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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後續”。李越梵生日之後的幾天，我總是動不動就看手機，檢查是否有他發來的消息。
我不確定那天那些雖然是事實卻也足夠傷人的話的力量有多大，是否足夠按我期盼的一刀落下，幹幹凈凈地分成兩半，不存在藕斷絲連，而是徹底分離，完全相斥，朝百分百相反的兩個方向彈開。
我更說不清多久才算塵埃落定。我不了解別人，至少一直以來我自己的所有痛苦都源自無法量化而造成的模糊。然而無法量化的緣由追根究底都是我無法推翻的根基，比如時間，比如生命本身的動態。
年輕的時候我無數次因此絕望，絕望到底線時會生出“絕處逢生”的希望，然後透支力氣，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撞到頭破血流再陷入新一輪的絕望。也許因為年紀小而精力旺盛，有透支不完的力氣。也許還因為自負，一切都妄圖追根究底。
然而在我第一次近距離旁觀了一個人因生命終止而不受與生俱來的動態限制，觀察到他突然不再模糊，可以被完全量化——一具屍體，一副棺材，一個小花圈就要六百塊，是否捐獻他的一顆心臟、一對角膜時，我才終於艱難接受我對抗了二十年的難題無法解決，最經濟的應對方式不是歇斯底裏的反抗，而是安靜等待。因為除了死亡，所有事情都沒有精確的節點。
它不像考試結束時監考老師明確要求停筆，不像跑步沖過終點線即可停下，也不像拔河時挺過一個時刻能明顯通過下一瞬間撲來的慣性得知對方已經放棄。我收不到任何類似精確的提示來告知我——我和李越梵所有關聯到此結束。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靜的時間越長，就越接近於終點。跟零點幾的小數同樣，小數點後的0只要足夠多，就能看作是零了。
這種極限中又嵌套著別的極限，比如多少才叫做“足夠多”。因此記性好的話，一輩子都要為積攢“足夠”而提心吊膽、牽腸掛肚。所以人年紀越大、遇到越多的事情，就註定會積攢越多的未完事項。
起初難以適應，甚至會以為自己能被一件事情控制精神和軀體。這種疑神疑鬼就像小時候躺在草地上，也許只是被草葉撓了皮膚，卻會因為同伴跳著腳大喊“螞蟻爬我身上了”而跟著跳腳，甚至生出渾身跑螞蟻的錯覺。
我沒什麽好辦法應對這種不適，只能接受瘙癢常伴還呼吸著的軀體的事實。如果事情卷土重來，那就再去壓制。
有關李越梵的“未完事項”過了不到半個月就找上了門來。
星期六早上我剛剛起床，洗了頭發還未吹幹，被一陣敲門聲催促到門口。李越梵端端正正地立在外面，四目相對的瞬間迅速咧嘴一笑。我擋在門與墻的夾角中，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
今天不加班？他說，陪我去買家具吧。我沒應聲，他長篇大論起來，說，這是我第一次自己租房子，沒什麽經驗，住了才知道有好多東西要買。你有車，陪我一起去吧，比較方便。
我可以把車借你，我說。我沒有駕照，李越梵說，不會開。
我站著沒動，搞不清他剛才說的這幾句話裏幾句真幾句假。這是最後一次，李越梵突然說，我保證。以後我們就當陌生人，我再也不自找沒趣了。他維持著一臉的真摯，然後沖我笑了一下，說，好嗎？
我將門往裏拉，看著他的身影像關在抽屜裏的物品般隨著動作漸漸被切掉。門關上前我說，去樓下等我。
到了家具城我就確定他所說的房子裏缺很多東西是瞎編的假話。我走在他身後，見他像逛游樂園似的這摸摸那看看，時不時拿起什麽東西轉身給我展示。
從一樓逛到頂樓，李越梵說沒仔細看，得再轉一遍。接著從頂樓轉到一樓，他終於買了點東西。分別是九塊九買一送一的馬克杯，一個編織掛鏈和一塊毛巾。結完賬已經將近下午一點鐘。
去吃點東西吧，我餓了，往停車場走時他說道。你自己吃吧，我不餓，我說。他一言不發地爬上車，直接在導航上輸入一個地址。○
他系好安全帶，指揮道，走吧，我同事說這家店特別好吃，早就想去嘗嘗了。我扭頭看向他，說，下車，我沒打算跟你一起吃飯。
李越梵目視前方，抿了下嘴，接著轉過來回望向我，說，吃吧，當離別飯，上次吃得太不愉快了。夫妻離婚都能好好吃一頓飯，你跟我連一頓飯都吃不了嗎？我感覺不至於。
吃過午飯，李越梵讓我送他回家。車開到他家樓下後他問要不要上去坐坐。我搖了搖頭。他嘆了口氣，說，應該多買點東西，這樣就能讓你幫我提上去。
手搭上車門把手，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來，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說，路軒，你不要太相信我。我這個人就是反反覆覆的，今天跟你保證了以後不會再聯系你，說不定明天就反悔了。
我看向他，一時不知道能說什麽。逗你玩的，李越梵說，你那麽嚴肅幹什麽？我有個條件，他突然收起了玩笑模樣，說，我可以忍著不聯系你，但是你不許刪除或者拉黑我的任何聯系方式，絕對不可以。我雙手扶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沒應聲。他說，你答應我，不然我以後天天騷擾你。我點了一下頭，說好。
李越梵下車後我又坐了一陣，只是幹坐著。車內很安靜，什麽也聽不到。除了聽覺，視覺也暫時不起作用。跟發呆一樣，各個窗口都開著，卻成了單項通道，暫時接收不到外界送進來的任何信息。
啟動車子，傳來“咣”的碰撞聲，我才註意到副駕駛座位上躺著一只馬克杯，滑到了座位縫隙裏。上面歪斜地貼著一張卷了邊的九塊九價簽，是剛剛李越梵九塊九買一送一買來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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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後續”。李越梵生日之後的幾天，我總是動不動就看手機，檢查是否有他發來的消息。
我不確定那天那些雖然是事實卻也足夠傷人的話的力量有多大，是否足夠按我期盼的一刀落下，幹幹凈凈地分成兩半，不存在藕斷絲連，而是徹底分離，完全相斥，朝百分百相反的兩個方向彈開。
我更說不清多久才算塵埃落定。我不了解別人，至少一直以來我自己的所有痛苦都源自無法量化而造成的模糊。然而無法量化的緣由追根究底都是我無法推翻的根基，比如時間，比如生命本身的動態。
年輕的時候我無數次因此絕望，絕望到底線時會生出“絕處逢生”的希望，然後透支力氣，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撞到頭破血流再陷入新一輪的絕望。也許因為年紀小而精力旺盛，有透支不完的力氣。也許還因為自負，一切都妄圖追根究底。
然而在我第一次近距離旁觀了一個人因生命終止而不受與生俱來的動態限制，觀察到他突然不再模糊，可以被完全量化——一具屍體，一副棺材，一個小花圈就要六百塊，是否捐獻他的一顆心臟、一對角膜時，我才終於艱難接受我對抗了二十年的難題無法解決，最經濟的應對方式不是歇斯底裏的反抗，而是安靜等待。因為除了死亡，所有事情都沒有精確的節點。
它不像考試結束時監考老師明確要求停筆，不像跑步沖過終點線即可停下，也不像拔河時挺過一個時刻能明顯通過下一瞬間撲來的慣性得知對方已經放棄。我收不到任何類似精確的提示來告知我——我和李越梵所有關聯到此結束。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靜的時間越長，就越接近於終點。跟零點幾的小數同樣，小數點後的0只要足夠多，就能看作是零了。
這種極限中又嵌套著別的極限，比如多少才叫做“足夠多”。因此記性好的話，一輩子都要為積攢“足夠”而提心吊膽、牽腸掛肚。所以人年紀越大、遇到越多的事情，就註定會積攢越多的未完事項。
起初難以適應，甚至會以為自己能被一件事情控制精神和軀體。這種疑神疑鬼就像小時候躺在草地上，也許只是被草葉撓了皮膚，卻會因為同伴跳著腳大喊“螞蟻爬我身上了”而跟著跳腳，甚至生出渾身跑螞蟻的錯覺。
我沒什麽好辦法應對這種不適，只能接受瘙癢常伴還呼吸著的軀體的事實。如果事情卷土重來，那就再去壓制。
有關李越梵的“未完事項”過了不到半個月就找上了門來。
星期六早上我剛剛起床，洗了頭發還未吹幹，被一陣敲門聲催促到門口。李越梵端端正正地立在外面，四目相對的瞬間迅速咧嘴一笑。我擋在門與墻的夾角中，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
今天不加班？他說，陪我去買家具吧。我沒應聲，他長篇大論起來，說，這是我第一次自己租房子，沒什麽經驗，住了才知道有好多東西要買。你有車，陪我一起去吧，比較方便。
我可以把車借你，我說。我沒有駕照，李越梵說，不會開。
我站著沒動，搞不清他剛才說的這幾句話裏幾句真幾句假。這是最後一次，李越梵突然說，我保證。以後我們就當陌生人，我再也不自找沒趣了。他維持著一臉的真摯，然後沖我笑了一下，說，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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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系好安全帶，指揮道，走吧，我同事說這家店特別好吃，早就想去嘗嘗了。我扭頭看向他，說，下車，我沒打算跟你一起吃飯。
李越梵目視前方，抿了下嘴，接著轉過來回望向我，說，吃吧，當離別飯，上次吃得太不愉快了。夫妻離婚都能好好吃一頓飯，你跟我連一頓飯都吃不了嗎？我感覺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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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搭上車門把手，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來，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說，路軒，你不要太相信我。我這個人就是反反覆覆的，今天跟你保證了以後不會再聯系你，說不定明天就反悔了。
我看向他，一時不知道能說什麽。逗你玩的，李越梵說，你那麽嚴肅幹什麽？我有個條件，他突然收起了玩笑模樣，說，我可以忍著不聯系你，但是你不許刪除或者拉黑我的任何聯系方式，絕對不可以。我雙手扶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沒應聲。他說，你答應我，不然我以後天天騷擾你。我點了一下頭，說好。
李越梵下車後我又坐了一陣，只是幹坐著。車內很安靜，什麽也聽不到。除了聽覺，視覺也暫時不起作用。跟發呆一樣，各個窗口都開著，卻成了單項通道，暫時接收不到外界送進來的任何信息。
啟動車子，傳來“咣”的碰撞聲，我才註意到副駕駛座位上躺著一只馬克杯，滑到了座位縫隙裏。上面歪斜地貼著一張卷了邊的九塊九價簽，是剛剛李越梵九塊九買一送一買來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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