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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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的好幾天我沒收到李越梵的任何消息,於是我也就這麽卑鄙地接受著,並且異想天開地期盼一切能就此終止。在我一點動作沒有的情況下,竟然會希望事情能有神助力般得到一個結局——即使這種期盼我再熟悉不過,它被我看作反面教材,我母親曾經每日如此,而我一直對不切實際的幻想厭惡至極。原來我的“偽善”一點也不堅固,僅僅出現了一道裂縫,我就顧不上偽裝了。

這天晚上我輾轉反側,眼睛閉上比睜開還要鮮活熱鬧。我睜開眼,才發現沒拉窗簾,樹枝架著一只沒洗幹凈的銀色盤子。我盯著月亮發楞,忽然想起什麽來。下了床,跑進廚房翻箱倒櫃,找到了李越梵說的那只落在我這裏的馬克杯。

我打算把杯子還回去,就按那天我說的方法,通過洪粵西轉給他。我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為了什麽,更不會了解李越梵拿到杯子後會怎樣解讀。它百分百是個借口,借口什麽我自己也一片混亂。肯定不是為了和李越梵溝通,我根本沒想好怎麽面對他,我目前只能當個縮頭烏龜。不論為了什麽,我的卑鄙無恥是毫無疑義的。

我拿著杯子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站了許久,終於下了決心。卻又不願意跟它多接觸一秒,於是放回櫥櫃裏,打算等要把它拿給洪粵西時再取出來。

臥室在盡頭,我只開了客廳的燈,於是從客廳到臥室像是要走進隧道,我產生了一種被吸進去的錯覺。一轉眼看到掛在墻上的編織畫,畫面上有一座綠山和太陽,因為燈光的原因被從左至右鋪上了一層從白到灰的漸變。這麽一疊加,畫的光影變得不對勁。因為太陽從東邊升起,在畫面右側,那裏卻是整幅畫最暗的邊緣。

眼前忽然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場景,半天我才想起來那是很久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我看到自己和男主人公的身影重疊,夏天進了監獄,冬天裏穿著短袖出來。買了束花去探望受害者的家屬,滿臉堆著令他自己抱歉尷尬卻足以被別人理解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在家屬眼裏只能更加厭惡,可就他是沒辦法不笑。我的事情板上釘釘,沒有電影中的反轉。因此我只能看到反轉前的那一部分,男主人公一直在笑,我不懂他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周五晚上我再三猶豫,還是給洪粵西打去了電話,打算問問明天能不能將杯子給他送過去。是康蕓接的,還沒說上一句話,就聽到她女兒喊她,於是匆忙說讓我等下,大聲喊洪粵西過來接電話。我拿著手機等了很久,等到右手都有些發麻,幾次將屏幕放到眼前,看電話是不是已經掛了。

終於聽到了動靜,我習慣性笑了一下,想在切入正題前隨便說點什麽,問他怎麽這麽半天才接,最近在忙什麽項目。

電話那頭沒動靜,我餵了一聲,沒得到回應。看了眼手機屏幕,並沒有斷。我叫了聲他的名字,最後一個音節落到一半,忽然被他的聲音憑空攔截。

洪粵西一開口我就怔住了。李越梵是李琦的兒子?他說。這句話說得像一條扭曲的繩索。音調上是問句,卻又不需要我回答,因為對方足夠肯定。將事實表述為問句的原因是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即使知道根本不可能。

此時此刻我才反應過來,那晚的跨年飯之後,不僅李越梵,洪粵西也再沒聯系過我。我下意識屏住呼吸,張了張嘴,許久才將一口氣呼出,小聲說是。

你一開始就知道,洪粵西說。嗯,我說。你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我除了“嗯”這個音節無話可說。

他好半天才發出聲音,是一種帶著強烈不解卻又不止這樣的嘆氣聲。我搞不懂你在幹什麽了,洪粵西說,幾乎每個字都帶上了重音——他是李琦的兒子,你讓李琦的兒子住到你家裏。還一直瞞著我,騙我說是什麽親戚家小孩。不是——為什麽啊?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所有詞句黏連,編制成一張巨大的網。

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你這麽做是想幹什麽呢?我真的是不明白,怎麽想都想不通。沒道理啊,他是李琦的兒子——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說出來被我聽到了,你就根本沒打算過告訴我是吧?路軒,我——他是李琦的兒子——你到底在幹什麽?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嗎?李琦的兒子,跟你住在一起——他的話說得顛三倒四。

我聽不下去,想打斷他的瞬間聽到“咣當”一聲。我忘記了左手拿著杯子,不知道怎麽就撒開了手,掉到地上摔碎了。我盯著散布在腳邊的碎片,洪粵西也終於安靜下來。

我跨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終於開了口,說,我知道。我的聲音就像開關,洪粵西的喘熄聲因此又大了起來,像潮湧,控制不住,必須拍打到海灘才能作罷。他的喘熄代替具體的言語,用一種類似暗示般的意圖不斷提示我。

我把手機拉開了一段距離,閉上眼。難以控制地生出強烈的不耐煩,甚至愈演愈烈。我早在心裏說了無數遍我不能這樣,可當別人來質問我警告我時,我反而極其強烈地想要抵抗辯駁。

因此我脫口而出,怎麽就不能這樣?

怎麽不能這樣?洪粵西說,路軒,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麽話。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也不知道你有什麽意圖或者他有什麽意圖,再或者你和他商議過什麽,不論怎樣,你們都不是能住在一起的關系,不是能——不是能說笑、能和睦相處的關系,你有什麽想法我也——

我沒有,我打斷他說,我什麽想法也沒有。不論你怎麽理解,我可以告訴你都沒有。我對他沒有任何想法,我沒有跟他說笑,相處也不算和睦,這一切讓你理解不了甚至我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事情發生了只是因為他是李琦的兒子。我對他們一家都有愧,所以我得照顧他,作為長輩,僅此而已。

他都多大了還用你照顧?洪粵西說,還長輩?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用得著你給他當長輩?¤

我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發出了類似話到嘴邊卻又沒說出口的阻斷聲,被洪粵西搶去了話頭。

我說難聽一點,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允許事情發展成這樣。說白了他的不幸有一部分是你造成的,他應該恨你,把你當仇人,不可能需要你照顧,你也沒資格照顧他。洪粵西深吸了一口氣,還沒完全吐出的氣流帶著聲音微微抖動,他說,路軒,我把你當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能跟你說這些話。我不知道你和李越梵到底是什麽狀況,因為你什麽都不跟我講。僅憑我看到的、感覺到的,我不相信一切就只是你說的照顧而已。

只是照顧,我說著閉上眼,就像撒謊時不敢直視別人一樣,這樣我才能說出話來,騙他的同時也騙了自己。我跟他什麽也沒有,我說,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

我看到的不是這樣的,洪粵西說,他對你有感情。洪粵西加重了“感情”兩個字,話音落下時甚至笑了一下,說,這話我說出來都覺得無語,覺得恐怖。怎麽能有感情呢?他停頓了幾秒鐘,說,路軒,我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沒法相信。

我忽然喘不上氣,電影裏男主角那種讓人不適的笑容又浮現在我眼前。感到強烈的被逼迫感——又開始了,自己無法應對時我才希望自己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我當然知道,這都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會不知道嗎?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吼了出來。深吸了一口氣,我伸手從前額將手指插入發絲,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嗚咽。對不起,我小聲說。洪粵西安靜了許久,下一個聲響是“嘎達”聲,緊跟著機械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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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提到的電影是李滄東導演的《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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