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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我熬夜將第二天的活提前做出來了一些，盡量保證明天能準時下班，補給李越梵這一頓披薩。緊趕慢趕，第二天下班的時候仍然不早了。
李越梵臥室門正對著大門，我開家門的瞬間和他遙遠地四目相對。他將一種很嚴格的審視通過眼神指射向我，仿佛我要是達不到他的標準，這眼神就能化為兩把錘子，將我捶打成稀巴爛。
我拎起袋子向他示意，說，披薩。他慢騰騰起立走出來，背著手立到餐桌後面，說，我吃過晚飯了。與此同時目光從我臉上一掃而過，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麽表情，讓李越梵露出了隱約計劃得逞似的笑容，抿著嘴清了清嗓子，一把搶過我手裏的袋子坐了下來，說，騙你的。他直接翻開蓋子就要上手，我把蓋子壓了下去，說，洗手。他一言不發地跑向廚房，隨便沖了兩下。我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甩，水點甩到我臉上，繞過我跑了出去。我洗完手到他對面坐下來時，他一塊披薩已經吃了大半。目光緊盯盒子裏，一塊沒嚼完就去拿下一塊。
我看他咽得費勁，再這麽狼吞虎咽下去有噎住的跡象。我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李越梵大灌了一口，突然說，昨天是我生日。我一怔，說，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我知道啊，我又沒怪你。昨天他那副樣子浮現在眼前，從任何角度分析都絕不符合他說的“不怪我”。我挑了挑眉，下意識回了一句，說，是嗎？他望向我，看了半天之後“切”了一聲，嘟囔著說，小氣鬼。
他話音落下，我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類似尷尬、緊張，卻又不是，總之令我下意識地去掩藏。我低下頭摸眼皮，隨口問他平時中午都吃什麽。補習班附近有好多吃飯的地方，李越梵說。我點了點頭。騙你的，他用他圓咕隆咚的眼睛盯著我，說，吃方便面。別總吃那種東西，我說。騙你的，我每天中午都吃得挺好。他說著眼睛一彎，擋住了大半只黑眼珠，笑得毫不遮掩。
我有點疑惑又不耐煩，想不通這種話語上的反覆對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有什麽好玩的。我皺了皺眉，站起身，說，吃完了收拾幹凈。你不吃嗎？李越梵說。不餓，我說。
我其實也不餓，他說，但是我就吃了。他以一種據理力爭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強調道。我轉身望向他，與他的目光碰了個正著。他指了指我剛才坐過的位置，說，我不想自己吃。不想吃就別吃了，我說。今天不是給我補過生日嗎？他說，我換個說法，我不想自己過生日，所以你得陪我吃。見我站著沒動，他催促道，坐下啊。我只好走回去坐了下來。
晚上李越梵來找我，問昨天那道數學題我做沒做。我遞給他一張寫了過程的紙。他拿在手裏又放了下來，說，看不懂，給我講講。仔細看，沒什麽看不懂的，我說著轉頭看向他。我懷疑他所說的話的真實性。這道題一點難度也沒有，同類型的題目我之前也至少給他講過兩次。怎麽了？他用眼睛毫不閃躲地回應我無聲的質問，說，就是看不懂，你步驟跳了太多。哪裏不懂，我說。他指著第三行，說，從這開始都不懂。
我下意識舔了下嘴，拿起筆，開始講題。之後他沒再出聲，站在我旁邊，陰影為紙鋪上一層灰色，這層灰色是他的在場證明。
你以前數學很好吧，李越梵突然打斷我道。我指著解題過程的筆尖一頓，說還可以。正想繼續往下講，卻又聽他問道，比李琦還好嗎？我沒理他，接著解釋我寫的一行式子。
李越梵的關註點卻顯然不在這道題目上了，或者說從一開就沒在過。我和他的聲音自顧自地播放著，仿佛硬將兩首完全不同調子的歌曲未加剪切拼貼，而拖入音軌同時播放。不可能和諧交融，只能夠互相幹擾。我們同處一個“場”中，發出聲響就有回音。回音再制造下一層回音，蹭蹭疊加，越來越響越來越吵。一團亂麻，什麽都聽不清，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覆自己的話語，再從嘈雜中將自己聲音剝離出來。話說出口，沒達到傳達給別人的效果，反而只是加強分貝後回到自己的耳朵裏。我和他都只願意聽到自己說了什麽。
以前是你勾引的李琦還是李琦勾引的你？他在這個雜亂的“場”中投擲出極為刺耳的一道聲響。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仿佛被橡皮泥黏住了喉嚨。我很艱難地發出了聲音，與他的問話無關，而是試圖繼續把剩下的幾行式子講完。他卻猛地抽走了紙，像回音一樣原封不動地重覆了一遍他的問句。他是你父親，我放下筆，盯著桌面糾正他說。
對，沒錯，他不就叫李琦嗎，我叫錯了嗎？李越梵說。是你勾引的他還是他勾引的你？他又重覆了一遍，語調開始加速，顯出非問到答案不可的急躁。不關你的事，我說，沒別的事就走吧。
怎麽不關我的事？沈默了許久之後李越梵說，從各種角度想都關我的事。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仰頭望向他，代替那張寫了數學式子的A4紙成了他陰影的落腳點。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沒有一點灰色的中間值存在。對比強烈的色彩總顯得純真脆弱，因此不堪一擊。而他的雙眼皮褶皺很深，皺眉頭時裏層的眼皮會被壓進去，湧出一種與純真不匹配的固執多疑。李越梵的皮膚白凈，眼皮上透出隱約的血管，這時瞪著我的眼睛泛紅，連帶著眼睛周圍的皮膚也泛著紅，墨一樣黑的眼珠子微微地顫唞。
剎那間我從李越梵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時候的樣子。我一定也這麽質問過李琦一些他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問他在我和他的家庭中他選擇哪一個。我原來是這麽咄咄逼人，給人這麽喘不上氣的壓迫感。像一把尖刀刺到對方的頸動脈上，逼迫對方感到厭惡。然而這其中莫名流露出的一絲不匹配的脆弱卻讓人難以直白地表達出厭惡，甚至大部分的厭惡都被這股子試圖隱藏而沒有藏住，最終還是洩露出的脆弱扭轉，成了不忍。
我垂下眼皮，緩慢地一呼一吸，徘徊在岔路口，猶豫如何應對。我問是你還是他，李越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是我，我說，擡眼與他四目相對，又完完整整地說，是我勾引的李琦。我選擇了大刀闊斧地反擊回去——與當年李琦面對我做出的選擇完全相反。
那一瞬李越梵本來只是微微顫唞的眼珠子像被新手扔出去的保齡球，滾了一米就脫離了軌道。我不想看到球自己滾落而沒帶倒一個瓶子的結局，所以將視線轉回電腦屏幕上，說，聽懂了就走吧。他在我旁邊站了好久，我盡力忽視他的存在。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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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我熬夜將第二天的活提前做出來了一些，盡量保證明天能準時下班，補給李越梵這一頓披薩。緊趕慢趕，第二天下班的時候仍然不早了。
李越梵臥室門正對著大門，我開家門的瞬間和他遙遠地四目相對。他將一種很嚴格的審視通過眼神指射向我，仿佛我要是達不到他的標準，這眼神就能化為兩把錘子，將我捶打成稀巴爛。
我拎起袋子向他示意，說，披薩。他慢騰騰起立走出來，背著手立到餐桌後面，說，我吃過晚飯了。與此同時目光從我臉上一掃而過，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麽表情，讓李越梵露出了隱約計劃得逞似的笑容，抿著嘴清了清嗓子，一把搶過我手裏的袋子坐了下來，說，騙你的。他直接翻開蓋子就要上手，我把蓋子壓了下去，說，洗手。他一言不發地跑向廚房，隨便沖了兩下。我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甩，水點甩到我臉上，繞過我跑了出去。我洗完手到他對面坐下來時，他一塊披薩已經吃了大半。目光緊盯盒子裏，一塊沒嚼完就去拿下一塊。
我看他咽得費勁，再這麽狼吞虎咽下去有噎住的跡象。我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李越梵大灌了一口，突然說，昨天是我生日。我一怔，說，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我知道啊，我又沒怪你。昨天他那副樣子浮現在眼前，從任何角度分析都絕不符合他說的“不怪我”。我挑了挑眉，下意識回了一句，說，是嗎？他望向我，看了半天之後“切”了一聲，嘟囔著說，小氣鬼。
他話音落下，我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類似尷尬、緊張，卻又不是，總之令我下意識地去掩藏。我低下頭摸眼皮，隨口問他平時中午都吃什麽。補習班附近有好多吃飯的地方，李越梵說。我點了點頭。騙你的，他用他圓咕隆咚的眼睛盯著我，說，吃方便面。別總吃那種東西，我說。騙你的，我每天中午都吃得挺好。他說著眼睛一彎，擋住了大半只黑眼珠，笑得毫不遮掩。
我有點疑惑又不耐煩，想不通這種話語上的反覆對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有什麽好玩的。我皺了皺眉，站起身，說，吃完了收拾幹凈。你不吃嗎？李越梵說。不餓，我說。
我其實也不餓，他說，但是我就吃了。他以一種據理力爭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強調道。我轉身望向他，與他的目光碰了個正著。他指了指我剛才坐過的位置，說，我不想自己吃。不想吃就別吃了，我說。今天不是給我補過生日嗎？他說，我換個說法，我不想自己過生日，所以你得陪我吃。見我站著沒動，他催促道，坐下啊。我只好走回去坐了下來。
晚上李越梵來找我，問昨天那道數學題我做沒做。我遞給他一張寫了過程的紙。他拿在手裏又放了下來，說，看不懂，給我講講。仔細看，沒什麽看不懂的，我說著轉頭看向他。我懷疑他所說的話的真實性。這道題一點難度也沒有，同類型的題目我之前也至少給他講過兩次。怎麽了？他用眼睛毫不閃躲地回應我無聲的質問，說，就是看不懂，你步驟跳了太多。哪裏不懂，我說。他指著第三行，說，從這開始都不懂。
我下意識舔了下嘴，拿起筆，開始講題。之後他沒再出聲，站在我旁邊，陰影為紙鋪上一層灰色，這層灰色是他的在場證明。
你以前數學很好吧，李越梵突然打斷我道。我指著解題過程的筆尖一頓，說還可以。正想繼續往下講，卻又聽他問道，比李琦還好嗎？我沒理他，接著解釋我寫的一行式子。
李越梵的關註點卻顯然不在這道題目上了，或者說從一開就沒在過。我和他的聲音自顧自地播放著，仿佛硬將兩首完全不同調子的歌曲未加剪切拼貼，而拖入音軌同時播放。不可能和諧交融，只能夠互相幹擾。我們同處一個“場”中，發出聲響就有回音。回音再制造下一層回音，蹭蹭疊加，越來越響越來越吵。一團亂麻，什麽都聽不清，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覆自己的話語，再從嘈雜中將自己聲音剝離出來。話說出口，沒達到傳達給別人的效果，反而只是加強分貝後回到自己的耳朵裏。我和他都只願意聽到自己說了什麽。
以前是你勾引的李琦還是李琦勾引的你？他在這個雜亂的“場”中投擲出極為刺耳的一道聲響。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仿佛被橡皮泥黏住了喉嚨。我很艱難地發出了聲音，與他的問話無關，而是試圖繼續把剩下的幾行式子講完。他卻猛地抽走了紙，像回音一樣原封不動地重覆了一遍他的問句。他是你父親，我放下筆，盯著桌面糾正他說。
對，沒錯，他不就叫李琦嗎，我叫錯了嗎？李越梵說。是你勾引的他還是他勾引的你？他又重覆了一遍，語調開始加速，顯出非問到答案不可的急躁。不關你的事，我說，沒別的事就走吧。
怎麽不關我的事？沈默了許久之後李越梵說，從各種角度想都關我的事。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仰頭望向他，代替那張寫了數學式子的A4紙成了他陰影的落腳點。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沒有一點灰色的中間值存在。對比強烈的色彩總顯得純真脆弱，因此不堪一擊。而他的雙眼皮褶皺很深，皺眉頭時裏層的眼皮會被壓進去，湧出一種與純真不匹配的固執多疑。李越梵的皮膚白凈，眼皮上透出隱約的血管，這時瞪著我的眼睛泛紅，連帶著眼睛周圍的皮膚也泛著紅，墨一樣黑的眼珠子微微地顫唞。
剎那間我從李越梵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時候的樣子。我一定也這麽質問過李琦一些他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問他在我和他的家庭中他選擇哪一個。我原來是這麽咄咄逼人，給人這麽喘不上氣的壓迫感。像一把尖刀刺到對方的頸動脈上，逼迫對方感到厭惡。然而這其中莫名流露出的一絲不匹配的脆弱卻讓人難以直白地表達出厭惡，甚至大部分的厭惡都被這股子試圖隱藏而沒有藏住，最終還是洩露出的脆弱扭轉，成了不忍。
我垂下眼皮，緩慢地一呼一吸，徘徊在岔路口，猶豫如何應對。我問是你還是他，李越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是我，我說，擡眼與他四目相對，又完完整整地說，是我勾引的李琦。我選擇了大刀闊斧地反擊回去——與當年李琦面對我做出的選擇完全相反。
那一瞬李越梵本來只是微微顫唞的眼珠子像被新手扔出去的保齡球，滾了一米就脫離了軌道。我不想看到球自己滾落而沒帶倒一個瓶子的結局，所以將視線轉回電腦屏幕上，說，聽懂了就走吧。他在我旁邊站了好久，我盡力忽視他的存在。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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