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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被一陣急迫的腳步聲驚醒，睜眼看去，只見一個黑影迅速向我靠近。李——我還未發出的音節被李越梵堵在了嗓子眼裏。他這道黑影鋪天蓋地地朝我襲來，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嘴撞到我的嘴，氣息撲進我的口鼻，猛地咬住我的下唇。我徹底清醒過來，扯下他的手，用力推開。你幹什麽！我喘熄著在黑暗中沖李越梵吼道。然而話音才落，他就又瘋了似的撲向我，撲得不管不顧，鼻子撞到我的顴骨，再胡亂向下摸索，這次不光針對我的臉，甚至一只手從我的上衣邊緣探了進來，另一只手扯住了衣領。我擒住他的肩膀，彎腿將他朝一邊推開，猛地按在身下。大半夜發什麽瘋！我說道。
狂風驟雨終於停歇，李越梵沒再動彈。被我推成什麽樣，他就倒成什麽樣。上半身斜躺在床上，雙腿從床沿垂下，劇烈地喘熄著，半天沒出聲。在黑暗裏我只能看到他眼睛裏邊緣模糊的銀色光亮，忽然我感覺那對亮光變得渙散，開始凝聚決堤前的動勢。我下意識伸手將床頭燈打開，站了起來。暖色的光撒了李越梵滿臉，霎那間眼淚就湧了出來，緊接著他擡起左小臂擋在了眼睛上。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一時所有經驗都失效，感到不知所措。李越梵捂著眼睛不動，將最不易隱藏情緒的窗口牢牢擋住，只留下半張臉袒露在光亮裏。他吸了吸鼻子，嘴微微張著，忽然咬緊牙關，哽咽著一字一字地說，我想試試看你有什麽厲害的，能勾引李琦上鉤。
我無言以對，或者說無處遁形——即使暴露在光裏的是他，而我其實藏在連著光的陰影後面。我無力思考，做出了一個自私的選擇，將李越梵扔在床上，自己披上衣服跑出了門。
到小區對面的便利店買了包煙，我坐到附近公交車站的等候椅子上。這次買的打火機沒有任何問題，拿出一根煙，很順利地點燃了。早已經過了末班車的時間，從每天的這個時段到日出之前，公交車站成了一塊廢地，即使沒有遮蓋也是安全的藏身之處。
太久沒抽過煙，我被第一口嗆到，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喘不上氣，太陽穴突突跳，眼眶濕潤。好不容易緩過來，煙已經自己燒掉了將近三分之一。我終於平安無事地抽上了第二口，接著第三口、第四口。也許是我沒找到狀態，抽煙並沒有舒緩我的緊張。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在抖，就是控制不了。
我迫切地需要一個人來替我分析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唯一能找的只有洪粵西。可現在是半夜，他不再是我大學時代住上下鋪的室友，他現在有老婆有家庭。除此之外我和他之間早就不是無話不談的狀態了，這麽些年累積了足夠多的信息差。當對方不知情的事情多到一定地步時，我就沒有信心再開口了。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住我家的親戚家的孩子變成了李琦的兒子，也不知道怎麽給他解釋為什麽李琦的兒子會時隔這麽多年再次跟我產生聯系，更是無法啟齒描述剛剛發生的一切。於是幹脆把手機關機了，重新點燃一支煙，任它自己燃燒成灰。我低下頭，將臉埋進另一只空閑的手裏，讓自己掉進一場腦內的騙局。
我極力試圖說服自己去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是李越梵新琢磨出的用來挑釁我的手段，所以它帶有極強的目的性。當一件事具有過強的個人目的時，事件的本體情況就不那麽重要了，即一個吻與一個耳光、一次辱罵等等都沒有區別。我只需要把它抽象成一個代稱，沒必要去在意它具體包涵些什麽。排除了這些“幹擾因素”，我或許能夠將這排山倒海而來的一團亂麻整理清楚。
除此之外我一再地提醒自己，我和李越梵發生關聯的這一整件事都應該以同樣的手段處理掉。我照顧他是因為他是李琦的兒子。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他的母親。我照顧他是為了贖罪，為了還債，為了讓我自己好受一點。還是那句我無數次提醒過自己的話——一切的關心與李越梵無關，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可床邊臺燈下的畫面太過於細致入微，無論我如何抽象塗抹，都是那麽具體——瘋狂後萎靡的肢體，不合時宜的話語，處刑作用一樣的眼淚，徒勞擋住眼睛的胳膊，曝曬在亮處的他和躲藏在陰影中的我。腦袋裏不斷回想剛才的畫面，又湧上一些我將近十年再沒看到過的記憶——我癡纏著李琦，對他接近瘋狂地表達愛意。最後他打開那扇門有多少是因為愛，有多少是為了制止我近乎瘋癲的舉動。又一支煙燃燒殆盡，我兩指松開，因喘不上氣張大了嘴，緊閉上眼，用雙手抓牢牢住頭發。
我感到恐懼，懼怕自己沒有控制好和李越梵的距離。我害怕我再一次犯了同樣的錯誤——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而傷害了別人。更過分的是第一次的錯誤是由於無知，第二次大概能夠被判定為明知故犯。
我聯想出了最壞的局面。我怕我會變成李琦，而李越梵會變成我。不是指情感上的關系，這種離經叛道的聯想絕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種艱難的選擇。當年我得寸進尺，李琦因為選擇了不傷害我的得寸進尺，才會落入那樣的境地。
我抽完整整一包煙，或者說等一包煙自己燒完後才勉強起身回家。李越梵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靜，我轉身回房。
我睡得斷斷續續，被同一個夢魘住。跟之前那次的夢一模一樣。我在兩處海裏交替漂流，眼前的沙灘上一會兒是老式板樓斑駁的粉刷外墻，一會兒是在陽光下白到刺眼的墓碑，墓碑上是李琦機器人一樣的笑容。
清晨我被外面不大的動靜驚醒，應該是李越梵準備出門去補習班。我側躺背對著門，卻不能控制地將上半身扭過去，凝神細聽。腳步聲沒按照我預想中的結束在關門的金屬碰撞聲後，而是離我越來越近。他是在朝我走過來。
我生出一陣緊張，牢牢盯住門扇。仔細回憶昨晚我有沒有鎖門，沒回憶出個結果來。然而他好像在我的房門口停了下來，沒有下一步動作，一切安靜到了極致，仿佛李越梵在臥室外憑空消失了。過了許久，又傳來聲響，他按我早先期盼的步調離開，給了我足夠響亮的關門聲作為提示。我重新側躺回去，閉上眼睛，再難睡著。鬧鈴響了，我打開手機，看到了一個未接來電，是李越梵昨晚打給我的。還有一條短信，寫著，你帶鑰匙了嗎？我鎖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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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被一陣急迫的腳步聲驚醒，睜眼看去，只見一個黑影迅速向我靠近。李——我還未發出的音節被李越梵堵在了嗓子眼裏。他這道黑影鋪天蓋地地朝我襲來，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嘴撞到我的嘴，氣息撲進我的口鼻，猛地咬住我的下唇。我徹底清醒過來，扯下他的手，用力推開。你幹什麽！我喘熄著在黑暗中沖李越梵吼道。然而話音才落，他就又瘋了似的撲向我，撲得不管不顧，鼻子撞到我的顴骨，再胡亂向下摸索，這次不光針對我的臉，甚至一只手從我的上衣邊緣探了進來，另一只手扯住了衣領。我擒住他的肩膀，彎腿將他朝一邊推開，猛地按在身下。大半夜發什麽瘋！我說道。
狂風驟雨終於停歇，李越梵沒再動彈。被我推成什麽樣，他就倒成什麽樣。上半身斜躺在床上，雙腿從床沿垂下，劇烈地喘熄著，半天沒出聲。在黑暗裏我只能看到他眼睛裏邊緣模糊的銀色光亮，忽然我感覺那對亮光變得渙散，開始凝聚決堤前的動勢。我下意識伸手將床頭燈打開，站了起來。暖色的光撒了李越梵滿臉，霎那間眼淚就湧了出來，緊接著他擡起左小臂擋在了眼睛上。我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一時所有經驗都失效，感到不知所措。李越梵捂著眼睛不動，將最不易隱藏情緒的窗口牢牢擋住，只留下半張臉袒露在光亮裏。他吸了吸鼻子，嘴微微張著，忽然咬緊牙關，哽咽著一字一字地說，我想試試看你有什麽厲害的，能勾引李琦上鉤。
我無言以對，或者說無處遁形——即使暴露在光裏的是他，而我其實藏在連著光的陰影後面。我無力思考，做出了一個自私的選擇，將李越梵扔在床上，自己披上衣服跑出了門。
到小區對面的便利店買了包煙，我坐到附近公交車站的等候椅子上。這次買的打火機沒有任何問題，拿出一根煙，很順利地點燃了。早已經過了末班車的時間，從每天的這個時段到日出之前，公交車站成了一塊廢地，即使沒有遮蓋也是安全的藏身之處。
太久沒抽過煙，我被第一口嗆到，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喘不上氣，太陽穴突突跳，眼眶濕潤。好不容易緩過來，煙已經自己燒掉了將近三分之一。我終於平安無事地抽上了第二口，接著第三口、第四口。也許是我沒找到狀態，抽煙並沒有舒緩我的緊張。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在抖，就是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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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我一再地提醒自己，我和李越梵發生關聯的這一整件事都應該以同樣的手段處理掉。我照顧他是因為他是李琦的兒子。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他的母親。我照顧他是為了贖罪，為了還債，為了讓我自己好受一點。還是那句我無數次提醒過自己的話——一切的關心與李越梵無關，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可床邊臺燈下的畫面太過於細致入微，無論我如何抽象塗抹，都是那麽具體——瘋狂後萎靡的肢體，不合時宜的話語，處刑作用一樣的眼淚，徒勞擋住眼睛的胳膊，曝曬在亮處的他和躲藏在陰影中的我。腦袋裏不斷回想剛才的畫面，又湧上一些我將近十年再沒看到過的記憶——我癡纏著李琦，對他接近瘋狂地表達愛意。最後他打開那扇門有多少是因為愛，有多少是為了制止我近乎瘋癲的舉動。又一支煙燃燒殆盡，我兩指松開，因喘不上氣張大了嘴，緊閉上眼，用雙手抓牢牢住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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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斷斷續續，被同一個夢魘住。跟之前那次的夢一模一樣。我在兩處海裏交替漂流，眼前的沙灘上一會兒是老式板樓斑駁的粉刷外墻，一會兒是在陽光下白到刺眼的墓碑，墓碑上是李琦機器人一樣的笑容。
清晨我被外面不大的動靜驚醒，應該是李越梵準備出門去補習班。我側躺背對著門，卻不能控制地將上半身扭過去，凝神細聽。腳步聲沒按照我預想中的結束在關門的金屬碰撞聲後，而是離我越來越近。他是在朝我走過來。
我生出一陣緊張，牢牢盯住門扇。仔細回憶昨晚我有沒有鎖門，沒回憶出個結果來。然而他好像在我的房門口停了下來，沒有下一步動作，一切安靜到了極致，仿佛李越梵在臥室外憑空消失了。過了許久，又傳來聲響，他按我早先期盼的步調離開，給了我足夠響亮的關門聲作為提示。我重新側躺回去，閉上眼睛，再難睡著。鬧鈴響了，我打開手機，看到了一個未接來電，是李越梵昨晚打給我的。還有一條短信，寫著，你帶鑰匙了嗎？我鎖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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