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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節前，公司在北京近郊的度假酒店開年會。正式開始前我在走廊碰到組裏一個比我資歷老的項目負責人，打了聲招呼後，他像是隨口一提地說，路軒，我要走了，已經跟黃總談過了，過完年就辦離職。我楞了一陣才問，打算去哪？上海的一個設計院，他說，也是因為我愛人工作調動才下定決心的，南方機會還是多一些。
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說，你也考慮考慮自己未來的發展，壓低了聲音道，你還年輕，一直在這兒待下去沒有空間的。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公司的合夥人排外，你能力再強，項目組長也是你能做到的最高職位，這麽多年公司就沒提過新合夥人。我笑著沖他點了下頭，心裏知道他說的沒錯。組裏本來加上我和洪粵西一共四個項目負責人。去年才走了一個在公司幹了十幾年的，今年他也要走了。想去南方發展的話聯系我，他說道。好，我說，道了聲謝。
正在我出神時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讓我轉三萬塊錢過去，說外婆前段時間總背疼，查出來了腫瘤，要住醫院開刀。嚴重不嚴重？我說，查出來是良性還是惡性的嗎？要開刀才知道，我媽說，應該問題不大的，大夫說良性的可能性大。我問需不需要我回去。我媽還沒說話就聽外婆在那邊大喊，回來幹什麽，添麻煩！聽見了吧，我媽說，不用回來，不是說最近忙嗎，馬上過年了，現在你要回來都買不到車票的。你一個人照顧外婆忙的過來？我說。你不要操心，我媽說，老張在幫忙。我想了想，試圖回憶起突然出現的這位“老張”是誰，隱約有點印象，相貌記不住了，只能確定是她之前分了手的某任男朋友。他殷勤得要命哦，我媽說，這次正好給個機會表現。
外婆做完手術後我媽發來信息，說，外婆出院了，腫瘤良性的。你打來的三萬塊還剩下一些，媽媽留著花了，不還你了。我回覆說好。
春節我一個人在北京過的，加了兩天班，算不上特別忙，卻忽然感到一種仿佛已經活了一輩子的疲憊感。主要還是因為同事年會上跟我說的那些話，我腦袋裏持續地在想一件事，且終於逼迫自己下定了決心。
我清楚這種疲憊是哪裏來的。不是因為生活節奏太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正好相反——最近這五年我因為投鼠忌器而一直在原地踏步，各個方面都是。我記得剛上大學軍訓的時候，原地踏步時間一長，再簡單的動作也會出錯，總有人走亂步子，甚至走成同手同腳。說明原地踏步比走動走累，而且容易使人走神，在無察覺中陷入混亂。
兩年前我做到了大組項目總負責人的位置，管理整個方案一組。就像同事說的，這樣已經到達了上限，我再努力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了。我對這樣“沒有前途”的狀態說不上滿意，也不說不上不滿，仗著自己是公司最年輕的大組負責人，而忘了其他資歷老的同事這麽多年做下來也頂多做到這步而已。沒有前景的狀態下年輕不能算資本。
除此之外，那一年李越梵莫名其妙地跑來我生活中插了一腳，巧合一樣，給我的觸覺設了道屏障，使得我在某些方面遲鈍了許多。他年輕，正值人的一生中最蓬勃，動勢最明顯的年歲，成長肉眼可見。被這種動態感染，我顧及不到自己的原地踏步。然而在他出國讀書後，我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一切變得格外明顯——我仿佛踩下了急剎車，立刻停滯不前了。
我不想一直踏步，踏亂後再滑稽地調整步調，這種重覆沒有意義。不如跑出隊伍，或許會徹底掉隊，但也有可能越到最前端。誰知道會怎樣，至少我得給自己一個機會。
年後回到公司我立刻跟老板提出了我的要求，希望他能升任我為新合夥人。
老板聽後應付似的承諾和花言巧語的挽留我再熟悉不過，與我勸說因強度太大而想辭職的員工堅持下去是同樣的一套“技術”。“我們配合默契”、“公司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裏”、“等行情好起來一定會讓你拿到配得上你付出的回報”、“有機會公司一定優先考慮你”。
這之後不到一個月組裏就新來了一個項目負責人。我手上的項目已經接近後期階段，新簽的項目卻都給了新同事。我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滿足，因為老板的態度足夠明白。
於是趁著難得的清閑我著手開始準備另一個計劃。等到五月末，我手裏的項目基本全部告一段落，提出辭職，離開了這家我待了十年的公司。帶走了幾個跟著我幹了挺長時間的同事，憑著這麽多年積攢下來在甲方的一些關系資源，開了自己的建築設計事務所。
我離開後的一天晚上洪粵西打來電話問我要不要喝酒。我去了他家，吃著飯，帶著點玩笑意味，隨口問了一句，不跟我一起走？他擡眼看我一下，笑了笑，說，哥們兒也想走啊，但是拖家帶口，不敢冒險了。話音未落，他女兒很有默契地哭了起來，康蕓連哄帶騙把孩子帶回了房關上門。小孩的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知道洪粵西什麽感覺，這種遠對我來說超越了空間距離，更像是時間上的遙遠。我點了點頭，對洪粵西說，理解。
孩子的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的，康蕓走出房間，沖我笑了一下，轉向洪粵西時臉色突變，大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讓他到衛生間去。來了，他說著迅速起身追了過去。
接著我聽見康蕓就他撒尿又沒有把馬桶圈擡起來一事百般責罵。從不擡馬桶圈說到洪粵西各個方面的問題。比如從不認真聽人說話，說了也記不住。什麽腦子不好用，你就根本沒往心裏去過。走心了為什麽記不住，這是什麽很難的事情嗎？就你累？我上班還帶孩子，我不比你累？你只洗個碗，還好意思說，其他家務都是我做。家務活不是活嗎？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還要免費勞動，我整個一個楊白勞，當代雷鋒。你還好意思笑？跟你講，以後地我不拖了，衣服誰穿的誰洗。你給我錢我也不洗，我不想勞動，憑什麽逼我勞動？連個馬桶圈都不擡，你還會幹什麽？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超越空間的距離感，又打開一罐啤酒，忍不住笑了。感覺這種爭吵他們倆大概時不時就得來一次，還挺熱鬧。
我眼前冷不丁浮現出李越梵那張鬧別扭時氣鼓鼓的臉。然而和他同住時我好像從沒感到過家裏熱鬧，看來熱鬧的關鍵是爭吵必須有來有往，雙方都得有理有據卻又胡攪蠻纏。每次李越梵發脾氣，他扔過來的情緒我一次也沒彈回去過。
這會兒我突然反應過來，不回嘴不是因為我的性格使然，而是心裏忌憚，因為我早就默認了你來我往的爭執是親密關系的象征。
沒過多久，我聽說公司老板為了留住洪粵西將他升到了合夥人的位置。我說恭喜他，十幾年來第一個新合夥人，前無古人是一定的，來者估計十年內也夠嗆。洪粵西撞了一下我手裏的啤酒瓶，說，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這是捧殺。沒有，我說，真心恭喜你，你配得上這個位置。他喝了一大口，擡眼望向我，大概因為喝多了眼裏泛出血絲，說，得感謝你。你背地裏感謝就行了，我說，當著我的面說出來不合適。他笑了一下，又跟我碰了一下酒杯，二話不說一飲而盡，皺眉咂嘴，說，路軒，好好幹，你比我有魄力。
我太了解洪粵西了，他一個眼神我都知道他什麽意思。這回的事我也有預感。他不跟我走有他自己說的那方面顧慮，也有其他原因。除了新來的一個，組裏就剩下我們兩個項目負責人，我走了，他大概率會得到一個機會，當然該抓住。
看洪粵西的樣子是真的覺得很對不起我。其實不必，他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但是這話我不會對他說，說讓他別愧疚，他反而會更愧疚。選擇是我做的，他只是抓住了一個因此產生的機遇而已。我想要是我是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沒錯，可是友情這種關系隨著年紀增長內容也在變化。二十出頭的年紀不管不顧，義氣大過天，因為肩上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用抗。而友情的熱烈程度與肩膀上的負重成反比，表現出來可以用“淡了”來形容。
我對時間流逝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沖淡”。我感覺什麽都在沖淡。“年紀大了”能作為一切熱烈關系淡化的解釋，確實是種合理的說辭。其實彼此間依然是百分百的，只是分別容納的東西越來越多。就算是彼此之間的百分百，所占整體的比例卻無法避免地逐步減少，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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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節前，公司在北京近郊的度假酒店開年會。正式開始前我在走廊碰到組裏一個比我資歷老的項目負責人，打了聲招呼後，他像是隨口一提地說，路軒，我要走了，已經跟黃總談過了，過完年就辦離職。我楞了一陣才問，打算去哪？上海的一個設計院，他說，也是因為我愛人工作調動才下定決心的，南方機會還是多一些。
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說，你也考慮考慮自己未來的發展，壓低了聲音道，你還年輕，一直在這兒待下去沒有空間的。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公司的合夥人排外，你能力再強，項目組長也是你能做到的最高職位，這麽多年公司就沒提過新合夥人。我笑著沖他點了下頭，心裏知道他說的沒錯。組裏本來加上我和洪粵西一共四個項目負責人。去年才走了一個在公司幹了十幾年的，今年他也要走了。想去南方發展的話聯系我，他說道。好，我說，道了聲謝。
正在我出神時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讓我轉三萬塊錢過去，說外婆前段時間總背疼，查出來了腫瘤，要住醫院開刀。嚴重不嚴重？我說，查出來是良性還是惡性的嗎？要開刀才知道，我媽說，應該問題不大的，大夫說良性的可能性大。我問需不需要我回去。我媽還沒說話就聽外婆在那邊大喊，回來幹什麽，添麻煩！聽見了吧，我媽說，不用回來，不是說最近忙嗎，馬上過年了，現在你要回來都買不到車票的。你一個人照顧外婆忙的過來？我說。你不要操心，我媽說，老張在幫忙。我想了想，試圖回憶起突然出現的這位“老張”是誰，隱約有點印象，相貌記不住了，只能確定是她之前分了手的某任男朋友。他殷勤得要命哦，我媽說，這次正好給個機會表現。
外婆做完手術後我媽發來信息，說，外婆出院了，腫瘤良性的。你打來的三萬塊還剩下一些，媽媽留著花了，不還你了。我回覆說好。
春節我一個人在北京過的，加了兩天班，算不上特別忙，卻忽然感到一種仿佛已經活了一輩子的疲憊感。主要還是因為同事年會上跟我說的那些話，我腦袋裏持續地在想一件事，且終於逼迫自己下定了決心。
我清楚這種疲憊是哪裏來的。不是因為生活節奏太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正好相反——最近這五年我因為投鼠忌器而一直在原地踏步，各個方面都是。我記得剛上大學軍訓的時候，原地踏步時間一長，再簡單的動作也會出錯，總有人走亂步子，甚至走成同手同腳。說明原地踏步比走動走累，而且容易使人走神，在無察覺中陷入混亂。
兩年前我做到了大組項目總負責人的位置，管理整個方案一組。就像同事說的，這樣已經到達了上限，我再努力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了。我對這樣“沒有前途”的狀態說不上滿意，也不說不上不滿，仗著自己是公司最年輕的大組負責人，而忘了其他資歷老的同事這麽多年做下來也頂多做到這步而已。沒有前景的狀態下年輕不能算資本。
除此之外，那一年李越梵莫名其妙地跑來我生活中插了一腳，巧合一樣，給我的觸覺設了道屏障，使得我在某些方面遲鈍了許多。他年輕，正值人的一生中最蓬勃，動勢最明顯的年歲，成長肉眼可見。被這種動態感染，我顧及不到自己的原地踏步。然而在他出國讀書後，我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一切變得格外明顯——我仿佛踩下了急剎車，立刻停滯不前了。
我不想一直踏步，踏亂後再滑稽地調整步調，這種重覆沒有意義。不如跑出隊伍，或許會徹底掉隊，但也有可能越到最前端。誰知道會怎樣，至少我得給自己一個機會。
年後回到公司我立刻跟老板提出了我的要求，希望他能升任我為新合夥人。
老板聽後應付似的承諾和花言巧語的挽留我再熟悉不過，與我勸說因強度太大而想辭職的員工堅持下去是同樣的一套“技術”。“我們配合默契”、“公司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裏”、“等行情好起來一定會讓你拿到配得上你付出的回報”、“有機會公司一定優先考慮你”。
這之後不到一個月組裏就新來了一個項目負責人。我手上的項目已經接近後期階段，新簽的項目卻都給了新同事。我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滿足，因為老板的態度足夠明白。
於是趁著難得的清閑我著手開始準備另一個計劃。等到五月末，我手裏的項目基本全部告一段落，提出辭職，離開了這家我待了十年的公司。帶走了幾個跟著我幹了挺長時間的同事，憑著這麽多年積攢下來在甲方的一些關系資源，開了自己的建築設計事務所。
我離開後的一天晚上洪粵西打來電話問我要不要喝酒。我去了他家，吃著飯，帶著點玩笑意味，隨口問了一句，不跟我一起走？他擡眼看我一下，笑了笑，說，哥們兒也想走啊，但是拖家帶口，不敢冒險了。話音未落，他女兒很有默契地哭了起來，康蕓連哄帶騙把孩子帶回了房關上門。小孩的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知道洪粵西什麽感覺，這種遠對我來說超越了空間距離，更像是時間上的遙遠。我點了點頭，對洪粵西說，理解。
孩子的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的，康蕓走出房間，沖我笑了一下，轉向洪粵西時臉色突變，大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讓他到衛生間去。來了，他說著迅速起身追了過去。
接著我聽見康蕓就他撒尿又沒有把馬桶圈擡起來一事百般責罵。從不擡馬桶圈說到洪粵西各個方面的問題。比如從不認真聽人說話，說了也記不住。什麽腦子不好用，你就根本沒往心裏去過。走心了為什麽記不住，這是什麽很難的事情嗎？就你累？我上班還帶孩子，我不比你累？你只洗個碗，還好意思說，其他家務都是我做。家務活不是活嗎？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還要免費勞動，我整個一個楊白勞，當代雷鋒。你還好意思笑？跟你講，以後地我不拖了，衣服誰穿的誰洗。你給我錢我也不洗，我不想勞動，憑什麽逼我勞動？連個馬桶圈都不擡，你還會幹什麽？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超越空間的距離感，又打開一罐啤酒，忍不住笑了。感覺這種爭吵他們倆大概時不時就得來一次，還挺熱鬧。
我眼前冷不丁浮現出李越梵那張鬧別扭時氣鼓鼓的臉。然而和他同住時我好像從沒感到過家裏熱鬧，看來熱鬧的關鍵是爭吵必須有來有往，雙方都得有理有據卻又胡攪蠻纏。每次李越梵發脾氣，他扔過來的情緒我一次也沒彈回去過。
這會兒我突然反應過來，不回嘴不是因為我的性格使然，而是心裏忌憚，因為我早就默認了你來我往的爭執是親密關系的象征。
沒過多久，我聽說公司老板為了留住洪粵西將他升到了合夥人的位置。我說恭喜他，十幾年來第一個新合夥人，前無古人是一定的，來者估計十年內也夠嗆。洪粵西撞了一下我手裏的啤酒瓶，說，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這是捧殺。沒有，我說，真心恭喜你，你配得上這個位置。他喝了一大口，擡眼望向我，大概因為喝多了眼裏泛出血絲，說，得感謝你。你背地裏感謝就行了，我說，當著我的面說出來不合適。他笑了一下，又跟我碰了一下酒杯，二話不說一飲而盡，皺眉咂嘴，說，路軒，好好幹，你比我有魄力。
我太了解洪粵西了，他一個眼神我都知道他什麽意思。這回的事我也有預感。他不跟我走有他自己說的那方面顧慮，也有其他原因。除了新來的一個，組裏就剩下我們兩個項目負責人，我走了，他大概率會得到一個機會，當然該抓住。
看洪粵西的樣子是真的覺得很對不起我。其實不必，他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但是這話我不會對他說，說讓他別愧疚，他反而會更愧疚。選擇是我做的，他只是抓住了一個因此產生的機遇而已。我想要是我是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沒錯，可是友情這種關系隨著年紀增長內容也在變化。二十出頭的年紀不管不顧，義氣大過天，因為肩上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用抗。而友情的熱烈程度與肩膀上的負重成反比，表現出來可以用“淡了”來形容。
我對時間流逝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沖淡”。我感覺什麽都在沖淡。“年紀大了”能作為一切熱烈關系淡化的解釋，確實是種合理的說辭。其實彼此間依然是百分百的，只是分別容納的東西越來越多。就算是彼此之間的百分百，所占整體的比例卻無法避免地逐步減少，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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