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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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然而在真正著手做之前,根本不可能體會到有多難。工作室初創的前半年時間我焦慮到嚴重失眠,睜著眼犯困,閉上眼就是睡不著。“困意”好像被實體化成了個煩人精,光繞著我的眼球打轉,嘰嘰喳喳,就是不往我的身體裏去。直到和一個大甲方簽下第一份還算可以的合同我才松了口氣。猛地松過了頭,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我晃晃悠悠地坐起來,身上沒勁,不僅眼睛睜不開,身體都直不起來。正當我駝背呆坐時,難以從睡眠中抽身時,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霎時間聽筒那邊她的哭聲洩洪般在我耳邊炸開來,炸得我太陽穴直跳,耳邊響起音調恒定的滴滴聲,仿佛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在示威。我頭暈目眩,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冷顫,想要掛斷電話,切斷這種聲音。她的哭我小時候聽了太多了,即使多年沒再聽過,一響起的瞬間腦袋裏好像穿越時空,無縫隙地將自己嵌入那種被綠色綢帶拉起的邊界圍困的場景。耳邊同時湧出另外兩種聲音——外婆的咒罵和低沈男聲的“南無觀世音菩薩”。

我閉上眼,也可能是一直沒能睜開。聽覺的攻擊太猛烈,讓我幾乎喪失了視覺。我忍受不了,把手機屏幕朝下,壓在床上,呼吸了很久,才能夠均勻喘氣。^o^本^o^作^o^品^o^由^o^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聽筒貼到耳邊,一刻不能猶豫,將聲音化作針插入她細密的哭泣中。先別哭,媽,我說,到底怎麽了?你要告訴我我才能幫你想辦法。她口齒不清地哭嚎道,你怎麽解決!你沒辦法解決啊!接著重振旗鼓,以更響亮的聲音繼續哭開了。我將手機推離自己的耳朵一段距離,她的哭聲被削弱成嗡嗡作響的蚊子聲。

我就這麽等著,終於聽見電話那頭她鼻音濃重的問話,說,軒軒,你還在嗎?我都不記得我媽多少年沒有這麽稱呼過我了。嗯,我說,怎麽了。

你給我的錢被騙走了,她說,尾音一轉,拐入嗓子眼,又是要哭的架勢。說清楚,我說,誰騙你錢了嗎?她吸著鼻子,很小聲地說,老張,他前幾天跟我借了五千多塊,說女兒出去讀書,他得出錢,還要給我寫借條,說一定會還。可是錢轉給他之後就不接我電話了,昨天都成空號了呀。我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他,我們是詩歌會認識的,問人家沒有一個知道他住在哪裏。我媽終於又哭了出來,說,我蠢死了,還以為他是真對我好,結果是個大騙子。我還跟外婆說他老實,蠢蛋一樣,喜歡我也不敢說,就每天做一些事情來討好我。怎麽辦啊,我媽抽噎著說,人家都知道老張跟我好,這下都要笑話我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能說,沒關系,五千塊不多,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不是多少錢的問題,我媽聽起來處於崩潰邊緣,尖聲掐斷了我沒有力量的安慰,大哭著說,他之前對我那麽好,好了那麽久,怎麽能就騙了五千塊就跑了呢。才五千塊錢啊,值得他這樣做嗎。外婆住院他每天都來醫院端尿盆了啊。我搞不懂,才五千塊,就五千塊……我怎麽這麽倒黴,什麽樣的男人都叫我遇上了,不是混蛋就是騙子,為什麽呢,我真的想不明白……

這晚我聽我媽哭了許久,久到手機發燙。通話直到我媽的手機沒電才結束。聲音結束得突然,使我想起市場裏拍暈一條魚的時刻,瞬間沒有過度地寂靜下來。我的右耳在掛斷後持續幻聽了幾分鐘,聲音逐漸縮小,為突然的結束補上一段減弱段落。

然後我媽沒再打過來。幾天後我看見她發了一條朋友圈,說她寫了首詩。配圖是她手寫的幾行短句,署了她為自己起的筆名。

人生是綁頭發的橡皮筋,一個圈

解開辮子時帶下發絲,生活又在節外生枝

斬斷枝節圈化作線,結束了作為橡皮筋的一輩子

她自己在評論區沒有針對對象地回覆了一條——回各位親朋好友,沒有大事,有感而發。

我媽的生活依舊在她原來的軌道上運行,我新方向的生活也逐漸走上正軌。事務所說不上運行得多麽奇跡般地順利,卻也足夠證明我的選擇沒有錯。所有人都在軌道上行進。在北京的春夏之交的一天,李越梵告訴我他畢業了,乘兩天後的航班回國。

你欠我一百塊錢,他說。我沒明白他的意思。我之前跟你打過賭,他提醒我說,賭你不會來我的畢業典禮。你沒告訴過我時間,我說。我給你發信息了,李越梵說,我有證據。

掛了電話之後他發來一張截圖,是他發給我的一條短信,上面寫著他畢業典禮的時間。我按照截圖上的時間翻短信收件箱,確實找到了他發來的這條信息。是一條未讀信息,我沒有清理收件箱的習慣,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我至今也不會發現這條信息的存在。

信息接收的日期看著眼熟,我想了想,發現正好是我媽跟我徹夜哭訴的那個晚上。可能發來的時候我正在跟她通話,那一整夜我筋疲力盡。於是這條信息沒被我點開,變成了角上一個微小的紅點,我沒有去在意。

即使這條信息被我看到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不會去他的畢業典禮。他讀完了大學,我和他之間也就不應該再有任何牽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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