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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班主任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李越梵高考志願的事情。第一志果然願填的是他父親母校的建築系，第二志願是外地的一所大學。班主任說得委婉，但話裏的意思卻很明顯——李越梵進步很大，保持目前的成績絕對能過一本分數線，上個211都有可能。但第一志願的學校是肯定考不上的，第二志願努努力問題不大。因此建議把第二志願調整到第一志願，再填一個保底的一本院校。這樣保險一些，不至於一本的兩個志願落榜，以他目前的成績，掉到二本實在有些可惜。
志願你想好了？晚上我問他。李越梵點了點頭。過了一陣他突然說，我認真想過了。他的語調篤定又平靜，至少不再是之前讓我簽成績單時的玩笑態度。
這件事上的決定沒有對錯。失敗的決定不是得到一個不符合預期的結果，而是幹脆對這種可能性視而不見。既然他說認真想過，代表結果的一切分岔——從白到灰到黑，他都看到了。路沒有歪向純白的一端，那我就沒有理由去糾正。
也許是從成年禮那天之後開始的，我明顯感覺到了李越梵的變化。不排除高考在即學習太忙的原因，很多次我半夜到家時他的臺燈還亮著。他好像收起了針對我的所有刺，雖然談不上友好，卻也能算是禮貌了。
高考當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時早，可直到八點我要出門的時候李越梵的房門還關著，敲門也不應。再不起要遲到了，我說著擰下門把手。推開門看到李越梵窩在床上。
起床了，我扶著門把手說。依然沒有動靜。我過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說，快起來，八點了。他還是不應，我覺出不對勁。發現他身體在薄被下起伏劇烈，呼吸聲粗重混亂，脖頸泛紅，頭發因為汗貼黏成一簇一簇的貼在上面。
李越梵，我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將他翻過身來仰面朝上。看見他面色蒼白，滿額頭汗，五官明顯因為極度不舒服緊繃著。他勉強睜眼掃向我，很快又閉緊了眼睛。嘴巴大張，右手攥成拳頂在胸口，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我被突發的狀況嚇了一跳，連忙背上他開車去醫院。開上大路後李越梵說了些什麽，我沒聽清。把車停到路邊，傾身過去，把耳朵湊到他唇邊，聽見他說的是“去第一醫院”。
到了我醫院我才知道他跟李琦一樣，有些心臟的毛病。幸運的是發現得早，小時候經過治療基本沒留下什麽病根。這些年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醫院覆查，現在也是，一直維持得不錯。這次突然發病可能是由於最近疲勞過度睡眠不好導致的。
將李越梵安頓好後，我註意到手機上顯示有三個同事的未接來電，這才想起來今早要看圖打印本冊。在電話裏大致安排好工作，又聯系洪粵西拜托他幫我盯一天。忙完這些我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一點鐘了，李越梵徹底錯過了第一科考試。
晚上李越梵醒了過來。怎麽樣？我問道，感覺哪裏不舒服嗎？他沒應聲，只是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幾點了？他突然張口問。已經是晚上了，我說。那雙眼睛保持著原樣，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他嘴角輕微向下一扯，接著抿緊了嘴唇，極力將它保持在原位。大概因為太用力，他憋得脖子發紅，本來黑白分明的眼睛也仿佛被蓋上了一層紅色薄紗。他向上轉動眼珠，深吸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如此重覆三四次，終於使得一雙眼恢覆了最單調的顏色。
反正也考不上，他小聲說道。可能由於嗓音裏有掩蓋不掉的顫唞，話音沒落他就裝作嗆到似的咳嗽幾聲。然後才又發出聲音。無所謂了，他說。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或者說我覺得說什麽都安慰不了他。我出去回個電話，我說。我找了個借口，將空間完整地留給他，至少想哭就哭，不用因為我在場連眼淚都得憋回去。
我回了趟家，裝了些換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過來，路上買了份粥。回來時李越梵側身躺在病床上，背對著門的方向。我以為他睡著了，把東西放到床頭櫃上打算出去。李越梵忽然說，我睡不著，停頓了幾秒後又說，你待會再走。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他的背後。他沒轉過來。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李越梵問。一周左右，我說。問了這一句之後他很久沒再說話。我給你請個護工吧，我說，我沒法每天來。不用，他說。那你怎麽吃飯？我說。醫院有食堂，李越梵說。確定自己可以？我問。他說嗯。起來喝點粥，我說，一會兒涼了。李越梵沒有動彈，說不餓。
之後整個病房幾乎沒有一點聲響，只有從窗戶穿進來遠處的車聲和樓下的說話聲。我越過他的身體，盯著外面組合起來像一只爛了的發黴橘子狀天空跟樹的組合，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在一個時刻聽見李越梵說，你走吧，我困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去醫院。第三天不太忙，打算中午去看看。從公司到醫院的路上順路經過家裏，我想了想，拐回家隨便做了兩道菜帶了過去。
李越梵吃了幾口，問我說，哪買的？我做的，我說。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擡起眼皮看向我。視線很快轉移回飯盒裏，手和嘴也重新動了起來。你之前說你不會做飯，他說。我實話實說，騙你的。聞言他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什麽也沒說又恢覆了正常。
把飯菜扒拉完，李越梵伸長了胳膊去夠床頭櫃上的抽紙，身體快歪成九十度了也沒夠到。我拿起來遞到他面前，他抽了兩張後我把紙盒放回去，擺在櫃子邊緣，距離床近一點的位置。李越梵擦嘴的同時自顧自評價起這頓飯菜來。還湊合，他說，比醫院食堂好吃一點。
我起身準備回公司。周六來接你出院，我說。你還會來送飯嗎？他問道。我說後面幾天沒時間。哦，李越梵說，那我出院那天你再做頓飯吧，把豆角這道換成別的，我不愛吃豆角，另外倆還行。此時我正好拿起幾乎全空了的餐盒蓋好，擡眼瞟了他一眼。吃完了是給你面子，李越梵說，不代表它多好吃。看他這樣就知道身體已經好了不少，我覺得好笑，點了點頭，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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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班主任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李越梵高考志願的事情。第一志果然願填的是他父親母校的建築系，第二志願是外地的一所大學。班主任說得委婉，但話裏的意思卻很明顯——李越梵進步很大，保持目前的成績絕對能過一本分數線，上個211都有可能。但第一志願的學校是肯定考不上的，第二志願努努力問題不大。因此建議把第二志願調整到第一志願，再填一個保底的一本院校。這樣保險一些，不至於一本的兩個志願落榜，以他目前的成績，掉到二本實在有些可惜。
志願你想好了？晚上我問他。李越梵點了點頭。過了一陣他突然說，我認真想過了。他的語調篤定又平靜，至少不再是之前讓我簽成績單時的玩笑態度。
這件事上的決定沒有對錯。失敗的決定不是得到一個不符合預期的結果，而是幹脆對這種可能性視而不見。既然他說認真想過，代表結果的一切分岔——從白到灰到黑，他都看到了。路沒有歪向純白的一端，那我就沒有理由去糾正。
也許是從成年禮那天之後開始的，我明顯感覺到了李越梵的變化。不排除高考在即學習太忙的原因，很多次我半夜到家時他的臺燈還亮著。他好像收起了針對我的所有刺，雖然談不上友好，卻也能算是禮貌了。
高考當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時早，可直到八點我要出門的時候李越梵的房門還關著，敲門也不應。再不起要遲到了，我說著擰下門把手。推開門看到李越梵窩在床上。
起床了，我扶著門把手說。依然沒有動靜。我過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說，快起來，八點了。他還是不應，我覺出不對勁。發現他身體在薄被下起伏劇烈，呼吸聲粗重混亂，脖頸泛紅，頭發因為汗貼黏成一簇一簇的貼在上面。
李越梵，我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將他翻過身來仰面朝上。看見他面色蒼白，滿額頭汗，五官明顯因為極度不舒服緊繃著。他勉強睜眼掃向我，很快又閉緊了眼睛。嘴巴大張，右手攥成拳頂在胸口，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我被突發的狀況嚇了一跳，連忙背上他開車去醫院。開上大路後李越梵說了些什麽，我沒聽清。把車停到路邊，傾身過去，把耳朵湊到他唇邊，聽見他說的是“去第一醫院”。
到了我醫院我才知道他跟李琦一樣，有些心臟的毛病。幸運的是發現得早，小時候經過治療基本沒留下什麽病根。這些年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醫院覆查，現在也是，一直維持得不錯。這次突然發病可能是由於最近疲勞過度睡眠不好導致的。
將李越梵安頓好後，我註意到手機上顯示有三個同事的未接來電，這才想起來今早要看圖打印本冊。在電話裏大致安排好工作，又聯系洪粵西拜托他幫我盯一天。忙完這些我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一點鐘了，李越梵徹底錯過了第一科考試。
晚上李越梵醒了過來。怎麽樣？我問道，感覺哪裏不舒服嗎？他沒應聲，只是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幾點了？他突然張口問。已經是晚上了，我說。那雙眼睛保持著原樣，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他嘴角輕微向下一扯，接著抿緊了嘴唇，極力將它保持在原位。大概因為太用力，他憋得脖子發紅，本來黑白分明的眼睛也仿佛被蓋上了一層紅色薄紗。他向上轉動眼珠，深吸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如此重覆三四次，終於使得一雙眼恢覆了最單調的顏色。
反正也考不上，他小聲說道。可能由於嗓音裏有掩蓋不掉的顫唞，話音沒落他就裝作嗆到似的咳嗽幾聲。然後才又發出聲音。無所謂了，他說。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或者說我覺得說什麽都安慰不了他。我出去回個電話，我說。我找了個借口，將空間完整地留給他，至少想哭就哭，不用因為我在場連眼淚都得憋回去。
我回了趟家，裝了些換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過來，路上買了份粥。回來時李越梵側身躺在病床上，背對著門的方向。我以為他睡著了，把東西放到床頭櫃上打算出去。李越梵忽然說，我睡不著，停頓了幾秒後又說，你待會再走。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他的背後。他沒轉過來。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李越梵問。一周左右，我說。問了這一句之後他很久沒再說話。我給你請個護工吧，我說，我沒法每天來。不用，他說。那你怎麽吃飯？我說。醫院有食堂，李越梵說。確定自己可以？我問。他說嗯。起來喝點粥，我說，一會兒涼了。李越梵沒有動彈，說不餓。
之後整個病房幾乎沒有一點聲響，只有從窗戶穿進來遠處的車聲和樓下的說話聲。我越過他的身體，盯著外面組合起來像一只爛了的發黴橘子狀天空跟樹的組合，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在一個時刻聽見李越梵說，你走吧，我困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去醫院。第三天不太忙，打算中午去看看。從公司到醫院的路上順路經過家裏，我想了想，拐回家隨便做了兩道菜帶了過去。
李越梵吃了幾口，問我說，哪買的？我做的，我說。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擡起眼皮看向我。視線很快轉移回飯盒裏，手和嘴也重新動了起來。你之前說你不會做飯，他說。我實話實說，騙你的。聞言他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什麽也沒說又恢覆了正常。
把飯菜扒拉完，李越梵伸長了胳膊去夠床頭櫃上的抽紙，身體快歪成九十度了也沒夠到。我拿起來遞到他面前，他抽了兩張後我把紙盒放回去，擺在櫃子邊緣，距離床近一點的位置。李越梵擦嘴的同時自顧自評價起這頓飯菜來。還湊合，他說，比醫院食堂好吃一點。
我起身準備回公司。周六來接你出院，我說。你還會來送飯嗎？他問道。我說後面幾天沒時間。哦，李越梵說，那我出院那天你再做頓飯吧，把豆角這道換成別的，我不愛吃豆角，另外倆還行。此時我正好拿起幾乎全空了的餐盒蓋好，擡眼瞟了他一眼。吃完了是給你面子，李越梵說，不代表它多好吃。看他這樣就知道身體已經好了不少，我覺得好笑，點了點頭，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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