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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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答應好的一頓飯並沒有做成。接李越梵出院的那天我打算順路去超市買點食材,問他想吃什麽。他卻興致缺缺,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望向窗外。直接回去吧,李越梵說,早上吃太多了,不餓。

剛回家的那兩天李越梵忽然變得很萎靡,每天醒了也不起床,帶著耳機,幾乎能在床上躺一天。

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狀態與身體無關。回到日常的環境中,感官重新卷入往日所接觸的一切事物,在醫院這種特殊環境裏暫時被壓制的所思所想會一股腦冒出來。甚至來得洶湧異常,就像一根被拉長的橡皮筋,外力牽扯出的穩定因力量的消失而瞬間瓦解,回縮所帶來的攻擊力是誰都無法不受一點折磨輕松度過的。

星期二早上,我起床後看到李越梵走出了房門。我楞了一下,問道,吃面包嗎?他點了點頭,到餐桌邊坐下。坐了沒一會兒又重新站了起來,立到廚房門口,說,我要覆讀。我看他一眼,嗯了一聲。我了解過了,他說,覆讀班最快也要七月下旬才開,這段時間我想先補一下數學。好,我說。之前那個老師教得還行,他說,我昨天打電話問了,這周五開始。已經報名了?我問。下午去,他說。需要我給你錢嗎?我說。我有錢,李越梵說,就是跟你說一聲。面包你自己吃吧,過了幾秒我聽到他說,我要出去吃包子。邊說邊往玄關走,穿上鞋出門了。

李越梵學得很刻苦,至少被我看見的部分是這樣的,很多次半夜房裏還亮著光。這天夜裏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淩晨兩點鐘,他竟然還沒睡,坐在桌前,皺著眉頭,表情凝重,似乎是有題目解不開。我在敞開的門上輕敲兩下,說,先睡吧,明天再做。他敷衍又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依然一動不動。省著點力氣,我說,這才剛剛開始。知道了,李越梵說。語氣明顯變得急躁,做不出題來把氣撒在練習冊上,他猛地翻了一頁,發出的聲響簡直能把紙撕爛。

我本來不想多管閑事,可是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如果因為一道題又發病進醫院實在得不償失,於是走了過去,說,給我看看。他懷疑地擡頭望向我,將筆朝桌子上一甩,沒好氣地把練習冊推了過來。我看了一會兒,感覺題目不難。上學的時候我數學成績最好,這麽多年過去,再看到題目也依然能記起來一些。重覆訓練做了太多遍,大腦幾乎練出了條件反射。有草稿紙嗎?我說著左手撐在桌沿彎下`身,右手撿起被他甩到一邊的筆。就在這上面寫吧,李越梵語氣硬邦邦地說。我換了根鉛筆,一邊想一邊在練習冊上寫了幾行式子,感覺差不多解出來了。我把冊子放到他面前,將輔助線和關鍵步驟講給他聽。後面的會吧?我問道。李越梵好半天沒說話,從我手裏拽出他的筆,說,知道了,你走吧。

過了沒幾天,李越梵跑到我門口,別別扭扭地扔出一句,忙嗎?這句話並不起到詢問作用,大概在他的語言體系裏是個“你好”、“晚上好”、“哎”等問候或稱呼的替代詞。我沒回答他就走了進來,把練習冊攤到我眼前,用筆頭在某處一戳,說,看下這道題。

再後來他連“忙嗎”兩字都省略掉,時不時將紙或本遞給我,指出位置,說,這個。

有一回我上班的時候他給我打來電話,說要問題,張嘴就開始念題目。我打斷他說,在電話裏聽不清,拍下來發給我。這時候洪粵西路過我的工位,在我桌上敲了敲,說,路軒,買了冰棍在大會議室,趕緊去拿,待會沒了。我說知道了。誰啊?李越梵忽然在電話裏問。同事,我說。

大概安靜了幾秒鐘,李越梵又說,我給你讀題。我剛說了在電話裏講不清楚,我重覆道,你拍下來發給我。懶得拍,他理直氣壯地回道。我說,那你就自己想,別問我。這時候洪粵西跑了回來,扔了根冰棍到我面前,說,給你搶到了,夢龍的抹茶味。我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他可能以為我在跟甲方通話,壓低了聲說,趕緊吃,待會化了。

這期間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洪粵西話音落下的瞬間李越梵的聲音響起來。我也喜歡吃夢龍,他說,原味的最好吃。接著立即轉開話題,繼續給我讀他的數學題。我覺得好笑,不知道他在固執什麽,打斷他說,現在是上班時間,我沒空聽你讀題。

他又沈默了一陣,突然扔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評價,我感覺你講得比補習班老師清楚。這時同事發來消息問我事情,我用耳朵和肩膀夾住手機,忙著回覆,沒應李越梵。哎,他說,你聽著呢嗎?

回完消息我才說,還有事嗎?我現在很忙。哦,李越梵說。我正要掛電話,他的聲音又從聽筒傳來。你今天回來吃飯嗎?他問道。我說看情況。我想吃披薩,李越梵說。

後來他的數學題發了過來,我暫時把這事給忘了,下班的時候才想起來,同時記起來他說要吃披薩。

天空高密度的黑藍色表示夜已深,我看了眼時間,當然早過了飯點。覺著他應該自己吃了,就直接回家了。然而我打開家門,望見李越梵坐在餐桌前,正沖著我,燈也沒開,黑乎乎地一團影子像水般淩亂地潑撒在桌面和地上。借著樓道裏漫延進來的微弱燈光我看清了他的臉,眼睛尤為清晰。

我不喜歡這種格外明顯的被註視的感覺感覺,於是隨手打開了餐廳的頂燈。披薩在哪?李越梵說。我低著頭換鞋,說,我以為你吃了。他說,你都沒問為什麽就覺得我吃了。已經十二點了,我擡眼看向他。他又說,你沒問我為什麽就覺得十二點我肯定吃飯了。

我說不過他,走到他面前,不自覺舔了舔嘴唇,說,對不起,明天補給你。不用了,他說。一氣呵成地站起來,轉身回房。

椅子的推移和關門動作一前一後,此時此刻我毫無緣由地想到磁鐵。南北極相吸,之間多大的空間都會被擠走。我對這種天生沒由來的吸引力更多地持消極態度,就像“公理”這個詞聽起來就讓人忍不住想去證明它有漏洞。

我回過神,敲了兩下李越梵的房門。我現在去給你買?我問道。等了一陣他沒應。明天補給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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