這時我忽然感到喉嚨像被一把彎鉤狠狠勾住,呼吸不了,發不出聲音。我用力張大嘴,發出的音調怪異無比。

我又開始想,想自己憑什麽委屈。想了沒一秒鐘就作罷,我憑什麽不能委屈。

我是個偽君子,大腦正常運轉時絕不可能放棄自己惺惺作態的“成熟高尚”。長久以來我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暗角,不能接受自己不是個好人,而我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犯過多少錯誤。因此更為恰當的說法是,我太渴望當個別人眼裏的好人——正派、和善、有原則。我一直將自己籠罩在“好”的陰影裏,不敢再犯一點錯誤。其實這樣也無所謂,我早就學會了忍耐。我有耐心裝扮一輩子,揣著明白裝糊塗,假裝察覺不出自己“善”的真偽。

可卻偏有人不能放過我。急速逼近,逼得我退了又退,無處可退。他用他輕便的行裝對比出我的累贅。防範“敵人”的同時,處在陰影的黑暗中令我恐懼至極。

這全部的感受並不如我描繪的那麽清晰,甚至從始至終處在混沌中,或許我自己都未曾有一刻完全整理明白。

我迎著這股平時被我當作敵人防範的氣息,即使沒有敞開懷抱,卻也放棄了抵抗,甚至將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這算是我為自己恢覆如常的未來某一刻留下了借口——是對方攻勢太強,不是我主動放棄守衛。最後的身體記憶是,我猛地翻過身,連帶著在我身上蠢蠢欲動的“敵方”,將他壓到身下。

我又一次被同樣的夢纏繞,接近清醒夢的狀態。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卻怎樣都醒不過來。我甚至把頭埋到海下,想靠“謀殺”夢中的我來回到現實。從頭到尾被海水包圍後,我才覺出渾身濡濕,背後被什麽東西粘連。我想回頭看,可就是不能回頭,水的阻力令我動彈不得。我用力,力氣也不知道用到了哪裏去。我張牙舞爪,卻似乎沒造成海下的一絲波瀾。

我猛地一驚,聽見身邊的呼吸聲,扭頭看過去,瞬間擺脫夢境醒了過來,因酒精作用腦袋穿針引線地疼。在整理清楚自己幹了什麽之前,我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自己仿佛一只被罩住的無頭蒼蠅,四處都是空隙,可怎麽撞也撞不出去。

我喘不上氣,想動動不了,被牢牢綁縛在床上。眼前愈發模糊,身旁躺著的人成了一片只有輪廓的抽象線條。這線條又瞬間極度清晰,成了李琦的臉。

他起先用證件照上那張機器人般的笑面對我,在我剛要閉眼切斷的瞬間變了臉色,面無表情,質問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我一口氣噎在胸口,無法呼吸,仿佛時間靜止,身體被綁縛,而我的思維卻逃脫了時間的控制。思維和身體的撕裂令我痛苦難忍。眼淚和聲音全部湧了出來。

李琦,我拉扯仍然被彎刀勾住的喉嚨,小聲說,對不起。

好像故意耍我玩一般,話音落下的下一刻,我的知覺全部回到現實,清晰無比地記得發生了什麽,看到身邊躺著的是李越梵。

他睡得正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我下意識控制起呼吸,小心翼翼,生怕他醒過來。就這麽躺了一陣,我逃難似的爬起來,迅速撿起衣物,沖出了他家。

我知道此時的逃開直指我的卑鄙自私。然而此時我寧願接受自己是個這樣不堪的人,也無法若無其事地躺在李越梵旁邊,等待鉛塊一樣壓下來的夜慢慢擡起,像躲藏在倉庫中的逃犯,警方拉起卷簾門的瞬間質詢的陽光猛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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