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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之後李越梵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他正常到反常，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向我表達他的立場。像南方的陰雨天，不值得打傘，可頭發永遠是濕的，衣服總幹不了。這種雨不似突如其來的暴雨受重力感召，它輕若鴻毛，散布於從地下到高空的所有空間中，物態介於“汽”、“液”之間。無處不在，卻捕捉不到。
我期待——或者說這種境況下最合理的進展是“戰爭”，隨便冷戰或熱戰。李越梵應該和我大吵一架或者冷臉拒絕跟我有任何的接觸。而他卻表現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時不時拿一道不會的數學題來問我，偶爾打電話讓我晚上給他帶飯，用他反常的常態來逼我做出和他同樣的反應。讓我感覺仿佛每一秒都身處那種下不停的細雨中，他將自己的意圖碾碎，模仿水汽侵入我的全身各種。
幾天之內我數次想起一個不相關的片段。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加班逐漸變多的時期，母親每天都花很多心思在晚飯上。我記得每天傍晚，大門半開著。我坐在矮凳上，身前擺一個高一點的椅子作課桌，趴在上面寫作業。外面劈裏啪啦，各家的油煙和飯菜香混合著湧入。我媽呼喊我名字的聲音像跑的最快的運動員，搶在這些味道前率先沖線。我要是不理她她就再喊一聲，再不理再喊，直到我走到她旁邊，看到她煙霧繚繞的臉。她總讓我把飯菜端上桌，囑咐我把餐桌折疊的圓角打開，今天菜很多（幾乎每一天都是）。除了端菜我最常幹的是搗蒜。我捧著碗坐到門邊，碗夾在兩腿之間，右手一下一下地錘著。這件事我做過很多次，卻從來不知道盡頭在哪裏——蒜要搗到什麽程度才可以？我總是重覆動作到我媽需要蒜泥的那一刻為止，它們離開我手掌時的狀態沒有哪兩次是完全相同的。
後來我爸下崗，去省城做生意，越來越少回家，我媽做的晚飯也就越來越簡化。只有外婆、她和我三個人，多的時候兩道菜，少的時候一道。再後來，他們離婚之後，我媽幾乎沒再做過飯。重新開始下廚房大概是前幾年的事情。她突然對什麽都感興趣，不論高高雅低俗，有學習班的她就想要去學一學，因此學過不到一個月的廚藝。
我不希望生活像蒜一樣被我無止盡地搗下去，我試圖去叫停它。
所以在又一個被“扮演”出來的日常早晨，我詢問李越梵想不想出國讀書，應該會比覆讀省力。之後的半分鐘他仿佛沒聽見我說話似的吃完剩下半個包子，然後盯著桌面反問我，是嗎？他很冷地笑了一下，說，我看不是讓我省力，是我去留學比覆讀讓你省力吧。
對，我說。他沒想到我會給出這麽明確的結論，明顯地怔了一下。學費呢？李越梵瞪著我說，你給我出？反正我不會動我媽留給我的錢。嗯，我說，我給你出。我看到他將筷子抓得很緊，指肚邊緣擠壓發白，像紅紙的一角掉進水裏，褪色發脹，最終潰爛。李越梵突然扔了筷子，起身跑回屋裏。
我將前額的頭發順上去，胳膊撐在桌子上，兩只手分別捂住半張臉，感覺一口氣懸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這麽待了許久。
這期間思維在寂靜中隨處漂流，我忽然想到洪粵西喜歡看科幻小說。他以前給我講過一個小說裏的片段，說時間永恒地流逝而不倒退，不是因為它只能這樣，而是和人無法在地球上飛起來一個道理，時間被一種無形的力拉扯。既然人進入宇宙會失重，那麽說不定跑到某一個人類沒發覺的維度裏，那個吸引時間的力就不存在了，那麽人就可以在時間裏來回穿梭。
我此時此刻深感這種來自某處對時間的巨大拉拽，無法抵抗，就像無法抵抗地心引力的吸引。因此我不能叫停該叫停的碾壓捶打，只能任力牽扯，暫時放置。
第二天我又問了李越梵一次要不要去留學，他一天沒有理我，晚上推門出來，牢牢抓住門框，說，你跟我一起去的話我就去。不可能，我說。那我也不去，李越梵說。
讀幾年書就回來了，我說。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和我一起，待個幾年就回來了。話說不通，堵到我幾乎要笑出來。為什麽非要我一起去？我說。
那邊我誰都不認識，李越梵說，我不想去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你來北京的時候也誰都不認識，我說，你能很快適應的。我認識你，他說，我不想去，我不想離開這裏。
我不想離開你，李越梵走到我面前，嘴巴微張，似乎話沒說完，一陣懸停空中的沈默後，他說，我喜歡你。他後半句話說出來前我就有預感，下意識擡手想切斷他的聲音。當然沒能成功，他完完整整說了出來。
我無言以對，盯著地上的一處陰影，說，別胡說八道。李越梵的話音幾乎連上了我的字尾，毫不猶豫地沖了出來。我沒有胡說八道，他說，我就是喜歡你。
別說了，我說。為什麽？李越梵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做不出任何回應，只能轉身背對他。然而他不依不饒，轉到我身前，仰頭凝視我，說，你越逃避我越說，我喜歡你，我——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打斷他道。我當然知道，李越梵說，你聽不懂嗎？不知道喜歡什麽意思？
我是說——我提高音量壓住他的無賴扯皮，開口道，因為某些原因你說出口的話可能跟你的真實想法不同。你還小，我說，以後會遇到喜歡的人。
我現在就遇到了，他說。我轉過頭，避開他的目光，那股之前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氣又湧了上來。你那時候跟我差不多大吧，我聽見李越梵一點不讓地說，難道不是真的喜歡李琦嗎？嗯，不是，我看向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能感到自己的嘴唇在發抖，不確定是否被他看出破綻。
哦，他幾乎用一種不為所動的語調說，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他的話令我不自覺皺起眉頭，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只是因為我跟你父親——不是，他很堅決地切斷我的道理，說，我成年了，知道自己的想法，你不要隨便替我分析。
我轉身要走，再一次妥協於被牽引的時間，想按下暫停，放到明天再說。他卻抓住我的胳膊，又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你讓我出國是因為想避開我嗎？李越梵說，覺得我給你壓力了？不是，我背對著他說，你給不了我任何壓力。
我感覺不像，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與此同時我發覺抓在我手上的那只手如雨點滲入發絲，如拉鏈咬合——他張開五指，一點點穿插到我的指間。我瞬間如觸電般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他用那雙總是睜大了就顯得無辜的雙眼註視我。我避開目光，盡量平靜地一呼一吸。我用他的原話反駁道，我是成年人，知道我自己的想法。
從餘光裏我看見他盯著我，說，虛偽，大人都很虛偽。總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我說。他搖了搖頭，十分篤定，用做出承諾的堅決語調說，我不會，我絕對不會。
出國或者搬回你姑姑家，你選一個，我下了最後通牒。我盡我所能掩藏起不安和愧疚，拿出最強硬的態度。你威脅我，他說。我在讓你選擇，我說。我哪個都不想選，他說。沒有這個選項，我說。他的眼睛微微泛紅，聲音被壓到嗓子裏，說，你這叫威脅。那就是威脅，我說。
李越梵依然盯著我，仿佛以為只要他的眼睛不放過我，就能算贏。我看不透他的所
我難以克制地長出一口氣，轉身回房間，直視前方，不給視線哪怕一度接觸到李越梵的機會。我反手推上了門，哢噠一聲後，我停下腳步，感到眩暈，閉上眼緩了很久。
我生出一種難以解決的徒勞感，這種感覺令我焦慮難忍。就像衣服上的圖案，平鋪時的樣子才是設計師想要的形狀。可衣服註定了會被折疊，揉搓，甚至在洗衣機裏百般翻卷。那個美麗的圖案設計出來到底有什麽意義，隨手一抓就能輕而易舉地破壞掉它。設計師幹的事情就是費盡心機去設計這麽一個不穩定的脆弱玩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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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之後李越梵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他正常到反常，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向我表達他的立場。像南方的陰雨天，不值得打傘，可頭發永遠是濕的，衣服總幹不了。這種雨不似突如其來的暴雨受重力感召，它輕若鴻毛，散布於從地下到高空的所有空間中，物態介於“汽”、“液”之間。無處不在，卻捕捉不到。
我期待——或者說這種境況下最合理的進展是“戰爭”，隨便冷戰或熱戰。李越梵應該和我大吵一架或者冷臉拒絕跟我有任何的接觸。而他卻表現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時不時拿一道不會的數學題來問我，偶爾打電話讓我晚上給他帶飯，用他反常的常態來逼我做出和他同樣的反應。讓我感覺仿佛每一秒都身處那種下不停的細雨中，他將自己的意圖碾碎，模仿水汽侵入我的全身各種。
幾天之內我數次想起一個不相關的片段。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加班逐漸變多的時期，母親每天都花很多心思在晚飯上。我記得每天傍晚，大門半開著。我坐在矮凳上，身前擺一個高一點的椅子作課桌，趴在上面寫作業。外面劈裏啪啦，各家的油煙和飯菜香混合著湧入。我媽呼喊我名字的聲音像跑的最快的運動員，搶在這些味道前率先沖線。我要是不理她她就再喊一聲，再不理再喊，直到我走到她旁邊，看到她煙霧繚繞的臉。她總讓我把飯菜端上桌，囑咐我把餐桌折疊的圓角打開，今天菜很多（幾乎每一天都是）。除了端菜我最常幹的是搗蒜。我捧著碗坐到門邊，碗夾在兩腿之間，右手一下一下地錘著。這件事我做過很多次，卻從來不知道盡頭在哪裏——蒜要搗到什麽程度才可以？我總是重覆動作到我媽需要蒜泥的那一刻為止，它們離開我手掌時的狀態沒有哪兩次是完全相同的。
後來我爸下崗，去省城做生意，越來越少回家，我媽做的晚飯也就越來越簡化。只有外婆、她和我三個人，多的時候兩道菜，少的時候一道。再後來，他們離婚之後，我媽幾乎沒再做過飯。重新開始下廚房大概是前幾年的事情。她突然對什麽都感興趣，不論高高雅低俗，有學習班的她就想要去學一學，因此學過不到一個月的廚藝。
我不希望生活像蒜一樣被我無止盡地搗下去，我試圖去叫停它。
所以在又一個被“扮演”出來的日常早晨，我詢問李越梵想不想出國讀書，應該會比覆讀省力。之後的半分鐘他仿佛沒聽見我說話似的吃完剩下半個包子，然後盯著桌面反問我，是嗎？他很冷地笑了一下，說，我看不是讓我省力，是我去留學比覆讀讓你省力吧。
對，我說。他沒想到我會給出這麽明確的結論，明顯地怔了一下。學費呢？李越梵瞪著我說，你給我出？反正我不會動我媽留給我的錢。嗯，我說，我給你出。我看到他將筷子抓得很緊，指肚邊緣擠壓發白，像紅紙的一角掉進水裏，褪色發脹，最終潰爛。李越梵突然扔了筷子，起身跑回屋裏。
我將前額的頭發順上去，胳膊撐在桌子上，兩只手分別捂住半張臉，感覺一口氣懸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這麽待了許久。
這期間思維在寂靜中隨處漂流，我忽然想到洪粵西喜歡看科幻小說。他以前給我講過一個小說裏的片段，說時間永恒地流逝而不倒退，不是因為它只能這樣，而是和人無法在地球上飛起來一個道理，時間被一種無形的力拉扯。既然人進入宇宙會失重，那麽說不定跑到某一個人類沒發覺的維度裏，那個吸引時間的力就不存在了，那麽人就可以在時間裏來回穿梭。
我此時此刻深感這種來自某處對時間的巨大拉拽，無法抵抗，就像無法抵抗地心引力的吸引。因此我不能叫停該叫停的碾壓捶打，只能任力牽扯，暫時放置。
第二天我又問了李越梵一次要不要去留學，他一天沒有理我，晚上推門出來，牢牢抓住門框，說，你跟我一起去的話我就去。不可能，我說。那我也不去，李越梵說。
讀幾年書就回來了，我說。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和我一起，待個幾年就回來了。話說不通，堵到我幾乎要笑出來。為什麽非要我一起去？我說。
那邊我誰都不認識，李越梵說，我不想去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你來北京的時候也誰都不認識，我說，你能很快適應的。我認識你，他說，我不想去，我不想離開這裏。
我不想離開你，李越梵走到我面前，嘴巴微張，似乎話沒說完，一陣懸停空中的沈默後，他說，我喜歡你。他後半句話說出來前我就有預感，下意識擡手想切斷他的聲音。當然沒能成功，他完完整整說了出來。
我無言以對，盯著地上的一處陰影，說，別胡說八道。李越梵的話音幾乎連上了我的字尾，毫不猶豫地沖了出來。我沒有胡說八道，他說，我就是喜歡你。
別說了，我說。為什麽？李越梵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做不出任何回應，只能轉身背對他。然而他不依不饒，轉到我身前，仰頭凝視我，說，你越逃避我越說，我喜歡你，我——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打斷他道。我當然知道，李越梵說，你聽不懂嗎？不知道喜歡什麽意思？
我是說——我提高音量壓住他的無賴扯皮，開口道，因為某些原因你說出口的話可能跟你的真實想法不同。你還小，我說，以後會遇到喜歡的人。
我現在就遇到了，他說。我轉過頭，避開他的目光，那股之前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氣又湧了上來。你那時候跟我差不多大吧，我聽見李越梵一點不讓地說，難道不是真的喜歡李琦嗎？嗯，不是，我看向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能感到自己的嘴唇在發抖，不確定是否被他看出破綻。
哦，他幾乎用一種不為所動的語調說，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他的話令我不自覺皺起眉頭，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只是因為我跟你父親——不是，他很堅決地切斷我的道理，說，我成年了，知道自己的想法，你不要隨便替我分析。
我轉身要走，再一次妥協於被牽引的時間，想按下暫停，放到明天再說。他卻抓住我的胳膊，又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你讓我出國是因為想避開我嗎？李越梵說，覺得我給你壓力了？不是，我背對著他說，你給不了我任何壓力。
我感覺不像，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與此同時我發覺抓在我手上的那只手如雨點滲入發絲，如拉鏈咬合——他張開五指，一點點穿插到我的指間。我瞬間如觸電般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他用那雙總是睜大了就顯得無辜的雙眼註視我。我避開目光，盡量平靜地一呼一吸。我用他的原話反駁道，我是成年人，知道我自己的想法。
從餘光裏我看見他盯著我，說，虛偽，大人都很虛偽。總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我說。他搖了搖頭，十分篤定，用做出承諾的堅決語調說，我不會，我絕對不會。
出國或者搬回你姑姑家，你選一個，我下了最後通牒。我盡我所能掩藏起不安和愧疚，拿出最強硬的態度。你威脅我，他說。我在讓你選擇，我說。我哪個都不想選，他說。沒有這個選項，我說。他的眼睛微微泛紅，聲音被壓到嗓子裏，說，你這叫威脅。那就是威脅，我說。
李越梵依然盯著我，仿佛以為只要他的眼睛不放過我，就能算贏。我看不透他的所
我難以克制地長出一口氣，轉身回房間，直視前方，不給視線哪怕一度接觸到李越梵的機會。我反手推上了門，哢噠一聲後，我停下腳步，感到眩暈，閉上眼緩了很久。
我生出一種難以解決的徒勞感，這種感覺令我焦慮難忍。就像衣服上的圖案，平鋪時的樣子才是設計師想要的形狀。可衣服註定了會被折疊，揉搓，甚至在洗衣機裏百般翻卷。那個美麗的圖案設計出來到底有什麽意義，隨手一抓就能輕而易舉地破壞掉它。設計師幹的事情就是費盡心機去設計這麽一個不穩定的脆弱玩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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