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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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粵西經常跟我講李越梵工作的情況,說他挺不錯,畫圖仔細,也有想法,性格挺好,跟組裏同事熟絡得快。身體沒問題嗎?有一次我問了一嘴。沒問題,洪粵西說,入職體檢上寫得挺清楚,小毛病。

那一段時間有關李越梵的所有消息都是從洪粵西嘴裏聽來的,他本人反倒沒有聯系過我,只在他入職的第二天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寫道,謝謝你關心我身體,洪工跟我說了,早就沒事了。除此之外再沒其他。°

我希望這意味著終結,而不是中場休息。我跟他的拉鋸因為我意料之外的變故已經拖得太長,早就該結束了。然而希望歸希望,我知道這不可能。如果李越梵有終結的意思,就根本不會來我的事務所應聘,也根本不會給我發這條消息。所以句點必須由我畫上,因為我才是想要結束的一方。

我一直試圖找個機會聯系李越梵,卻又總是找不到那個所謂的“機會”。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李越梵的電話,問我晚上有沒有時間。我問他什麽事。他說要吃披薩。我看了眼日歷,今天果然是他的生日。我知道“機會”來了,打算好今天將該說的一切說清楚,做個完全的了斷。

好,我答應道,時間地點發給我。電話裏安靜了將近五秒鐘,李越梵笑了一聲,說,這麽爽快?我以為你又會拒絕。我沒說話。那待會見,李越梵說。我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去約定地點的路上經過商場,開過之後我又掉頭回去,打算給他買個生日禮物。也不知道送什麽,就買了一只手表和一條領帶。

我看到李越梵站在披薩店門口,低頭看手機。停好車關上車門,收到他發來的信息,問到哪裏了。我轉過身,目光與他撞了個正著。李越梵笑著沖我擺手,說,快點,等你半天了。

剛進餐廳,我就把裝著禮物的紙袋遞給了他。禮物,我說,生日快樂。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眼,又轉頭望向我,說,還給我買禮物了?沒想到。話音剛落卻又把袋子遞回給我,說,買了禮物就好好送,哪有這麽扔給我的,至少等坐下了再給。

於是在他落座的瞬間,我將袋子擺到他面前,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他從紙袋後冒出腦袋看向我,說,行吧。然後伸手在裏面掏了掏,問道,只有禮物,沒有賀卡之類的?

沒有,我說。他一撇嘴,把紙袋挪到一邊,說,明年給我補一個,我喜歡收手寫的東西,寫在白紙上都行,他迅速瞥了我一眼,繼續說,跟成年禮上那封信一樣。

我沒應他提出的要求,招來服務員,對他說,點單吧。李越梵快速指著菜單點好,看向我說,我以為你不會來。

最近不忙,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我以為你會繼續跟我保持距離。我楞了一下,說,嗯,我是該跟你保持距離。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了。

他露出一個很天真的笑,或者說洋裝天真的笑,說,為什麽?為什麽不能聯系你?

我看了他一眼,拿出我能做到的最傷人的態度,說,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要問我。他明顯怔了一下,用一種無語又感嘆的語調說,哇,你怎麽年紀越大脾氣越差?

我不自覺皺起眉,甚至想起身離開。他這種樣子使我生出來勢洶湧的煩躁。我想把他當大人時,他就跟我插科打諢地裝傻。不論我多麽嚴肅,他都像耍人一樣擺出最天真無邪的模樣。看似溫順無害,實則立起了一道墻,拒絕接受我扔出的一切信息。而當我拿他當小孩子的時候,他又偏扮得老練成熟,一再強調他是大人,埋怨我不公平地對待他。李越梵有這麽兩種模式,卻總故意錯位地應對我。好像有兩扇門,他手持兩把鑰匙,也清楚知道哪把鑰匙開哪個鎖。可就是故意拿反,讓哪扇門都開不開。如此一來事情就永恒地結束不了。

他忽然拿起手機,對著我拍了張照片。轉過來給用手機屏幕對著我,說,你看你臉臭的。他瞥了我一眼,把手機反扣到桌面上,收起那一套“淘氣包”式的表情說,我知道,因為我喜歡你但是你不喜歡我。那你給我個機會追你啊,說不定哪天你就喜歡上我了。

我對他能說出這種話感到荒唐,一時語塞。

李越梵不為所動地凝視我,仿佛真認為自己說的有理。他的眼睛還是像小孩,黑眼珠占據著比一般人要大的面積。卻跟十幾年前我看到那對像錘子一樣沒有內容的單純不一樣了。錘子被磨尖了,能夠刺人了。

就算我不能追你,他說,那也沒必要斷了聯系。我們認識這麽久,我感覺你人挺好的,做個朋友也行啊。

你非要這樣嗎?我說。我哪樣了?他回。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跟我裝傻,我說。不知道什麽?他說,我說的不對嗎?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就當你不知道,我舔了下嘴,擡眼與他四目相對,打斷他道,那我來跟你講清楚。我不會做你的朋友,因為我沒有資格。我做了什麽你一清二楚。我插足過你父母的婚姻,這麽多年我都在找機會彌補那個錯誤。你的出現正好給了我這個機會。所以別因此錯覺我是個不錯的人。我對你做的一切,從給你我的電話到送你出去讀書,所有的能讓你覺得“我人挺好”的關心和幫助都是有目的的。只是為了彌補我的錯誤而已,跟你沒有一點關系。到現在你讀完了大學,我覺得這份彌補可以到此為止了。所以我們沒有理由再聯系。

我看見李越梵一雙眼睛瞪得很大,黑眼珠小幅度地震顫,眼周範紅,嘴巴微張,嘴角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我盡最大的努力來保持面部松弛,不想露給他一絲一毫能被他當作證據反駁的線索。除此之外,我繼續說道,我不想再跟你有瓜葛是因為看到你我就會想起自己曾經是個多惡心的人,令我痛苦不堪。我說得夠清楚了嗎?你還有什麽不知道的,我今天一次性跟你說明白。

他慌忙避開視線,來回轉了幾下眼睛,盯著桌面長出了一口氣,笑了一下,重新看向我,說,路軒,你真會傷人,非要在我生日的時候說這些。

他眨了眨眼睛,等服務員走開才說,我當然知道你對我家做過什麽,我也知道你關心我是為了什麽。但是我得糾正你一點,彌補錯誤不是你覺得夠了就可以了,得讓受害者滿足。你不僅傷害了李琦和我媽,還有我。他們都不在了,我成了唯一可以原諒你的受害者。你的贖罪得讓我感覺得到了補償,要讓我好受,讓我感覺快樂。現在我一點也不,所以我不同意說的彌補可以到此為止。我喜歡上你了,我管你是誰,我就是喜歡上你了。現在你拒絕我的喜歡,用這種態度對我我會更難受。你哪裏是在贖罪?如果你想讓我原諒你的錯誤,哪怕你不喜歡我,也不能命令我遠離你。你憑什麽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阻止他說下面的話。他卻搶在我前頭開了口,說,路軒,不管你愛不愛聽,我還是要說喜歡你,很喜歡你,我愛你。

我避開他的眼睛,無地自容,卻一再告訴自己不能被他的邏輯帶走,任何事情都能夠有一百種演說辦法,每一種都能夠被說得具有蠱惑性。

我說,你要是不想跟我吃這頓飯就直說。他盯著桌面,忽然撿起刀叉,笑了一下,說,吃吧,我不說了,你也別說了。

等到他吃完,我起身去櫃臺結賬。李越梵從我身後走過,放慢步速,沒有停下,舉起裝禮物的紙袋在我眼前一晃,說,謝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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